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第二次来到黑石山,是在七天之后。
这次他没带跟班,独自一人御剑而来。
落在青山小筑门口时,脸上带着一种“我来收租”的理所当然。
陈青山正蹲在灵田边给那些白胖子们培土,见他来了,连忙站起身,堆起一脸憨笑。
“赵师兄来了!快请进,请进。”
赵旭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灵田上停留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七天不见,灵稻又黄了一片,萝卜又大了一圈,白菜的叶子肥厚得几乎垂到地上。
他的喉结动了动。
“东西准备好了?”
他开口问道,语气像在催债。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陈青山从屋里搬出一个布袋,双手递过去,
“三十斤灵米,十斤灵蔬。弟子精挑细选的,都是最好的。”
赵旭接过袋子,解开看了一眼。
灵米的灵光在布袋里莹莹发亮,像一袋碎银子。
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抓起一把灵米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塞了几粒进嘴里,慢慢嚼着。
“不错。”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柔和了不少,
“比我想的还好。”
陈青山赔着笑:
“赵师兄满意就好。”
赵旭把袋子系好,挂在腰间。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院子里踱了几步,东看看西看看。
走到鸽舍前时,他停了下来,盯着那几只肥硕的白玉灵鸽看了好一会儿。
“这鸽子……”
“哦,野鸽子,自己飞来的。”
陈青山连忙解释,
“不值什么钱,就是养着玩的。”
赵旭“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又走到枣树下面,抬头望着满树的青枣。
“这枣树也是你种的?”
“是,从山上挖的野苗子,随便种种。”
赵旭伸手摘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嫌弃,而是惊讶。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很慢。
“这枣……”
他看着手里青白色的果肉,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也有灵气?”
陈青山心里一紧。
这棵枣树他确实用灵雨浇过,但只是偶尔,没想到也沾了灵气。
他连忙露出茫然的笑容:
“是吗?弟子没注意。大概是种在灵田边上,沾了光吧。”
赵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把剩下的枣吃完,拍了拍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个月,五十斤。”
陈青山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赵师兄,之前不是说好三十斤——”
“之前是之前。”
赵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你的灵米品质比我想的好,五十斤不多。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
陈青山点头,
“弟子就是怕产量跟不上……”
“那是你的事。”
赵旭说完,御剑而起,遁光很快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天空里。
陈青山站在门口,望着遁光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五十斤。
上个月是三十斤,这个月就涨到五十斤。
下个月呢?
八十斤?
一百斤?
要把他的全部收成都拿走吗?
他回到屋里,打开记本,在赵旭的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字:
“第二次来访。索要灵米五十斤。态度比上次更强硬。观察了他的飞行路线——
东南方向,应是回青云宗的直线路径。
速度不快,御剑水平一般。
落地习惯是右脚先着地,重心偏左。转身时右侧会有短暂盲区。”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七天。
他只用了七天就从三十斤涨到五十斤。
这个人没有底线,也没有止境。
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
你给他三十斤,他就敢要五十斤;
你给他五十斤,他就敢要一百斤。
他不是在索取,而是在试探——
试探陈青山的底线在哪里,或者说,试探这个废柴杂役到底有多软弱、多好欺负。
陈青山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就让他试探好了。
让他觉得这个废柴杂役软弱可欺、唯唯诺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让他越来越放松警惕,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觉得黑石山是他的私人粮仓,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然后——在他最得意、最不设防的时候——
陈青山压下这个念头,起身进了空间。
他还有地要种。
赵旭第三次来
这次比上次更过分——他不仅要了五十斤灵米,还点名要“那种紫色的萝卜”。
“就是上个月那种,吃了之后身体会变轻的。”
赵旭说着,目光在灵田里扫来扫去,
“你别跟我说没有,我上次明明看到了,地里就有一棵。”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上个月他确实种出了一株跳跳萝卜,而且已经成熟,就长在灵田的角落里。
他本以为赵旭不会注意到——
毕竟灵田那么大,一株萝卜混在里面实在不起眼。
可赵旭偏偏记着。
他甚至记得每一株变异灵植的位置。
这个人比他想的更贪婪,也更细心。
“这……”
陈青山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萝卜还没长好呢,现在拔了太可惜了——”
“拔。”
赵旭只吐出一个字。
陈青山沉默下来。
他走到灵田角落,蹲下身,望着那株跳跳萝卜。
淡紫色的萝卜半截露在土外,表皮那层薄薄的霜状物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他精心培育了三代的品种,从最初那株偶然变异的跳跳萝卜开始,经过三次选育,如今的效果已比第一代强了不少——
吃下去后,能持续近半个时辰的敏捷提升。
他伸手将萝卜拔了出来。
泥土簌簌落下,露出完整的萝卜——
比上个月那颗更大,紫色更深,霜状物也更浓。
赵旭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
陈青山把萝卜递给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
“赵师兄喜欢就好。”
赵旭接过萝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珠明显比平时转得快了些——
敏捷提升的效果已经显现。
“好东西。”
他说着,将剩下的萝卜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而非像上次那样随手吃完,
“确实是好东西。”
他看了陈青山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感激,也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占有欲。
就像有人发现了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心里在想:
这鹅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这种萝卜,以后每批给我留两个。”
他说。
陈青山低下头:
“是。”
赵旭走了。
这次他没御剑,而是步行下山——
大概是吃了跳跳萝卜后,觉得走路比飞还快吧。
陈青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
他手里还攥着拔萝卜时沾上的泥土。
泥土湿润而温热,带着灵雨残留的气息。
他慢慢收紧手指,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落在地上。
“每批两个。”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赵旭的话。
然后他转身回屋,洗手,打开记本。
“第三次来访。索要灵米五十斤、跳跳萝卜一株。当场食用,效果明显。他将剩余部分收入储物袋——说明他认为这东西值得保存,并非只是随便吃吃的零食。他要求‘每批两个’,说明他打算长期取用。他已在心里把黑石山当成了自己的私人领地。”
他停顿了一下,又写道:
“不能再等了。”
两天后的夜里,陈青山跟踪了赵旭。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离开青山小筑,去做一件和种地无关的事。
他喂饱了鸽子,浇透了灵田,安排好空间里的活计,然后换上一身深色衣服——
那是用灵植汁液染过的粗布衣,在黑夜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沿着赵旭每次离开的路线,向东南方向走去。
石珠的地脉感应能力被他激活到最大范围——
约方圆一里。在这个范围内,任何灵气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赵旭的灵气波动不难找。
炼气六层的修为,在黑石山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就像黑暗中的一支蜡烛,清晰可见。
陈青山能感觉到他的位置——
在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外的一个山谷里,灵气波动很稳定,大概是在打坐或睡觉。
他加快了脚步。
二十里的山路,他走了一个多时辰。
不敢用灵力加速——灵力波动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靠的是两条腿和风影草。
出发前他嚼了两片风影草的叶子,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般轻盈,每一步都能迈出平两倍的距离,且落地悄无声息。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敞开。
谷底有一条小溪,溪边是一片平整的草地。
草地上支着一顶小帐篷,帐篷前生着一堆火,火已近熄灭,只剩一堆通红的炭火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赵旭不在帐篷里。
陈青山的心跳骤然加速了一瞬。他蹲在一棵大树后,将神识扩散到最大范围——
找到了。赵旭在溪边,正蹲在水畔用一只水囊打水。他的动作十分随意,毫无防备,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大概是在黑石山来了这么多次,从未遇到过危险,早已放松了警惕。
山谷里只有他一人。那个圆脸的跟班不在,也没有其他人。
陈青山缓缓将手按在地面上。
石珠的地脉感应能力在他的神识中展开一幅精确的三维地图——
山谷的地质结构、岩层走向、裂隙分布、每一块岩石的重量与位置,都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
他找到了。
在赵旭头顶约五丈高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底部有一条天然裂隙,经风化作用已扩展至临界点,只需一点外力便会崩塌。
陈青山将神识集中在那条裂隙上。
石珠的力量沿地脉传导,像一无形的杠杆,轻轻撬动了岩石的支撑点。
不需要太大的力量,不必山崩地裂,只需让这块本就将崩的岩石,提前几个呼吸坠落。
岩石动了。
并非轰然倒塌,而是无声无息地缓缓倾斜了一下。
那条裂隙瞬间扩展最后一寸,岩石底部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然后它落了下来。
五丈的高度,一块桌面大小、重量逾两千斤的岩石,下落速度极快,可在陈青山的感知里,那几秒被拉得无比漫长。
他看到赵旭抬起头。
他看到赵旭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大。
他看到赵旭的嘴巴张开,似要喊叫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岩石砸在赵旭身上的声音很沉闷。
不是“砰”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湿漉漉的“咕”声,像一只装满水的皮囊被重物砸中,里面的液体瞬间被挤压而出。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炭火在黑暗中暗了一下,被岩石坠落的气流吹得几乎熄灭,却又很快恢复了微弱的红光。
溪水继续流淌,发出细碎而不间断的声响。
夜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吹动树梢,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叹息。
陈青山蹲在树后,纹丝不动。
他的手仍按在地面上。
掌下的泥土凉而湿,有草的触感和碎石硌手的痛感。
他的心跳很快——
并非害怕,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正常反应。
呼吸却很平稳,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前世修复文物时遇到棘手问题,他也是这样呼吸的,深呼吸能让手更稳,心更静。
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动静后,才站起身,向溪边走去。
岩石将赵旭整个人压在下面,只露出一只手——
右手,手指还保持着握水囊的姿势,水囊却已被压扁,水从指缝渗出,与血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陈青山蹲下身,看着那只手。
这只手,五天前从他的灵田里拔走了一株跳跳萝卜;这只手,上个月从他的院子里拿走了一袋灵米;这只手,曾指着他的鼻子说“每月五十斤”。
现在这只手不动了。
陈青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现场。
他先清理了赵旭的遗物。
储物袋挂在腰间,未被岩石压到。
他解下储物袋打开,神识探入的瞬间,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约六十块下品灵石、几瓶丹药、一把短剑、一面小盾、几本功法秘籍,还有他上个月交给赵旭的那袋灵米——
还剩大半袋,紫色的跳跳萝卜也在,只被咬了一口。
他把所有东西都转移到自己的储物袋里。
赵旭的储物袋被他用灵雨浸透,确认上面没有任何神识标记之后,他将东西塞进了空间的最深处。
然后是尸体。
陈青山从未处理过尸体,但他处理过石甲蜥蜴。
妖兽与人的尸体本质上并无不同——
都是有机物,都会腐烂,都需要被分解。
他先用灵雨软化岩石周围的泥土,再拿铁镐撬开岩石。
岩石下的景象让他停顿了一瞬——仅仅一瞬。随即,他继续埋头活。
他用灵雨将赵旭的尸体彻底浸透。
灵雨中的水属性灵气会加速有机物分解,将血肉转化为氮、磷、钾及各类微量元素等最基础的养分。
这原理与堆肥无异,只是速度快了无数倍。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旭的尸体已完全分解。
地面上只剩一滩深褐色、散发着泥土清香的肥沃土壤。
与黑石山灰扑扑的贫瘠土壤不同,这片土壤深褐松软,满是生机气息——几乎与空间里的灵田土壤一模一样。
陈青山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片土壤。
温热湿润的触感里,指尖能察觉到土壤中活跃的微生物活动。
他沉默片刻,起身用木桶装了一桶土壤,带回了青山小筑。
第二天一早,他将那片土壤均匀撒在了灵田里。
白胖子们似乎格外喜欢这种新肥料。
不到半天,它们的叶子就比之前更绿,萝卜的个头也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
陈青山蹲在灵田边,望着茁壮成长的萝卜和白菜,脸上神情平静。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大概是某款游戏里的台词:
“你吃什么,你就是什么。”如今他的灵田里多了种特殊肥料。赵旭吃了一跳跳萝卜,随后变成了萝卜的肥料。这算不算一种循环?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荒诞。荒诞得他想笑。
但他没有笑。
当晚,陈青山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从赵旭储物袋里翻出的《青云诀》。
这是青云宗的基础功法,比他之前学的《青云引气诀》高了一个档次。
引气诀只教如何吸收灵气,而《青云诀》则涵盖术法、御剑、防御、遁术等灵气运用之法,一应俱全。
他翻了几页,便合上书。
并非不想学,只是此刻并非学的时候。
他需要先消化今晚发生的事。
他了一个人。
不,更准确地说——他制造了一场山崩,山崩砸死了一个人。
他没有亲自动手,甚至没使用任何术法。
他只是用石珠的力量,轻轻撬动了一条天然裂隙。
岩石自行坠落,重力自行做功,赵旭自己站在那里。
这算不算人?
当然算。他心里清楚。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噩梦缠身、夜不能寐。
也没有,没有兴奋,没有“报仇雪恨”的畅快淋漓。
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就像修复文物时,有时需要剔除那些朽烂不堪的旧材料——并非因为憎恨它们,而是它们已毫无用处,留着只会加速整件文物的损坏。
赵旭就是那种“朽烂不堪的旧材料”。
这个人活着,对他的灵田、安全与未来都是持续的威胁。
这威胁不会自行消失——你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你给他三十斤,他就要五十斤;
你给五十斤,他要一百斤;
你给一百斤,他就要你的地、你的房子、你的命。
这并非陈青山的臆想,而是修仙界的规矩。
他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多,别的没学会,这条规矩却看得透彻。
青云宗是如何对待“无用之人”的?
当众羞辱,扫地出门,扔到黑石山自生自灭。
赵明远给他那个破储物袋时,脸上是什么神情?
是“我已仁至义尽,以后别来烦我”。
没人会因你善良、老实、不惹事就放过你。
他们只会因你弱小、好欺负、没有反抗能力而更加肆无忌惮。
这就是修仙界。
不是法治社会,不是文明世界。
这里没有警察,没有法院,没有监控摄像头。
这里只有一条规则——
你强,就能活下去;
你弱,就活不下去。
陈青山不想死。
所以他必须变强。
而在变强的路上,总有一些人需要被清除。
并非因为他恨他们,只是他们挡在了他的前行之路上。
他将《青云诀》放在膝盖上,仰头望向天空。
月亮圆润皎洁,星星明亮闪烁,远处青云山山门大阵的灵光如往常般璀璨。
那个世界离他如此遥远,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星球。
他低下头,打开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十:多云转晴。灵稻长势良好。萝卜间苗完毕。鸽舍新增幼鸽两只。”
写完这行字,他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昨天他是这么写的,前天也是,大前天亦是如此。
每一天都是“灵稻长势良好”“萝卜间苗完毕”“鸽舍新增幼鸽”。
记本里绝不会出现“今了一人”“今毁尸灭迹”“今把一个人变成了萝卜的肥料”这样的内容。
那些事不会被记录,就像它们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合上记本,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回到了屋里。
鸽舍里的鸽子咕咕叫了两声,其中大胃王的叫声最响,像是在问: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没事。”
陈青山轻声回应,
“睡吧。”
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在博物院时,师父曾对他说过:
“修东西的人,手要净。手净了,心才能静;心静了,东西才能修好。”
他的手现在净吗?
他翻过手掌,在黑暗中看了看——
自然是看不见的,但他清楚,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指节上有老茧,掌心里还有一道被石片划伤的疤痕。
这些痕迹,是种地留下的,是挖矿留下的,是石甲蜥蜴留下的,也是赵旭留下的。它们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
他的手已经不净了。
但心呢?
他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睛。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噩梦,没有鬼魂,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他。
他的心依旧是静的。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陈青山照常起床。
浇灵田,喂鸽子,巡视每一畦灵植。
白胖子们又长大了一圈,绿裙子们的叶子上凝着晶莹的露珠,高个子们的稻穗更黄了。
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他的储物袋里多了六十块灵石、一把短剑、一面小盾,以及那本《青云诀》。
他蹲在灵田边,一边给白胖子培土,一边思索着一件事——
赵旭死了,但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赵旭每个月都要回青云宗,如果连续几个月不出现,肯定会有人起疑心。
赵明远要是发现儿子失踪,第一个要找的地方就是黑石山——
毕竟赵旭最后一次出门,就是来这里。
他需要制造一个“赵旭还活着”的假象。
至少,要让别人觉得赵旭还活着,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或者不想回来。
该怎么制造呢?
他想到了赵旭的储物袋,里面有赵旭的身份令牌——
那枚白玉令牌,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身份凭证。
如果他定期用这枚令牌在青云宗附近“刷”一下——
比如让鸽子带着令牌飞到青云宗山门附近转一圈——
别人就会以为赵旭还在活动。
鸽子可以做到。
白玉灵鸽的速度不慢,而且对灵气感知敏锐,能找到青云宗的方向。
他只需把令牌绑在一只鸽子的腿上,让它飞到青云宗山门附近转一圈再飞回来。
山门大阵会自动记录每一个经过的弟子身份令牌,这是青云宗的规矩。
只要令牌的痕迹还在,就没人会怀疑赵旭已经死了。
当然,这不是长久之计,但能争取几个月的时间。
几个月之后,谁知道呢?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计划过了几遍,确认没有明显漏洞后,站起身来。
走到鸽舍前,他打开门,把大胃王抱了出来。
大胃王在他手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咕咕叫了两声,随后安静下来。
“交给你一个任务。”
陈青山轻声说,用细绳把赵旭的白玉令牌绑在大胃王的腿上,
“去青云宗转一圈,别被人抓住,飞回来。完成了给你加餐。”
大胃王歪着头看了他它微微偏头,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随后发出一声咕咕的轻叫,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
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一圈,便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陈青山站在院中,望着“大胃王”的身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他转身回到灵田边,继续给“白胖子”培土。
子要继续过,地要继续种,灵植要继续培育,修为也要继续提升。
赵旭的事,翻篇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青山将大量时间投入到研究赵旭储物袋中的物品上。
除了灵石与功法,最实用的便是那几件法器。
短剑——一柄三尺长的青钢剑,剑身上布有淡淡的灵纹,品质虽不算高,却远胜他那削尖的木棍。
他将剑握在手中,试着注入一丝灵力,剑尖立刻亮起三寸长的青色剑芒,吞吐不定。以炼气四层的修为催动这把剑虽有些吃力,但至少能够使用。
小盾——一面巴掌大小的圆形青铜盾,表面刻着简单的防御灵纹。
注入灵力后,小盾会放大至脸盆大小,悬浮在身前,可抵挡炼气中后期以下的攻击。
这对他而言极为实用——此前他的防御能力几乎为零,有了这面小盾,至少不会再被一只黑风狼入绝境。
还有一瓶“回气丹”——低阶丹药,服用后能快速恢复灵力。
瓶中共有六颗,每颗大约能恢复他三分之一的灵力。
在战斗中,这无疑是六条“命”。
他将这些物品整理妥当,放置在空间内的专门区域。
随后,他坐下来翻开《青云诀》,开始认真研读。
这本功法的内容远比《青云引气诀》深奥。
引气诀仅教授如何将灵气吸入体内,而《青云诀》则讲解如何运用灵气——术法的原理、灵力的运转路线、神识的应用技巧,这些都是他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他读得很慢,一页页仔细翻阅,每个术语都反复琢磨,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用炭笔在纸上画图推演。
这与他前世研究文物修复方案的思路如出一辙:先弄清楚原理,再动手实践。
他用了三天时间读完《青云诀》的前三章,随后开始尝试修炼其中一个基础术法——“清风术”。
这是一个低级术法,能在身体周围形成气流,可加速移动、减轻体重,甚至实现短距离滑行。
他整整练习了两天,失败了几十次。
灵力运转的路线总是稍有偏差,或是神识控制不够精准,导致气流要么太强要么太弱。
但他没有放弃,每一次失败后,都会在笔记本上记录原因与改进方向,下一次尝试时便加以调整。
第三天,他成功了。
一股柔和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特定经脉运转,从脚底涌泉喷涌而出,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气罩。
他的身体变轻了——并非风影草那种“敏捷提升”的感觉,而是更基础的物理性“重量减轻”。他试着跳了一下,轻松跃起一丈多高,下落时气流托住身体,让他像羽毛般轻盈飘落。
他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周身的气流,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继续练习。
一个月后。
赵旭的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水面的涟漪早已消散,一切恢复平静。
“大胃王”完成了任务——带着令牌在青云宗山门附近飞了一圈,安全返回。
陈青山给它加了三天“餐”——灵米拌凝神草叶,吃得它胖了一圈,连飞都有些吃力。
青山小筑的上方多了一层伪装棚架。
枯枝与草编成的顶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从空中俯瞰,这里就是一片灰扑扑的灌木丛,与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但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去,阳光透过枯枝缝隙洒下,斑斑驳驳,别有一番韵味。
灵田的规模再次扩大。
空间里的五亩灵田已不够用,他在外界院子后面新开了一片土地,种上了从矿洞发现的几种低阶灵草。
这些灵草药用价值不高,却很适合用于灵雨配方实验——他需要更多数据来提高变异灵植的培育成功率。
他还在研究一样新东西——灵植幻阵。
想法源于风影草与跳跳萝卜的效果——前者能提升人的敏捷度,后者可增强弹跳力,二者本质均是“改变人体的感知与运动能力”。若能培育出一种灵植,并非改变人体能力,而是改变人对环境的感知呢?
比如,让进入某区域的人产生错觉:
明明前方是墙,却看成通路;明明脚下有坑,却视为平地;
明明眼前就是青山小筑,却觉得是一片荒地。
这便是幻阵的原理。
传统幻阵需用灵石与阵旗布置,不仅成本高昂、维护困难,还容易被察觉。
但倘若以灵植替代阵旗——灵植是活物,能自行生长、繁殖、适应环境,种下后几乎无需维护,且与周围自然环境融为一体,本无从分辨。
他在记本上画下草图,标注“灵植幻阵·第一版设计方案”。
方案核心是一种正在尝试培育的变异灵植,暂命名为“迷幻草”,目标效果是让进入阵法范围的人产生视觉偏移:
明明该往左走,却觉得该往右;
明明看到青山小筑,却误以为是普通石堆。
这个方案尚不成熟。
迷幻草的培育进展缓慢,已失败十几批,连一株稳定的变异体都未培育成功。
但他并不急躁。
前世修复一件碎成十七片的元代青花瓷,他用了四个月,期间多次失败——胶水配比不当、拼合顺序错误、碎片应力未释放就进行下一步……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学习。
当那件大罐最终修复完成时,他明白所有失败都值得。
种地如此,培育灵植如此,人亦是如此。
他需要更隐蔽的手段。
不能总依赖山崩——山崩动静太大,不可控因素多,且并非每次都有合适的岩石与裂隙。他需要一种随时随地可用、不留下任何痕迹、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中招的手段。
灵植,便是答案。
陈青山在记本上又添了几笔,随后在页脚写下一行小字:
“灵植幻阵·第二版设计方案。核心思路:不追求直接致幻,而是通过影响灵气感知间接扰判断。人在修仙界行走,对灵气的感知比视觉更重要。若能让他们‘感知’到的灵气分布与实际情况不符——”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盯着这行字陷入沉思。
窗外,鸽子咕咕叫着。阳光从伪装棚架的缝隙洒落,在灵田上投下斑驳光影。白胖子们在土里安静生长,绿裙子们在风中轻轻摇摆,高个子们低垂着金黄稻穗,一切安详得如同画卷。
陈青山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这片用双手一点点创造的小天地。
他想起“怀璧其罪”这个词。
他怀中的“璧”,不只是息壤青帝珠、空间灵田或那些变异灵植,更是他本身——
他的耐心、细心、智慧,以及前世用八年时间磨炼出的双手与内心。
这些东西在青云宗那些人眼中一文不值,因为他们只看灵、修为,只看能否打斗、飞行、为他们争面子。
但他们错了。
灵差又如何?
修为低又如何?
他有一双手、一颗心,有一个在修复室里磨炼了八年的灵魂。这些不会因灵差而贬值,不会因修为低而消失,它们真正属于他,谁也夺不走。
赵旭想夺走他的灵田,所以死了。
后若有人想夺走其他东西——
他的鸽子、枣树、青山小筑,甚至他的命——
他们也会死。
并非他喜欢人,而是因为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
你不人,人就你。
陈青山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继续研究灵植幻阵。
窗外的鸽子咕咕声渐渐低了下去。月亮升起,月光透过伪装棚架的缝隙,在灵田上洒下一地碎银。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