满府都夸我大度贤良。
说丞相纳妾,正妻不哭不闹,还笑脸相迎。
夫君每纳一房小妾,就赠我一颗珍珠。
头三房,都是些品相普通的淡水珠。
我笑着收下,转头就赏给了院里的丫鬟。
第四房进门那天,他捧来一颗澄澈的白色南洋珠。
我依旧淡淡道谢,将它锁进了梳妆台最底层。
直到昨,他双手捧着一颗粉色南洋珠走进正房,珠子散发着梦幻的虹彩光泽。
那一刻,我终于笑了。
我等了三年的人,终于要进府了。
这出戏,才刚刚开始。
满府都夸我大度贤良。
说当朝丞相顾景明纳妾,正妻沈月华不哭不闹,还笑脸相迎。
这话,他们说了三年。
三年来,我脸上的笑意从未变过。
夫君顾景明每纳一房小妾,就会赠我一颗珍珠。
似乎是想用这冰冷的圆物,买我的温顺与沉默。
头三房,是些通州来的淡水珠。
色泽暗沉,品相普通,珠光几乎看不见。
我笑着收下,说夫君有心了。
转身就赏给了贴身伺候的丫鬟青枝。
青枝不敢要,只说这太贵重。
我告诉她,不值钱的东西,配不上我的梳妆台。
她便惶恐地收下了。
第四房进门那天,顾景明捧来一颗澄澈的白色南洋珠。
珠子圆润,光泽清亮。
看得出,他对那名江南来的舞姬,是用了几分心的。
我依旧淡淡道谢,说珠子很美。
然后当着他的面,将它锁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檀木盒里。
那个盒子,是我的嫁妆。
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它迎来的第一位客人。
顾景明见我收下,似乎松了口气。
他眼中的愧疚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他从不在此过夜。
我们相敬如宾。
直到昨,亥时刚过,他却推门而入。
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和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兴奋。
他双手捧着一个锦盒,递到我面前。
“月华,你看看。”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雀跃。
我垂眸,打开锦盒。
一颗饱满的粉色南洋珠,静静躺在天鹅绒的内衬上。
烛光下,珠子散发着梦幻般的虹彩光泽。
温润,柔和,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极品中的极品。
价值连城,千金难求。
我抬起眼,看向顾景明。
他的目光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我,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
我终于笑了。
不是往那种端庄得体的、丞相夫人的标准笑容。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冷意的,快慰的笑。
顾景明愣住了。
他或许从未见过我如此鲜活的表情。
“我很喜欢。”我说。
“月华,你……”他似乎想说什么。
我伸出手指,轻轻盖在他的唇上。
“夫君,这颗珠子,我很喜欢。”
“想必那位妹妹,是位绝色佳人,深得夫君之心。”
我的语气很轻,很柔。
顾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喜,有不安,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
他点点头。
“她叫莺莺,出身书香门第,是……罪臣之女。”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她从教坊司救出来。”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罪臣之女。
柳家的,柳莺莺。
我等了三年的人,终于要进府了。
顾景明没再多留。
他似乎对我今晚的反应感到无措,落荒而逃。
脚步声远去,我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敛去。
青枝端着安神汤走进来,看到我手中的珍珠,也是一惊。
“夫人,这……这是何等成色的宝贝。”
我将珍珠放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虹彩的光晕,像极了三年前,我家府邸冲天的火光。
那场火,烧光了沈家百年的清誉。
烧死了我刚正不阿的父亲,和我那即将临盆的嫂嫂。
只剩下我,因为早已嫁入相府,逃过一劫。
而给沈家定罪的,正是柳莺莺的父亲,曾经的御史大夫,柳承志。
为顾景明递上所谓“罪证”的,也是他。
我摩挲着冰冷的珠子,感受着它圆润的触感。
“青枝,去把库房里那套西域进贡的红玉头面找出来。”
“明,我要亲手为新来的柳姨娘戴上。”
青枝的脸色变了。
“夫人,那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给您的,您一次都未曾戴过……”
“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出我的诚意。”
我看着烛火中自己冰冷的倒影。
“也才配得上,这位即将登场的好角儿。”
这出戏,我铺了三年。
现在,终于要开锣了。
---
顾景明以为,他纳妾,我从未有过怨言。
他错了。
我的怨,早已深入骨髓,化作了附骨之蛆。
三年前,沈家被抄家灭族。
罪名是通敌叛国。
我跪在相府门口,求顾景明救救我的家人。
那时,我们新婚不过半年。
他曾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他只是将我扶起,关进了正房。
他说,月华,你什么都不要管,待在府中,才是最安全的。
他在外面,为我挡下了一切风雨。
所有人都说,顾丞相有情有义,在沈家落罪之后,依旧善待发妻。
只有我知道。
那份所谓的“罪证”,一份我父亲与敌国将领来往的书信,上面的仿印,出自顾景明的书房。
是我亲手为他研的墨。
他用我研的墨,写了沈家的催命符。
然后,踩着我父兄的尸骨,坐稳了他相位的第一把交椅。
柳承志,则是他最得力的屠刀。
事成之后,顾景明似乎想补偿我。
他给了我正妻的无上尊荣,给了我掌管中馈的大权。
府里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他以为这样,就能抹去那血海深仇。
太天真了。
我接受了他所有的好。
并且,将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毫无后顾之忧。
我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丞相夫人。
端庄,贤淑,识大体。
在他第一次提出要纳妾时,我甚至主动为他挑选了人选。
是兵部侍郎送来的一个远房侄女。
家世清白,容貌清秀,性子也温顺。
顾景明很满意。
送来了第一颗淡水珠。
从那天起,我便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一个被愧疚和权欲支配的男人,是最好掌控的。
我要让他习惯我的“大度”。
我要让他觉得,他亏欠我,所以无论他做什么,我都能容忍。
我要这相府,成为我的棋盘。
所有进来的人,都将是我的棋子。
我等了整整三年。
等柳承志因为贪墨案倒台。
等他被抄家,家眷没入教坊司。
等顾景明觉得时机成熟,将他的宝贝心上人,柳莺莺,从泥潭里“救”出来。
他以为这是英雄救美,是他对旧盟友之女的“情义”。
却不知,柳承志倒台的那些证据,是我不动声色地,通过各种渠道,送到新任御史台的案桌上的。
我就是要让柳莺莺进来。
带着罪臣之女的身份,带着顾景明全部的爱意与愧疚,风风光光地进府。
只有她进来了,我才能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不,是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青枝的动作很快。
不多时,就捧来了那套华丽夺目的红玉头面。
整套头面用赤金打造,镶嵌着鸽血红的玉石,流苏垂落,光华流转。
的确是世间罕有的珍品。
我抚摸着冰凉的玉石,就像抚摸着复仇的刀刃。
“夫人,您真的要……”
“去吧。”我打断她,“再把我陪嫁里那匹云锦也找出来,给柳姨娘送去裁制新衣。”
“就说,是我这个做主母的,一点心意。”
青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领命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坐回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女人,面色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深海。
沈月华。
这三年,你活得像个影子。
现在,该让顾景明看看,这个影子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罗刹。
我打开最底层的檀木盒。
里面,一颗白色的南洋珠,孤零零地躺着。
是第四房小妾进门时,顾景明送的。
那个舞姬,性子最烈,也最得宠。
可惜,进府不到半年,就“不慎”落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了。
送去城外庄子养病,至今未归。
我拿起那颗白色珍珠,和这颗粉色的放在一起。
两颗珠子,光泽交相辉映。
真美。
只可惜,都是些催命的符咒。
我轻轻一笑,将两颗珠子都收进了盒中。
然后,取出了一个更小的,藏在暗格里的锦囊。
打开锦囊,里面是一颗早已失去光泽,甚至有些发黄的普通东珠。
这是我出嫁前,母亲亲手为我戴上的。
她说,月华,愿你一生,如珠圆润,得享安宁。
我握紧那颗东珠,掌心被硌得生疼。
娘。
对不起。
您的月华,此生注定与安宁无缘。
沈家的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次,天还未亮。
整个相府都忙碌了起来。
为了迎接柳莺莺,顾景明特意将她进府的子,选在了黄道吉。
排场甚至比得上娶平妻。
我端坐在正堂,听着外面传来的隐约的丝竹声。
青枝站在我身后,低声说。
“夫人,柳姨娘的轿子,已经到府门口了。”
我点点头。
“让她进来吧。”
好戏,登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