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风比上面更硬。
像刀子刮过湿透的衣服,往骨头缝里钻。
林默靠在桥墩上,呼吸变成白雾。
每一口吸进去的冷气,肺叶都像被冰碴子磨过。
王吏缩在对面的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桥洞里格外清晰。
哒,哒,哒。
林默没看他。
手伸进怀里,摸着那本油纸包着的账册。
油纸外层也是湿的。
他剥开油纸,指尖触到纸页。
墨迹确实没。
手指肚上沾了一点黑。
搓了搓,腻手。
这是刚涂上去的。
聚贤楼里,王吏把账本拿出来之前,动过手脚。
林默抬起头。
雪光从桥洞两端的空隙透进来,映得水面泛白。
足够看清王吏的脸。
那张脸已经冻紫了。
嘴唇乌青,眼窝深陷。
看见林默盯着他,王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背脊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林主事。”
声音抖得厉害。
“这账本,真是西仓的底账。”
“我知道。”
林默声音很平。
“就是有几个名字,看不清楚。”
王吏喉结滚动了一下。
“墨,墨汁不小心洒了。”
“洒得真巧。”
林默把账本合上。
塞回怀里,贴肉放着。
体温能烘纸,也能保命。
“那几个名字,值多少条命。”
王吏没敢接话。
手捂着口,那里藏着半块硬饼。
是他跳河前顺手摸到的。
“崔氏知道账本在你手里。”
林默站起来。
湿衣服贴在身上,重量压得肩膀发酸。
“他们今晚没成你,明天还会来。”
“哪怕后天,他们也不会停手。”
“直到你闭嘴,或者我把账本交出去。”
王吏抬起头。
眼里全是血丝。
“林主事,我能去哪。”
“陆府回不去了。”
“我家也被盯上了。”
“跟着你,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林默没答应。
也没拒绝。
他走到桥洞边缘,往外看了一眼。
雪下得更大了。
河面上结了冰,冰层下黑水流动。
聚贤楼方向的火光暗了下去。
只剩几缕黑烟,混在雪夜里。
崔氏的人肯定在搜。
沿着河岸搜。
桥洞不安全。
得换个地方。
“起来。”
林默踢了踢王吏的脚。
“走。”
“去哪。”
“找个能生火的地方。”
“不能生火。”
王吏急忙摇头。
“烟会招来人。”
“不生火,今晚都得冻死。”
林默转身往桥洞深处走。
这里有个缺口,通向岸边的土坡。
坡上是一片废弃的窑洞。
早年烧砖用的,后来荒了。
洞口被杂草遮住。
林默拨开草,钻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顶上有个烟囱口。
雪从烟囱口落下来,堆了一小堆。
王吏跟在后面,腿脚不利索。
进洞后,他直接瘫坐在地上。
“林主事,真要点火。”
“点。”
林默从角落里扫了一些草。
又拆了几块朽木。
火折子还在。
那是聚贤楼掌柜给的,一直没用过。
嚓。
火苗窜起来。
引燃了草。
橘红色的光跳动着,映红了洞壁。
暖意慢慢散开。
林默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
架在火边烤。
里衣也是湿的,没法脱。
只能靠着火温慢慢烘。
王吏学着他的样子,把外袍脱了。
手伸向火堆。
烤得滋滋响。
那是衣服上的水在蒸发。
林默坐在火堆对面。
手按在怀里的账册上。
眼睛看着火苗。
“王吏。”
“在。”
“西仓的粮,到底去了哪。”
王吏手顿了一下。
“运,运出城了。”
“渭水支流。”
“然后呢。”
“上了崔家的船。”
“船去哪。”
“不知道。”
王吏低下头。
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只管仓,不管运。”
“账本上涂黑的人,管运。”
林默拿起一树枝。
拨弄了一下火堆。
火星子飞起来,落在黑暗里。
“你涂掉他,是为了保护他。”
“还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王吏霍然抬头。
“林主事,冤枉。”
“我是怕崔氏报复。”
“那人名头太大,写出来,我们都得死。”
“写出来,崔氏才得死。”
林默盯着他。
目光像冰。
王吏被看得受不了。
又低下头。
火堆噼啪作响。
洞外风声呼啸。
这里暂时安全。
崔氏的人不会想到他们敢点火。
光会暴露位置。
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没人查。
灯下黑。
林默烤了一只袖子。
把衣服翻个面。
另一只袖子继续烤。
王吏烤了衣服,裹在身上。
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火堆。
“林主事,往后打算怎么办。”
“账本在你手里。”
“崔氏要抢。”
“陆学士那边,也不好交代。”
“陆贽不知道今晚的事。”
林默淡淡道。
“他以为我只是去交易。”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那你打算瞒着他。”
“瞒不住。”
林默把烤衣服穿上。
身上暖和了不少。
力气回来了一些。
“但这账本,不能直接给他。”
“为什么。”
“给了,我就没用了。”
王吏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
棋子一旦亮出底牌,就离被弃不远了。
陆贽需要这把刀。
但刀不能太钝,也不能太锋利伤手。
林默现在的处境,就是这把刀。
“那那个涂黑的人。”
王吏试探着问。
“能不能猜出来。”
林默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本账册。
那是他自己做的毒饵账册。
九真一假。
他把两本账册放在膝盖上。
对比着看。
王吏的账册是西仓底账。
林默的账册是抽样汇总。
有些数据能对上。
有些对不上。
对不上的地方,就是问题所在。
林默指尖划过纸页。
停在某一页。
王吏的账册上,这里被涂黑了。
林默的账册上,这里写着一个代号。
鸟纹。
陇西李氏。
林默抬起头。
看向王吏。
“这人名后面,是不是有个鸟纹标记。”
王吏瞳孔骤缩。
手指骤然收紧。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默合上账本。
“李氏手粮草,陆贽不敢查。”
“崔氏出面背锅,李氏幕后收钱。”
“你涂掉这个名字,是因为怕李氏。”
王吏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火光照在他脸上。
一半明,一半暗。
“林主事,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最好。”
“李氏的手,比崔氏长。”
“崔氏只在奉天。”
“李氏在长安,在御史台,在陛下身边。”
“知道了,就是死罪。”
林默把账本收好。
“我不怕死。”
“我怕死得不明不白。”
王吏叹了口气。
身子佝偻下去。
像是老了十岁。
“那你打算怎么查。”
“先活过今晚。”
林默站起身。
走到洞口。
往外看了一眼。
雪小了。
风也停了。
远处城墙上,巡夜的金鼓声敲了一下。
丑时。
“睡两个时辰。”
林默背对着火堆坐下。
“我守着。”
“你。”
王吏有些意外。
“你不睡。”
“睡不着。”
林默闭着眼。
手按在怀里的账册上。
那是他的命。
纸页硬挺。
适合藏匿。
王吏没再说话。
靠着洞壁,慢慢闭上了眼。
呼吸逐渐平稳。
但他睡得不实。
眉头一直皱着。
梦里大概也在逃。
林默没睡。
他听着洞外的动静。
雪落地的声音。
老鼠钻草的声音。
还有远处马蹄声。
马蹄声很轻。
像是包了布。
往这边来了。
林默睁开眼。
手握住袖中的铁钉。
火堆快灭了。
只剩几点红光。
他添了一柴。
火苗旺了一些。
光影晃动。
洞壁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马蹄声停在洞口外。
没人进来。
有人在观察。
林默没动。
呼吸频率没变。
像是睡熟了一样。
过了片刻。
马蹄声远了。
林默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
刚才那匹马,只在洞口停了十息。
没点火把。
是熟人。
知道这里有人。
却没动手。
要么是陆贽的人。
要么是李氏的人。
陆贽不知道他在这。
赵管炭的失联了。
那就是李氏。
李氏的人在看着他。
为什么不。
因为王吏还在。
账本还在。
了他,账本就没了下落。
他们在等。
等林默把账本拿出来。
或者等林默去找陆贽。
林默站起身。
走到王吏身边。
踢了踢他。
“起来。”
王猛地惊醒。
手摸向怀里。
摸到账本还在,才松了口气。
“怎么了。”
“走。”
“去哪。”
“换个地方。”
“这里被盯上了。”
王吏脸色一变。
急忙穿衣服。
“谁。”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崔氏。”
“崔氏会直接冲进来。”
两人熄了火。
洞内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雪光映着门口。
林默先出去。
扫了一眼四周。
雪地上有马蹄印。
很浅。
被新雪盖住了一半。
往东去了。
东边是陆府的方向。
林默转身往西。
“不去陆府。”
王吏跟在后面。
“那去哪。”
“霍家。”
“霍三哥。”
王吏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地头蛇。”
“不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林默踩进雪里。
雪没过脚踝。
发出咯吱声。
“霍家欠我一个人情。”
“陆贽的推荐条子还没兑现。”
“他们不敢动我。”
“至于你。”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更不敢动。”
“崔氏要是知道你在霍家。”
“霍家就是下一个聚贤楼。”
王吏不说话了。
跟着林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雪又开始下。
覆盖了他们的脚印。
身后远处。
一道黑影站在屋顶上。
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手里捏着个竹筒。
竹筒里塞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个鸟纹。
黑影松开手。
竹筒落进雪里。
无声无息。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像从来没出现过。
林默走到了城西。
霍家的院子藏在一片棚户区里。
门口挂着个破灯笼。
风一吹,晃悠。
林默上前敲门。
三长两短。
门内没动静。
过了片刻。
门缝开了一条线。
一只眼睛贴在缝上。
“谁。”
“林默。”
门开了。
霍三哥站在里面。
手里提着刀。
看见林默浑身湿透,后面跟着个老头。
霍三哥愣了一下。
“这是。”
“西仓的王吏。”
林默迈步进去。
“借个地方烤火。”
霍三哥眼神闪了闪。
侧身让开。
“进屋说。”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
角落里有个火盆。
林默走过去,把手伸过去。
霍三哥关上门。
闩好。
“林主事,聚贤楼的事,我听说了。”
“烧起来了。”
“不少人。”
“嗯。”
林默烘着手。
“霍家的情报,不太准。”
霍三哥脸色微变。
“哪不准。”
“城隍庙没人。”
“人在聚贤楼。”
霍三哥沉默了片刻。
“被人耍了。”
“谁。”
“不知道。”
“但我会查。”
林默抬起头。
看着霍三哥的眼睛。
“这次我住你这。”
“崔氏可能会来。”
霍三哥眉头皱起。
“林主事,这是把我架火上烤。”
“陆贽的条子,能压住崔氏。”
林默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
放在桌上。
“加上这个。”
霍三哥看着令牌。
喉结滚动了一下。
“行。”
“既然林主事信得过。”
“这地方,我守了。”
“只是。”
霍三哥指了指王吏。
“这老头。”
“他也住这。”
“他住柴房。”
林默淡淡道。
王吏没敢反驳。
乖乖跟着伙计去了柴房。
霍三哥把林默带到正屋。
倒了杯热水。
“林主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陆学士那边,你不回去打个招呼。”
“他以为你死了。”
林默端起水杯。
没喝。
“让他以为。”
“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有用。”
霍三哥深吸一口气。
“你这是在赌。”
“赌陆贽不会弃子。”
“赌崔氏找不到我。”
“赌你霍家,想拿到那个职位。”
霍三哥笑了。
笑得很苦。
“林主事,你这张嘴,比刀还利。”
“行。”
“这局,我陪你了。”
林默放下水杯。
站起身。
“今晚别睡太死。”
“崔氏的人,或许就在附近。”
霍三哥点点头。
提着刀出去了。
林默关上房门。
从怀里摸出那本账册。
翻到涂黑的那一页。
对着灯光看。
纸的纹理有些不一样。
涂黑的地方,纸增厚了。
下面垫了东西。
林默将账册页角凑近火盆烘了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一枚尖锐的铁钉。钉尖轻轻刮过墨迹。
一层墨屑落下来。
下面露出一个角。
是个印鉴。
只露了一半。
是个李字。
林默手指停住。
果然。
陇西李氏。
陆贽不敢碰的势力。
现在把柄在他手里。
怎么用。
直接交给陆贽。
陆贽可能会压下来。
为了大局。
交给皇帝。
皇帝可能会他灭口。
为了平衡。
林默把匕首收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雪停了。
月亮出来。
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远处陆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像是在办丧事。
陆贽大概以为他死了。
正在布置后事。
或者正在清除痕迹。
林默转过身。
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
手里握着匕首。
等着天亮。
等着下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