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城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几还裹着薄袄,一夜之间就热得人睡不着觉了。城东的巷子里到处是摇着蒲扇乘凉的人,孩子们赤着脚在青石板上跑来跑去,狗趴在墙吐着舌头,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逆天坐在枣树下修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本源之力在他体内流转,赤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微微渗出,在夏夜的黑暗中像一盏安静的灯。帝瑶坐在他旁边,也在修炼。她的光芒比逆天的淡一些,更接近金色,像秋天的银杏叶。两团光芒在黑暗中交相辉映,像两颗挨得很近的星星。
洛灵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扇出的风大部分吹向了帝瑶——小姑娘怕热,一热就睡不安稳。她看着两个孩子修炼,心里很安静。这种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活着的、有温度的安静。像夏天的夜晚,有蝉鸣,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狗叫,但你就是觉得安静。
帝瑶先收功了。她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了闪,然后看到洛灵儿在给她扇扇子,笑了。
“姐姐,我不热了。”
“不热也扇扇。蚊子多。”
帝瑶听话地没有躲,只是往洛灵儿身边挪了挪,把头靠在她膝盖上。洛灵儿低头看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帝瑶的头发又黑又密,发梢的金色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洛灵儿把那些金色的发丝拢在一起,轻轻地编成一条小辫子。
“姐姐。”
“嗯?”
“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就在外面的世界里啊。”
“不是。”帝瑶摇头,“我说的是更外面的。天璇城外面。中州外面。北荒外面。这个世界外面。”
洛灵儿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我也没去过。”
“哥哥去过吗?”
“他去过北荒,去过极寒地。别的地方也没去过。”
帝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她说,“等哥哥变强了,等我们不怕天道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北荒的雪,看南疆的花,看东海的出。姐姐,你陪我去好不好?”
洛灵儿看着她仰起的小脸,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好。”洛灵儿说,“我陪你去。”
帝瑶笑了,笑得比夏夜的星星还亮。
逆天睁开眼睛,看着她们。他刚才听到了所有的对话。北荒的雪,南疆的花,东海的出——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想的一直是变强、伐天、救父亲。但这些天来,帝瑶和洛灵儿的存在,让他开始想一些别的东西了。不是放弃使命,而是在使命之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不需要战斗的世界。一个他可以带着妹妹和姐姐去看雪、看花、看出的世界。
那个世界存在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去看看。
平静的子在第十二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逆天在货栈搬货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走进了货栈。中年人面容普通,身材普通,放在人群里本认不出来。但逆天在他进来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体内有灵力波动,不算强,金丹期左右,但那种波动的频率很奇怪,和逆天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更接近天道。
逆天没有抬头,继续搬货。灰袍人在货栈里转了一圈,问了问运费,和掌柜聊了几句,然后走了。走之前,他的目光在逆天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普通人本注意不到。但逆天注意到了。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天道的走狗看猎物的目光。
晚上回到住处,逆天把这件事告诉了洛灵儿。
“天道的人找到我们了?”洛灵儿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不确定。也许只是试探。”
“那我们怎么办?”
“等。看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逆天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帝瑶。帝瑶还小,虽然聪明,但有些事情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哥哥和姐姐在,就够了。
但帝瑶还是感觉到了。
“哥哥。”那天晚上睡觉前,帝瑶拉着逆天的袖子,“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你在说谎。我能感觉到。”
逆天沉默了一下。
“有人来找麻烦了。”他说,“但不是什么大事。我能处理。”
帝瑶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
“哥哥,你不用什么都瞒着我。”她说,“我虽然小,但我也是天帝的女儿。我也有本源之力。我可以帮忙的。”
逆天看着她,忽然想起天界主母说过的话——“你从出生起,就是为了爱他。”那是说洛灵儿的。但如果换在帝瑶身上,也许应该是——“你从出生起,就是为了陪他。”
“好。”逆天说,“如果需要帮忙,我会告诉你。”
帝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钻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逆天坐在床边,看着她入睡。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小脸上的表情很安宁,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伸出手,帮她把被子掖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璇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像一片星海。但在那片星海中,他看到了几盏不协调的灯——不是普通人家点的灯,而是修士的法器发出的光。那些光在城东的几个方向同时亮起,像是某种信号。
“他们来了。”青龙的声音从袖子里传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逆天看着那些灯光,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说,“等他们先动手。在天璇城里,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来。城里有五个合体期以上的修士,还有一个可能是渡劫期。天道的走狗不会蠢到在他们眼皮底下闹事。”
“如果他们不在乎呢?”
“那我们就走。”逆天说,“但不是在夜里走。在白天走。混在人群里走。让他们找不到我们。”
青龙沉默了一下。
“少主,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会硬拼。现在你会想退路了。”
逆天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帝瑶和洛灵儿。洛灵儿侧躺着,面朝帝瑶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帝瑶的被子上,像在保护她。逆天看着她们,心里很清楚——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他只有一个人,输了就输了。现在他有妹妹,有姐姐。他不能输。
“走吧。”逆天说,“去城北。”
“去城北做什么?”
“找人。那个渡劫期的修士在城北。如果天道的走狗要动手,我需要知道那个渡劫期修士的态度。”
“你确定要去找他?太冒险了。”
“不找他更冒险。”逆天穿上外衣,推开门,“你留在家里,保护她们。”
“少主——”
“这是命令。”
青龙沉默了一下。“是。”
逆天走进夜色中。
城北和城东完全不同。
城东是平民区,房子低矮,巷子狭窄,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城北是富人区,宅院深阔,街道宽敞,两边种着成排的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逆天走在槐树下,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用《破妄》去感知那个渡劫期修士的位置——那样会被发现。他只是凭着之前模糊的感知,朝着城北的深处走去。走了大约一刻钟,他来到了一座大宅子前。宅子的大门很朴素,没有牌匾,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扇黑色的木门。但逆天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本源,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存在感。像一座山。平时不声不响,但你不会忘记它在那里。
逆天站在门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他看了逆天一眼,眼神浑浊,像是没睡醒。
“找谁?”
“求见主人。”
“主人不见外客。”
“告诉他,北荒来的人。”
老仆看了逆天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门没有关。逆天站在门口等。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仆回来了。
“进来吧。”
逆天跟着老仆穿过前院、穿过中庭、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宅子很大,但很空。没有花草,没有假山,没有鱼池。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灰扑扑的墙壁。像一座军营,或者一座监狱。
回廊的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比城北街上任何一棵都大。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着。逆天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那人抬起头,看了逆天一眼。
那一眼让逆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恐惧,而是——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天帝的眼睛。不是颜色——这个人的眼睛是黑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而是眼神。那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像大海一样的眼神。
“坐。”那人说。
逆天在他对面坐下。
“你叫逆天。”那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的眼睛。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逆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
那人没有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头顶的槐树。槐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
“六百年前,”那人说,“我还是一个散修,在北荒游历。那时候我很年轻,很有野心,觉得自己可以突破渡劫期,飞升上界。我在北荒找灵脉、找机缘、找一切能让我变强的东西。然后我找到了天帝行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天帝站在行宫门口,看着我。他说——‘你不该来这里。回去吧。’我不听。我觉得自己可以拿到行宫里的宝物,可以一步登天。我闯进去了。然后我被行宫的禁制困住了。困了三天三夜,差点死在里面。”
他抬起头,看着逆天。
“是你父亲救了我。他把我从禁制里拉出来,给我疗伤,给我指了一条路。他说——‘你的天赋不在战斗,在推演。去天璇城,那里有你该做的事。’”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我听了他的话。来了天璇城,开始研究推演之术。六百年,我从一个金丹期的散修,修到了渡劫期。不是靠灵脉,不是靠机缘,而是靠推演。推演天道的运转规律,推演灵脉的走向,推演万物的因果。”
他看着逆天。
“你知道我推演出了什么吗?”
逆天摇头。
“我推演出了你。”那人说,“六百年前,你父亲救我的时候,就在我体内种下了一道神识。那道神识在我体内沉睡了六百年,直到三个月前才苏醒。它告诉我——‘命运之子已至。护他。’”
逆天沉默了。
“你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那人说,“他六百年前就在布局了。救了我,让我来天璇城,让我修炼推演之术,让我在这里等你。”
他站起来,走到逆天面前,忽然跪了下来。
“天璇宗第七代宗主,渡劫期修士沈无名,奉天帝之命,在此等候少主。”
逆天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沉默了很久。
“起来。”他说,“我不需要人跪。”
沈无名站起来,看着逆天。
“少主,你的处境很危险。”
“我知道。”
“天道的走狗已经发现了你。他们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我在天璇城。他们忌惮我,不敢在城里动手。但他们会想办法把你引出城。”
“怎么引?”
“不知道。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沈无名看着逆天,“少主,你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没有修为的姑娘,一个刚解封的小女孩。她们是你的软肋。天道会利用她们。”
逆天的拳头握紧了。
“我不会让她们出事。”
“光靠决心不够。”沈无名说,“你需要实力。你的《伐天诀》修炼到第几层了?”
“第五层。”
沈无名的眉毛动了一下。“第五层?你觉醒本源之力才不到一年。”
“我有帮手。我妹妹的本源之力和我同源,能帮我加速修炼。”
沈无名沉默了一会儿。
“少主,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和妹搬到我这里来住。我这里安全,天道的走狗不敢来。而且我可以教你们如何隐藏本源之力的波动,让天道的走狗找不到你们。”
“我姐姐呢?”
“一起搬来。”沈无名说,“我这里房间多。”
逆天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问她们。”他说。
“应该的。”沈无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逆天,“这是我的信物。你决定了,就捏碎它。我会派人来接你们。”
逆天接过玉符,握在手心里。玉符很温润,像一块暖玉。
“谢谢你。”逆天说。
“不用谢我。”沈无名说,“我欠你父亲的命。六百年前就该还了。”
逆天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洛灵儿没有睡。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把剪刀——那是她用来剪线头的剪刀,很小,但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你回来了。”她说。
“嗯。”
“找到那个渡劫期的修士了?”
“找到了。他叫沈无名。是我父亲的故人。”
洛灵儿放下剪刀,松了一口气。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们搬到他那里去住。那里安全。”
洛灵儿沉默了一下。
“你信他?”
“信。”逆天说,“他体内有父亲种下的神识。那不会是假的。”
洛灵儿点了点头。“那就搬。什么时候?”
“明天。”
洛灵儿没有再问。她躺下来,面朝帝瑶的方向,闭上了眼睛。逆天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她。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没有松开。
逆天把玉符放在桌上,也躺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逆天捏碎了玉符。不到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口。赶车的是昨晚那个老仆,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上车。”他说。
洛灵儿把收拾好的包袱搬上马车——不多,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口锅、几个碗。帝瑶抱着她的小枕头,站在马车旁边,仰着头看逆天。
“哥哥,我们要搬家吗?”
“嗯。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里有枣树吗?”
逆天愣了一下。
“不知道。”
“没有枣树也没关系。”帝瑶认真地说,“只要有哥哥姐姐在就行。”
洛灵儿把她抱上马车,在她旁边坐下。逆天坐在对面。马车动了,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帝瑶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天璇城的早晨很热闹——卖早点的摊贩、赶着上班的伙计、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姐姐。”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那些人好忙。”
“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
“我们在忙什么?”
洛灵儿想了想。
“我们在忙着活下来。”她说。
帝瑶转过头,看着她。
“姐姐,活下来很难吗?”
洛灵儿沉默了一下。
“不难。”她说,“有哥哥在,不难。”
帝瑶点了点头,又趴回车窗上。
逆天坐在对面,看着她们。马车穿过天璇城的街道,从城东到城北。窗外的风景在变——从矮房窄巷到高墙阔院,从热闹嘈杂到安静肃穆。马车在沈无名的宅子前停下来。
沈无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净的灰色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到马车停下来,走上前,亲自打开了车门。
“欢迎。”他说。
帝瑶第一个跳下车,仰着头看沈无名。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她直接问。
沈无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覺得呢?”
帝瑶歪着头想了想。
“你的眼睛很像父亲。”她说,“所以你是好人。”
沈无名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你见过天帝?”
“没见过。”帝瑶摇头,“但我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哥哥的眼睛和他一样。”
沈无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帝瑶。”
沈无名蹲下来,和她平视。
“帝瑶,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我会保护你。”
帝瑶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也会保护你。”
沈无名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他说,“互相保护。”
沈无名的宅子比逆天想象的要大得多。
前院、中庭、后院、东厢、西厢、后花园——虽然都是光秃秃的没有花草,但房间多得数不过来。洛灵儿挑了一间向阳的屋子,窗户对着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她把房间收拾得净净,把帝瑶的小枕头放在床上,把锅碗瓢盆摆在小厨房里。
“这里比城东好多了。”她说。
逆天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雪花。
“沈无名说,他可以教我们隐藏本源之力的波动。”
“那你学。”洛灵儿说,“别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逆天看着她。
“姐姐。”
“嗯?”
“你在这里会不会无聊?”
洛灵儿愣了一下。
“无聊?”
“这里没有面馆,没有孙婶,没有老周头。你一个人——”
“逆天。”洛灵儿打断了他,“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有瑶儿。这就够了。”
逆天没有说话。
“而且,”洛灵儿笑了,“我不会闲着的。沈无名的厨房很大,我可以在那里研究新菜。等我们安全了,我还是要开一家面馆的。我说过的。”
逆天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
接下来的子,逆天和帝瑶每天跟着沈无名修炼。沈无名的修炼方法和青龙完全不同——青龙教的是本源之力的运用,是如何战斗、如何强化身体。沈无名教的是隐藏,是如何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何让天道感知不到他们的本源之力。
“天道感知命运之子的方式,不是靠眼睛,不是靠耳朵,而是靠‘命运’。”沈无名说,“每一个生灵都有自己的命运线。天道的命运之网就是由无数条命运线编织而成的。你和帝瑶不在命运之网中,所以天道感知不到你们的‘位置’。但它能感知到你们的‘存在’——因为你们的本源之力会对命运之网产生扰动。就像一个池塘里,水是平静的。你扔一块石头进去,水面会起涟漪。天道就是通过那些涟漪来找到你的。”
“那怎么才能不让它找到?”
“把涟漪变小。小到它注意不到。”
沈无名教了逆天一套心法,叫《藏渊诀》。不是隐藏本源之力,而是让本源之力的波动和周围的天地灵气同步。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水还是那滴水,但你找不到它了。
逆天花了一个月学会了《藏渊诀》的第一层。他的本源之力的波动减弱了一半。帝瑶学得更快——她天生就有一种“存在感很弱”的特质,沈无名说她可能是被封印太久了,习惯了不被感知。她只用了十天就学会了第一层。
“这孩子是天生的刺客。”沈无名感叹,“如果她修炼刺之术,同境界内没有人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她不需要做刺客。”逆天说。
沈无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无名不教洛灵儿修炼。不是不想教,而是教不了。
“她没有灵。”沈无名说,“她天生就不是修道的料。她的体质偏寒,但没有灵力基础。强行修炼只会伤身。”
逆天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他还是问了。
洛灵儿站在门口,听到了沈无名的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逆天跟出去,在后院的槐树下找到了她。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姐姐。”
“我没事。”洛灵儿抬起头,笑了,“我早就知道了。我没有灵,不能修炼。这是命。”
“你不信命。”
“我信。”洛灵儿说,“从我了爹的那天起,我就信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逆天在她旁边坐下来。
“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后悔吗?不是后悔了爹——你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是说,你后悔跟着我吗?如果不跟着我,你可以在临河城开一家面馆,安安稳稳地过子。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知道你做过什么。”
洛灵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逆天,”她轻声说,“你有时候真的很笨。”
逆天没有说话。
“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命运之子,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不是因为我要赎罪。我跟着你,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因为你是逆天。那个在极寒地被爹捡回来的婴儿。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的小屁孩。那个走火入魔时浑身金光乱窜的傻瓜。那个在血月之夜看着我说‘我不恨你’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不是选择。这是——我只有你了。你懂吗?”
逆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懂。”他说。
洛灵儿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走吧。”她站起来,“我去做饭。瑶儿该饿了。”
她走向厨房,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但很直。
逆天坐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风吹过来,槐花瓣飘落了几片,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上。他拿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很小,很轻,白得像雪。
他把花瓣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向修炼室。
平静的子又持续了一个月。
沈无名的宅子像一个避风港,把外面的一切纷扰都挡住了。逆天每天修炼《伐天诀》和《藏渊诀》,帝瑶跟着他一起修炼,洛灵儿在厨房里研究新菜。三个人各忙各的,但每天晚上都会坐在一起吃饭。
洛灵儿的手艺越来越好。她用天璇城本地的食材,做出了很多新菜——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帝瑶最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吃好几块,吃得满嘴是油。
“姐姐,你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帝瑶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
“慢点吃,别噎着。”洛灵儿给她倒了一杯水。
“姐姐,你以后开面馆,我帮你招呼客人。”
“你会招呼客人吗?”
“会!我会说‘欢迎光临’‘慢走’‘下次再来’!”
洛灵儿笑了。“好。那你当我的小掌柜。”
帝瑶开心得眼睛都亮了。
逆天坐在旁边,看着她们,慢慢地吃着饭。
“逆天。”洛灵儿忽然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又在说谎。”帝瑶含着排骨说,“我能感觉到。哥哥在想父亲。”
逆天放下筷子。
“我在想天帝。”他说,“我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沈无名说他很厉害,陈玄说他很善良,青龙说他很孤独。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洛灵儿沉默了一下。
“也许都是真的。”她说,“人有很多面。你看到的是哪一面,取决于你在什么时候、什么位置看他。”
逆天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洛灵儿笑了。“跟你学的。”
逆天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那天深夜,逆天在修炼的时候,忽然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天道的走狗。
不是在天璇城里——在城外。很远的地方,但逆天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气息,像一把刀悬在远处。
他走出修炼室,站在院子里。沈无名已经站在槐树下了,背着手,看着城外的方向。
“你感觉到了?”沈无名问。
“嗯。”
“他们在城外集结。不是一两个,是很多。”
“他们要攻城?”
“不。他们不敢。天璇城有护城大阵,有五个合体期修士,有我。他们攻不进来。”沈无名转过头,看着逆天,“但他们不需要攻进来。他们只需要等。”
“等什么?”
“等你出去。”
逆天沉默了。
“少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沈无名说,“第一,留在天璇城里,永远不出去。以你的修炼速度,十年之内可以达到大乘期。到那时候,你就有足够的力量对抗他们了。”
“第二呢?”
“第二,主动出击。在他们集结完成之前,逐个击破。”
“你建议我选哪个?”
沈无名沉默了一下。
“我建议你选第一个。但我知道你会选第二个。”
逆天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也是这样的人。”沈无名说,“他从来不会躲在别人身后。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他都会站在最前面。”
逆天站在槐树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赤金色瞳孔照得格外明亮。
“他们在哪个方向?”
“城南。大约三十里。”
“有多少人?”
“我感知到了七个。可能还有更多。”
“七个。”逆天重复了一遍,“什么修为?”
“三个金丹期,两个元婴期,一个化神期,还有一个——我感知不到。可能用了隐藏修为的手段。”
逆天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他说。
“哥哥。”身后传来帝瑶的声音。
逆天转身,看到帝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睡衣,头发散在肩上,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也去。”她说。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帝瑶走过来,拉住逆天的手,“哥哥,你说过如果需要帮忙,你会告诉我的。现在你需要帮忙。”
逆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能隐藏自己的气息吗?”
“能。沈爷爷教过我的。”
“你能听我的指挥吗?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说跑就跑。”
“能。”
逆天蹲下来,和她平视。
“瑶儿,这次不是修炼,不是玩耍。是真的战斗。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你怕不怕?”
帝瑶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不怕。”她说,“和哥哥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逆天站起来,看向沈无名。
“沈前辈,请你保护我姐姐。”
沈无名点头。“放心。”
洛灵儿站在门口,穿着外衣,显然是被吵醒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逆天和帝瑶。
逆天走到她面前。
“姐姐,我们出去一下。”
“我知道。”洛灵儿的声音很平静,“小心。”
“嗯。”
逆天转身,拉着帝瑶的手,走向门口。
“逆天。”洛灵儿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带她回来。”洛灵儿说。
“好。”
逆天和帝瑶走进了夜色中。
洛灵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沈无名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沈前辈。”洛灵儿忽然说。
“嗯?”
“他们能回来吗?”
沈无名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他们是天帝的孩子。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洛灵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她坐在床上,没有睡。她等着。和每一次一样。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