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上的淤青像幅拙劣的抽象画,林宇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涂红花油时,客厅传来父亲林建国的咳嗽声。老式座钟敲了七下,母亲正把热腾腾的玉米粥端上桌,瓷碗碰撞的脆响里,藏着1988年秋天最实在的烟火气。
“昨天咋回事?”林建国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眉头拧成个疙瘩,“赵磊他爸今早打电话,说你跟人打架了?”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赵磊这小子果然恶人先告状。他含糊地摆手:“没打架,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看是跟苏瑶那丫头有关吧?”母亲笑眯眯地往他碗里夹咸菜,“隔壁王婶都跟我说了,你昨天把人家姑娘护得紧呢。”
林宇的脸腾地红了。上一世他三十岁才敢把苏瑶领回家,父母那会儿总念叨“要是早点定下来就好了”,如今倒好,十五岁就被戳穿了心思。他扒拉着粥碗不敢抬头,却听见父亲闷声说:“护着点好,苏瑶那丫头实诚。”
这话让林宇鼻子一酸。上一世父亲走得早,临终前还拉着他的手说“别委屈了小瑶”。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抬头:“爸,我想考县一中。”
林建国愣住了。自家儿子成绩中游,以前提起升学就耷拉脑袋,今天怎么转性了?他刚要追问,林宇已经抓起书包:“我去学校了!”
推自行车出门时,晨光正好漫过巷口的老槐树。林宇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突然看见苏瑶背着书包站在树下,手里还攥着个玻璃瓶。
“给你的。”她把瓶子递过来,玻璃罐里装着琥珀色的药膏,“我自己熬的,治淤青特别管用。”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发梢,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林宇接过罐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脸颊都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
“昨天……谢谢你。”苏瑶低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我妈说让你今晚来家里吃饭,她炖了排骨汤。”
“好!”林宇脱口而出,又觉得太急切,挠挠头补充道,“那我……放学等你?”
苏瑶抿着嘴笑,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嗯。”
自行车筐里的玻璃瓶晃出细碎的声响,林宇蹬车的力道都轻快了三分。路过菜市场时,他瞥见赵磊正跟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勾肩搭背,看见他时,赵磊眼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林宇心里冷笑。上一世他懦弱,总被赵磊欺负,连苏瑶被抢走的自行车都不敢追。但现在,他是带着三十五年人生阅历的林宇,对付这种半大不小的混小子,有的是办法。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赵磊就带着两个跟班堵在了教室后门。他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校服裤管故意裁得窄窄的,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林宇,出来聊聊。”赵磊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全班人听见。
苏瑶瞬间攥紧了笔,担忧地看向林宇。林宇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没事——这一下触碰让苏瑶的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后门:“有事?”
“昨天那下,挺有种啊。”赵磊往他胳膊上的淤青瞥了一眼,语气不善,“苏瑶是你能碰的?”
“那你觉得谁能碰?”林宇歪着头笑,“你吗?上次考试抄她的数学卷子,被老师抓到还说是她主动给你的,这事儿忘了?”
周围传来窃笑声。赵磊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林宇敢当众揭他的短。旁边的跟班想上前推搡,被林宇一眼瞪了回去——那眼神里的冷意,本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该有的。
“有种放学别走。”赵磊撂下狠话,甩着袖子走了。
林宇回到座位,苏瑶急忙递过来一张纸条:“别跟他们打架,赵磊哥认识社会上的人。”
林宇看着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心里暖烘烘的。他提笔回了句:“放心,我有分寸。”
一整天,苏瑶都在偷偷观察他。他听讲时会微微皱眉,转笔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就连解数学题的思路都透着股老练。最让她惊讶的是,下午的物理课上,老师提问关于“匀速直线运动”的难题,全班没人能答上来,林宇却站起来,不仅讲得条理清晰,还顺便指出了课本上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错误。
“你什么时候物理这么好了?”下课时,苏瑶忍不住问。
林宇挠挠头。总不能说他后来开物流公司,天天跟车辆调度和路线规划打交道,对这些基础物理知识熟得不能再熟了吧?他只能含糊道:“昨晚看了点书,碰巧记住了。”
苏瑶却信了,眼睛亮晶晶的:“你好厉害。”
被喜欢的人崇拜,大概是这世上最让人飘飘然的事。林宇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在发烫,幸好放学铃声及时救了他。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赵磊果然带着七八个人堵在不远处的巷子口。那些人里有几个是隔壁职高的,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一看就不是善茬。
“林宇,跑啊!”苏瑶急得快哭了。
林宇把自行车往她手里一塞:“你先去我家等着,我马上就来。”
“不行!”苏瑶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林宇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突然想起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在他被客户刁难时,明明吓得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说“他是我先生,有什么冲我来”。他心里一软,摸了摸她的头:“听话,去把车放好,我保证不打架。”
苏瑶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推着车走了。
林宇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条巷子。赵磊等人见他单枪匹马,顿时嚣张起来。
“小子,挺有种啊。”一个黄毛职高生晃着手里的铁链子,“今天就让你知道,苏瑶是谁的人。”
林宇没说话,只是活动了活动手腕。上一世为了谈生意,他跟着老拳师学过几年散打,对付这些只会仗着人多的半吊子,绰绰有余。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赵磊得意地笑,“现在给我跪下磕三个头,我就……”
他的话没说完,林宇突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哎哟”一声,黄毛手里的铁链子已经被踢飞,整个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林宇的动作快得惊人,侧身躲过另一个人的拳头,手肘顺势撞在对方肋骨上,动作净利落,带着成年人的狠劲。
赵磊吓得腿都软了。他印象里的林宇就是只任人捏的软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
不过片刻,七八个人就倒了一地,要么捂着肚子哼哼,要么抱着胳膊龇牙。林宇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赵磊面前:“还打吗?”
赵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以后离苏瑶远点。”林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再让我看见你找她麻烦,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他转身要走,赵磊突然喊住他:“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宇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赵磊眼神躲闪,嗫嚅道:“昨天那辆摩托车……不是我叫的……”
这话倒让林宇意外了。不是赵磊?那是谁?
他没再多问,转身走出巷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拐过街角,就看见苏瑶站在路灯下,眼睛红红的。
“你哭了?”林宇慌了。
“我没哭。”苏瑶吸了吸鼻子,快步走过来,踮起脚尖往他身上瞅,“你没受伤吧?他们没打你吧?”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衣角,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林宇心里一暖,突然弯腰:“上来,我带你回家。”
苏瑶愣住了。
“自行车筐里还有你给的药膏呢。”林宇拍了拍车座,“总不能让你走着回去吧?”
苏瑶犹豫了一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坐上后座。她的裙摆不小心扫过林宇的小腿,像羽毛轻轻搔过,让他心里痒痒的。
“坐稳了。”林宇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晚风吹起苏瑶的马尾辫,发梢偶尔会扫过林宇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她的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不敢太用力,却又怕摔下去。
“抓稳点。”林宇低声说,“抓我的腰也行。”
苏瑶的脸瞬间红透了,手却悄悄往前挪了挪,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衬衫,感受到他腰腹的力量。
“你刚才好厉害啊。”她小声说,声音被风吹得飘乎乎的,“像电影里的李小龙。”
林宇笑了:“那以后我当你的保镖?”
“才不要。”苏瑶哼了一声,语气却带着笑意,“我自己也会保护自己的。”
自行车穿过热闹的街道,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远处传来的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都像是被晚风揉碎了,温柔地包裹着他们。林宇能感觉到后座的重量,那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是他在ICU里靠着呼吸机时,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快到苏瑶家巷口时,她突然说:“星期六的电影,是《妈妈再爱我一次》。”
“嗯,听说很感人。”林宇应道。
“那你要带纸巾。”苏瑶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妈说看这个电影,没人能不哭。”
“好,我多带点,给你擦眼泪。”
自行车停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苏瑶跳下来时,裙摆轻轻扫过车座。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妈应该把汤炖好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去?”
“好啊。”
林宇锁好自行车,跟着她往巷子里走。路灯在地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苏瑶的影子偶尔会偷偷靠近他的影子,又在快要碰到时害羞地躲开。
走到苏瑶家门口,林宇突然停下脚步。他看着苏瑶的侧脸,认真地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知道吗?”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她推开院门,喊了声“妈,我回来了”,院子里传来王阿姨热情的回应。林宇跟着她走进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墙外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磊。
他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信封,正鬼鬼祟祟地往院里看,看到林宇时,吓得手一抖,信封掉在了地上。
林宇皱眉。赵磊这是在什么?
苏瑶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宇笑了笑,“阿姨做的排骨汤,闻着就香。”
走进屋里,温暖的灯光和排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王阿姨热情地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苏瑶在一旁偷偷给他使眼色,让他多吃点。林宇看着眼前温馨的场景,心里满满的都是踏实。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墙外。
赵磊掉在地上的那个信封,到底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