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行和秦渊回到磐石城时,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口的告示还在,通缉令上的头像被晨光照得格外刺眼。楚天行将斗笠压得更低一些,跟在秦渊身后,顺利进了城。守城的士兵换了班,昨夜那个差点让他摘斗笠的士兵已经不见了。
两人没有走大路,沿着城墙的小巷往城北走。秦渊的脚步很快,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老人。楚天行注意到,他的左臂已经能活动了——不是完全恢复,但至少不用吊在前了。
“你的伤好了?”
“没好。”秦渊头也不回地说,“但能动了。鬼族的东西,恢复得快,死得也快。”
楚天行没有追问。他摸了摸怀里的兽王内丹,内丹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从坟场回来的路上,内丹一直在发热,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回到石室后,秦渊关上门,点亮了石壁上的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刻满符文的墙壁上。
“把内丹拿出来。”秦渊说。
楚天行从怀中取出内丹,放在石桌上。内丹通体金黄,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但仔细看,能看到金光中夹杂着一丝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纹。
秦渊盯着内丹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不是普通的兽王内丹。”他抬起头,看着楚天行,“这是被鬼气污染过的内丹。”
楚天行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你看到那些红纹了吗?”秦渊指着内丹表面的暗红色纹路,“那是鬼气。这头凶兽生前被鬼气侵蚀过,死后鬼气留在了内丹里。你在坟场看到的那些灰白色人影,就是被鬼气激活的凶兽残魂。”
“你是说,这内丹里有鬼气?”
“不止有。”秦渊的声音更低了,“它是整座坟场的核心。那些残魂不是在守护它,而是在被它控制。你拿走了内丹,那些残魂就失控了。它们会从坟场里爬出来,寻找新的宿主。”
楚天行握紧了拳头:“它们会追到这里来?”
“会。”秦渊点头,“但不是今天。残魂没有实体,在白天出不来。但到了晚上,它们会顺着内丹的气息找过来。你身上的内丹,就是它们的灯塔。”
楚天行低头看着桌上的内丹,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在天黑之前,把它炼化掉。”
秦渊摇头:“太急了。这颗内丹的力量太强,而且里面有鬼气。你如果贸然炼化,鬼气会侵入你的神智。你忘了炼化魂石的教训了?”
楚天行没有忘。炼化鬼王魂石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被鬼王的意志吞噬。如果不是他及时放弃了部分力量,现在站在这里的可能已经是一个被鬼气控制的怪物了。
“那怎么办?”他问。
秦渊站起身,在石室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金刚经。”
楚天行一愣:“什么?”
“你爷爷留下的金刚经。”秦渊转过身,看着他,“金刚经是佛门功法,专门克制鬼气。如果你先把金刚经修炼入门,再用金刚经的力量去炼化内丹,鬼气就无法侵蚀你的神智。”
“但我不会金刚经。”
“你爷爷会。”秦渊走到石室最里面,停在那扇有三道锁的门前,“你爷爷当年在封印上刻的金刚经,是他据上古佛门典籍自己整理的。完整的经文,他留在了这间屋子里。”
楚天行看着那扇门。三道锁,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门板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昏黄的灯光下发出幽幽的蓝光。
“你说过,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我现在不能碰。”
“那是之前。”秦渊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入第一道锁,“现在你需要了。”
三道锁依次打开,发出沉闷的咔嗒声。秦渊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抗议被人从沉睡中唤醒。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石室,只有外面的一半大。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案,石案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佛家的卍字纹。
石室的墙壁上,刻满了字。
楚天行走进去,目光扫过墙壁上的字迹。那些字笔锋刚劲,力透石壁,和他之前在瀑布后面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是爷爷留下的。
“金刚经·镇鬼篇”
楚天行从第一个字开始看。金刚经的文字古朴艰深,很多地方他看不太懂,但大意能明白——这是一篇讲述如何用佛门之力镇压鬼气的经文。经文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鬼气是执念,是怨气,是放不下的东西。金刚经的力量,不是摧毁,而是度化——让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放下。
楚天行站在墙壁前,一字一句地读,反复揣摩。秦渊没有打扰他,退到外间,关上了门。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楚天行依然站在墙壁前,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诵着经文。起初只是机械地重复,但随着念诵的次数增多,他渐渐感觉到体内的金刚不坏体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金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和往常不太一样——不再是那种冷硬的金色,而是带着一丝温暖的柔光,像是冬里的阳光。
金刚经和金刚不坏体,同源而异流。一个修肉身,一个修心性。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楚天行闭上眼,将经文从头到尾默念了三遍。当他念完最后一遍的时候,体内的玄黄母气突然动了一下——不是之前的横冲直撞,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律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他睁开眼,感觉到自己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通透感——像是蒙在眼睛上的一层纱被揭开了,世界变得更清晰了。
金刚经,入门了。
楚天行转身,走出小石室。秦渊正坐在外间的石椅上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
“怎么样?”
“入门了。”楚天行走到石桌前,拿起那颗兽王内丹,“可以开始了。”
秦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了。
“来得及吗?”
“来得及。”
楚天行盘腿坐在石床上,将内丹放在面前。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默念金刚经。
经文在脑海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清水,滴在心湖上,荡开一圈圈涟漪。体内的金光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地流转,而是有了一种韵律,像是在按照经文的节奏跳动。
他伸手握住内丹。
金刚不坏体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将内丹包裹。金光和金丹的金光交融在一起,发出柔和的光芒。内丹中的暗红色纹路开始跳动,像是在挣扎。
鬼气感受到了威胁。
一股阴冷的力量从内丹中涌出来,沿着楚天行的手掌侵入体内。那力量和之前魂石中的鬼气不同——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像是无数被困了不知多少年的怨魂在嘶吼。
楚天行的脑海中出现了无数画面。凶兽在厮,在死亡,在绝望中挣扎。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涌来,要淹没他的神智。
他咬紧牙关,在心中默念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经文的力量在体内扩散,将那些画面一点一点地驱散。鬼气像遇到了烈火的冰雪,发出嘶嘶的声音,被金光吞噬、炼化、转化为纯净的力量。
内丹中的暗红色纹路在消退。一条,两条,三条——
一个时辰后,内丹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全部消失了。内丹变得纯净通透,金光璀璨,像是一颗小太阳。
楚天行没有停。他开始炼化内丹中的力量。
力量从内丹中涌出来,沿着经脉流向全身。金刚不坏体全力运转,将这些力量吸收、转化、融入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
第十四层巅峰。
第十五层。
第十五层巅峰。
第十六层。
金光从楚天行体内爆发出来,将整间石室都照得通明。墙壁上的符文也跟着亮起来,蓝光和金光交织在一起,在石室中形成一幅奇异的景象。
小金石床上跳下来,跑到楚天行脚边,仰着头看他,眼中满是惊喜。小暗也醒了,趴在床边,金色的竖瞳中映着楚天行的影子。
第十六层。
突破了。
楚天行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如箭,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将一块符文震得微微闪烁。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内丹。内丹小了一圈,但还有大约一半的力量没有被炼化。他将其余的力量封存在膻中中,留着以后用。
秦渊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第十六层?”
“嗯。”
“比预计的快。”秦渊点头,“金刚经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强。”
楚天行从石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肌肉中的力量比之前强了一倍不止。他走到石室门口,推开石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月光照在石室门口的地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大地。
“还有四层。”他喃喃自语。
秦渊走到他身边,同样抬头看着月亮:“还有两年半。”
楚天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石室建在封印入口的上面,脚下的岩石下面,就是封印的甬道,就是那扇黑色的大门,就是被关了一万年的天帝。
他握紧拳头,金光在指缝间流转。
两年半,四层。够了。
他转身正要回石室,突然停住了。
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那种有规律的震动,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
秦渊的脸色变了:“封印——”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楚天行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城西,凶兽坟场的方向。
一道黑气从地平线上冲起来,直入云霄。黑气中裹挟着无数灰白色的身影,它们发出刺耳的嘶吼,像水一样朝磐石城的方向涌来。
秦渊的脸色惨白如纸:“兽。”
楚天行握紧拳头:“那些残魂?”
“不止是残魂。”秦渊的声音在发抖,“你拿走了内丹,坟场里的鬼气失去了控制。那些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凶兽残魂全部苏醒了。它们会吞噬沿途一切活物的气血,变得越来越强。到天亮之前,它们就会到达磐石城。”
楚天行看着远处那道冲天的黑气,沉默了片刻。
“有多少?”
“不知道。”秦渊摇头,“但至少……成千上万。”
楚天行没有犹豫,转身走进石室,将两只毛球塞进怀里,又从石架上拿起那把斩鬼剑别在腰间。
“你做什么?”秦渊拉住他。
“去城西。”楚天行挣开他的手,“那些东西是我放出来的。我去挡。”
“你疯了!”秦渊的声音都变了,“第十六层的金刚不坏体,挡不住成千上万的凶兽残魂!”
楚天行没有理他,推开石门,冲进了夜色中。
身后,秦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石室中取出一样东西——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满了符文。
他将灵力注入铜镜,铜镜亮了起来。
“我是秦渊。”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磐石城封印出事了。兽来了。我需要帮助。”
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多久能到?”
“天亮之前。”
“来不及。”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下,“但有一个人,能帮你。”
“谁?”
“天南城,天道分舵。找姜若雪。”
铜镜的光芒熄灭了。
秦渊收起铜镜,看了一眼楚天行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朝城北的地缝跑去。
磐石城的西门外,楚天行站在城墙下,看着远处的黑气越来越近。
黑气中,无数灰白色的身影在翻涌。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它们的眼睛都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密密麻麻,像一片血海。
楚天行握紧斩鬼剑,剑身上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不知道这把剑能不能斩鬼。但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些东西进城。
城里还有几万人。有小虎,有赵铁柱,有那些和他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佣兵。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在这座城里活着。
这些东西,是他放出来的。
他要自己挡。
楚天行深吸一口气,将斩鬼剑在脚边的地面上,握紧双拳。金光从皮肤下涌出来,将周围十丈的地面都照亮了。
远处的黑气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那些残魂的嘶吼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响在脑海中的尖啸,像是无数人在惨叫,在哭泣,在绝望中挣扎。
楚天行咬紧牙关,在心中默念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光更亮了。
黑气距离城墙还有百丈。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楚天行抬起拳头,准备迎击。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在城墙上方。
“楚天行!”
楚天行抬头,看到姜若雪站在城墙上,青色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未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你怎么——”
“别废话!”姜若雪从城墙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秦渊通知我的。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能挡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箓,符箓上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着青色的光芒。
“这些是天道盟的镇魂符,专门对付鬼物。”她将符箓分了一半给楚天行,“贴在身上,残魂不敢靠近你。剩下的,用来封住城墙。”
楚天行接过符箓,没有多问,转身朝城墙跑去。
两人分工,楚天行负责西面,姜若雪负责南面和北面。他将符箓一张一张地贴在城墙的地面上,每贴一张,符箓就亮起青色的光芒,和城墙上的符文呼应,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幕。
黑气已经冲到了城墙下。
第一波残魂撞上了光幕,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它们的身体在光幕上融化、消散,化作一缕青烟。但后面的残魂前仆后继,光幕在不断地闪烁,越来越暗。
“不够!”姜若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符箓不够!天亮之前光幕就会破!”
楚天行将最后一张符箓贴在地上,转身面对黑气。
光幕还能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这些残魂就会冲进城里。
他握紧拳头,走向光幕的边缘。
“你做什么?”姜若雪的声音带着惊慌。
“去挡。”楚天行头也不回地说,“在光幕破之前,能挡多少挡多少。”
他跨出光幕。
黑气立刻将他包围。无数灰白色的残魂朝他扑来,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血海。
楚天行抬起拳头,一拳轰出。
金光爆发,将面前的数十只残魂轰成碎片。但更多的残魂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在残魂中厮,一拳一拳,一脚一脚,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的攻击。每一拳都能轰碎十几只残魂,但残魂的数量太多了,多到本数不清。
他的衣服被撕碎,皮肤上出现了血痕。金刚不坏体的金光在闪烁,在残魂的围攻下变得忽明忽暗。
姜若雪站在城墙上,看着他在残魂中厮的身影,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张金色的符箓。
那是她师父给她的保命符,只有一张。
她将符箓贴在城墙上,符箓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将整面城墙笼罩。
“楚天行!回来!”她喊道。
楚天行听到她的声音,转身朝城墙跑去。残魂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无数只手伸向他,要把他拖回去。
他冲到城墙下,翻上城墙,落在姜若雪身边。
城墙上,金色的光幕将残魂挡在外面。它们在光幕上撞击、嘶吼、消散,但数量丝毫不减。
楚天行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血痕,金刚不坏体的金光暗淡了许多。
“能撑多久?”他问。
姜若雪看着金色的光幕:“天亮之前,够了。”
楚天行抬头看向东方。天边还是黑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这一个时辰里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天亮之后,这些残魂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暂时退去。明天晚上,它们还会回来。后天晚上,还会。直到它们找到那颗内丹,或者——
楚天行摸了摸怀中的内丹,沉默了片刻。
“内丹在我身上。”他说,“它们是在找我。只要我把内丹还给它们,它们就会回去。”
姜若雪转过头,看着他:“你要把内丹还回去?”
楚天行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楚天行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外那片血海一般的红眼睛,沉默了很久。
“天亮之后,我要下封印。”他终于开口了。
姜若雪一怔:“下封印?你疯了?你现在才第十六层——”
“我知道。”楚天行打断她,“但没时间了。兽是因为我拿了内丹才爆发的。如果不尽快提升实力,把金刚经刻上封印,封印迟早会崩溃。封印崩溃,比兽可怕一万倍。”
姜若雪沉默了。
楚天行转过身,看着她:“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守住磐石城。在我回来之前,别让这些东西进城。”
姜若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姜若雪咬了咬嘴唇,从腰间取下那块玉佩,递给楚天行:“带上这个。它在,我就能找到你。”
楚天行接过玉佩,入手温热。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身朝城北走去。
“楚天行。”姜若雪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
楚天行没有回答,消失在夜色中。
城墙上,姜若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城外,无数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血海。
东方,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天亮之前,磐石城暂时安全了。
但天亮之后,楚天行要去的那个地方,比兽危险一万倍。
而在磐石城地底的最深处,那扇黑色的大门后面,帝释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十六层……”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戏谑,“快了……快了……”
封印上的裂纹,又多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