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血夜求生
“咳咳……”陈松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挣扎着想爬起来，脸上满是惊恐，“方、方师兄……那是什么……”
“封印下的东西，醒了。”方回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他迅速检查了赵莽的伤势，口塌陷，气息微弱，但丹药吊住了命。柳莺稍好，但也断了几骨头，无法行动。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太大了，必定会吸引方圆数十里内所有活物的注意，无论是人是妖，是敌是友。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还能动吗？”方回看向陈松和柳莺。
陈松咬牙，用断剑支撑着站起，脸色白得像纸：“能走。”
柳莺也艰难点头，嘴唇咬出了血。
方回不再多说，从断剑旁捡起自己的半截青钢剑，又快速从陈松和柳莺的背囊里拿出几结实的布条，将昏迷的赵莽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做完这些，他背起赵莽，看向另外两人：“跟我走，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片区域！”
三人相互搀扶，踉跄着冲出即将坍塌的石殿，一头扎进被冲击波夷为平地的黑色荒原。身后，石碑裂缝中涌出的黑气愈发浓郁，那团翻滚的黑云中，开始有暗红色的闪电无声划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笼罩四野。
方回背着赵莽，跑在最前面。他伤势不轻，灵气消耗大半，但混元经锤炼的体魄和末世中磨砺出的求生意志，支撑着他。每一步踏在焦黑坚硬的地面上，都震得口剧痛，但他速度丝毫不减，甚至比受伤较轻的陈松柳莺更快。
陈松和柳莺拼尽全力跟在后面，肺部辣地痛，眼前阵阵发黑，但求生的欲望让他们不敢停下。身后，那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如同无形的水，正在缓缓漫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在哀嚎。
跑出大约三里，方回猛地停下脚步，伏低身体，并示意身后两人噤声。
前方不远处，一片未被冲击波完全摧毁的乱石堆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
“……刚才那动静，至少是金丹级别的冲击！”
“是封印！肯定是古墟深处的封印出问题了！”
“快！去石碑那边看看！说不定是上古宝物出世！”
“蠢货！那等动静，是宝物出世还是魔头出世都难说！先离开这片区域，与楚江师兄汇合再说！”
是玄天剑宗的人！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人，而且修为不弱，为首的至少是炼气七层。
方回心中一沉，与陈松柳莺交换了一个眼神。前有狼，后有虎。石碑方向绝不能回，两侧是开阔地，绕行必定暴露。
只能赌一把，穿过这片乱石堆，趁对方注意力被石碑吸引，快速通过。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紧跟，自己则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着乱石的阴影，向前摸去。陈松和柳莺也强忍伤痛，竭力收敛气息，紧跟其后。
碎石凌乱，稍有不慎便会发出声响。方回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背上的赵莽此刻成了最大的负担，但他咬牙稳住。十丈、五丈、三丈……眼看就要从乱石堆边缘穿过。
“什么人？！”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一道剑光，自斜刺里激射而来，直取方回背心！
被发现了！是潜伏在侧翼的暗哨！
方回头也不回，左手并指，一道淡金色剑气向后弹出，精准地撞在袭来的剑光上。“叮”的一声脆响，将剑光稍稍打偏。同时，他脚下发力，身体猛地向前窜出数丈，脱离了乱石堆范围，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青云门的杂碎！别让他们跑了！”呼喝声四起，五六道身影从乱石堆后冲出，瞬间将方回四人半包围。为首一人，正是之前围攻陈松他们的那个炼气七层弟子，名叫李峰。此刻他脸色阴沉，眼中机毕露。
“是你们！”李峰一眼认出了方回和陈松，又看到方回背上的赵莽和受伤的柳莺，脸上露出狞笑，“天堂有路你不走，无门闯进来！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了他们，为楚师兄出气！”
“结阵！”李峰一挥手，五名玄天剑宗弟子立刻散开，结成一个小型剑阵，剑气森然，锁定四人。
方回缓缓将背上的赵莽放下，靠着柳莺。他直起身，握紧手中的半截断剑，目光扫过对面五人，最后落在李峰脸上。
炼气七层一人，炼气六层三人，炼气五层一人。若是全盛时期，他或许还能周旋，但现在，他伤势不轻，灵气消耗近半，还要护着三个重伤的同伴……
“陈松，柳莺，护住赵莽。我来开路。”方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方师兄……”陈松和柳莺眼眶红了。
“！”李峰不再废话，剑阵启动，五道剑光如同绞索，从不同方向绞而来！剑气凌厉，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方回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防御，反而迎着正前方的李峰，悍然冲了上去！断剑之上，混元灵气毫无保留地爆发，不再是淡金色，而是混合了他自身气血和那缕暗红杂质，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白之色，带着一股惨烈的、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找死！”李峰冷笑，长剑一振，一道更加凝练的赤红剑气当头斩落！他要将这小子连同那诡异的断剑，一并斩碎！
“铛——！！！”
断剑与长剑狠狠碰撞！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星四溅！方回浑身剧震，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断剑几乎脱手！但他半步不退，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如同陀螺般急旋，断剑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扫向左侧两名包抄而来的炼气六层弟子！
那两人没料到方回在硬接李峰一剑后，还能反击如此迅疾，连忙挥剑格挡。
“噗！噗！”
两声闷响，混着骨裂之声。方回的断剑，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同时斩在了两人持剑的手腕上！虽然不是剑锋，但那灌注了混元灵气和决死意志的断剑边缘，比刀锋更利！两人手腕齐腕而断，长剑连同断手一起飞起，鲜血狂喷，惨叫着倒退。
方回自己也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前被李峰剑气余波扫中，衣袍碎裂，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但他眼神依旧冰冷，脚下不停，借着旋转之力，断剑反手，刺向右侧那名攻来的炼气五层弟子！
那弟子被方回这悍不畏死、以伤换命的打法吓破了胆，动作一滞。就这一滞的功夫，断剑已至前！他慌忙侧身，断剑擦着他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雨和内脏碎片！
“啊——！”惨叫声凄厉。那弟子扑倒在地，眼见不活了。
电光石火之间，方回硬接李峰一剑，重伤三人，废两人！但他付出的代价，是前几乎致命的伤口，和濒临崩溃的身体。
“你……你这个疯子！！”李峰又惊又怒，看着瞬间倒下的三名同门，心中第一次升起寒意。这小子本不是人！是野兽！是从爬出来的恶鬼！
剩下那名炼气六层弟子也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陈松！走！！！”方回嘶哑地吼出这一句，染血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再次冲向李峰！断剑之上，最后残余的灵气，连同他燃烧的生命力，尽数灌注！
这一剑，没有光芒，没有风声，只有一股惨烈到极致的、同归于尽的决绝意！
李峰瞳孔骤缩，他从这一剑中，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他想躲，但身体被那股惨烈意所慑，竟慢了半拍！他只能狂吼一声，将全部灵气注入长剑，横剑格挡！
“轰！！！”
断剑与长剑再次碰撞！这一次，没有金属交击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朽木断裂般的爆响！
李峰的长剑，竟被那灌注了方回最后生命力的断剑，硬生生震碎！剑刃碎片倒飞，嵌入他的脸和膛！而他本人，也被那股恐怖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口中鲜血狂喷，骨塌陷，瞬间重伤！
方回的断剑，也在这一击中，彻底化为齑粉。他本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几步，用半截剑柄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前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微微跳动的心脏。鲜血如同小溪，顺着身体流下，在他脚下汇成一滩。
“方师兄！！！”陈松和柳莺的哭喊撕心裂肺。他们扶着昏迷的赵莽，看着那个挡在他们身前、血染衣袍、摇摇欲坠的背影，泪水模糊了双眼。
“走……啊……”方回头也不回，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松猛地一擦眼泪，背起赵莽，拉着哭泣的柳莺，深深看了一眼方回那浴血的背影，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远处未被黑气笼罩的山脉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剩下的那名炼气六层玄天剑宗弟子，看着重伤垂死的方回，又看看倒地哀嚎的同门和生死不知的李峰，又惊又惧，竟不敢上前。
方回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沾满鲜血的左手，对着他，虚握了一下。
那弟子吓得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连同伴都不顾了。
看着敌人退走，方回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松。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栽入血泊的刹那——
一只冰凉、柔软、却异常稳定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同时，一股清冽、温润、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灵气，如同潺潺溪流，涌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迅速护住他的心脉，滋养他涸的经脉，并开始修复他前那可怖的伤口。
是林如心的灵气。
方回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和那柄熟悉的、此刻已沾上几点血渍的素面油纸伞。
伞面微倾，遮住了上方翻滚的黑云和暗红闪电，也遮住了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做得不错。”林如心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往，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度。
方回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感觉到，林如心将一粒圆润、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塞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磅礴温和的药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与之前那股清冽灵气内外相合，快速修复着他的伤势，补充着他几乎枯竭的生命力。
是至少中品的疗伤圣药！价值连城！
“别说话，凝神导气。”林如心扶着他，让他缓缓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前，撑着伞，面朝石碑方向，背对着他。
方回依言，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引导着体内磅礴的药力和林如心的灵气，按照《混元经》的路线运转。虽然依旧剧痛虚弱，但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透过林如心撑开的伞沿，看向远处。
石碑上方的黑云，此刻已扩大到数亩大小，翻滚不休，其中暗红色闪电越来越密集，那无声的嘶嚎和怨念，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黑色气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如同狼烟。
而在更远处的天际，数道颜色各异、气息强横的遁光，正风驰电掣般朝着石碑方向飞来！是各宗的金丹长老！他们也被惊动了！
“走！”林如心忽然低喝一声，不再等待方回完全恢复，一把将他提起，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白色轻烟，朝着与陈松他们逃走相反的方向——古墟更深处，疾掠而去！速度之快，远超炼气期修士的极限，甚至比一些筑基修士的遁光也不遑多让！
方回被她带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景物模糊后退。他勉强回头，只见那数道金丹遁光已飞临石碑上空，与那翻滚的黑云对峙。紧接着，惊天动地的轰鸣和刺目的灵光，在那片区域爆发开来！
金丹级别的战斗，打响了！
而林如心，却带着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古墟深处，那片地图上标记为深红、代表着绝对死亡禁区的——内层区域边缘。
“我们去……哪里？”方回艰难地传音问道。
林如心头也不回，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魂井。”
“我带你去，取《混元补天录》。”
“然后，活着离开这里。”
白色身影，如同逆流的飞鸟，在越来越浓的黑暗和不断从地缝中涌出的、令人不安的邪恶气息中，坚定前行。
身后，是金丹大战的轰鸣，是封印崩裂的哀鸣，是无数被惊醒的、凶戾妖物的嘶吼。
身前，是深不见底、吉凶莫测的古老禁地。
方回靠在林如心肩头，感受着体内药力流转，伤口缓缓愈合。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杂念、恐惧、彷徨，尽数压下。
只余下两个字：
活着。
然后，变强。
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足以面对这崩坏的世界，强到……足以看清身边这个神秘女子，那清冷眼眸深处的，真正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