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姨饭馆的名字,不花哨,叫“红记小馆”。
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牌挂在门楣上,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过往客人随手赏的。
我是第二天清晨到的。
天刚蒙蒙亮,朔城的风还带着夜的寒,我扣紧衣领,站在饭馆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混着油烟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里发空。
我推开门。
吱呀一声,像打破了某种界限。
饭馆里很热闹。
几张木桌拼在一起,坐着几个早起的工地工人,嗓门很大地喝着粥,筷子敲着碗沿。
后厨的门半开着,油烟蒸腾,能看见红姨的身影在灶台前晃过,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来了。”
红姨头也没抬,手里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菜,油星子溅起,她侧身一躲,动作脆。
“嗯。”我应着,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怕。
怕自己笨手笨脚,洗不净碗,扫不净地,给红姨添麻烦。
怕自己身上的土腥味,弄脏了这净的屋子。
红姨炒完菜,关了火,转过身,看向我。
她没笑,没凶,就那么看着。
“活给你找好了。”
她指了指墙角的扫帚,“先扫地,从里到外,扫净了,再拖。”
又指了指后厨的水池,“碗洗完了,再去帮厨择菜。”
“记住两点——”
“第一,别多嘴。”
“第二,别乱动。”
我点点头,弯腰拿起扫帚。
扫帚柄很长,握在手里,有点沉。
我扫得很慢,很轻,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地上有油渍,有菜屑,有客人掉落的饭粒。
我一点点扫,用抹布擦,用手捡,比自己洗脸还认真。
工人们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带着打量。
有人窃窃私语,说我是红姨新捡来的伙计,说我是棚户区来的穷小子。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扫帚扫得更快了。
一上午,我没歇过。
地扫了三遍,拖了两遍,碗洗了满满几大盆,手泡得发白,起了皱。
择菜的时候,我蹲在角落,看着红姨怎么和客人说话,怎么给老板姓递烟,怎么把一笔“不算清楚”的账,轻轻带过。
我看不懂。
但我记。
红姨说话,声音不大,却能让吵闹的客人立刻安静;
红姨递烟,动作自然,却能让对方瞬间收起脸上的不耐烦;
红姨处理,不吵不闹,只把钱往桌上一放,事情就解决了。
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像记一道题,像记一条规矩。
中午人多的时候,我第一次端盘子。
盘子很沉,摞得很高,我小心翼翼,脚步挪得很慢。
走到一张桌前,我手一抖,汤洒了一点,溅在客人的裤子上。
“哎!你怎么回事?!”
客人嗓门很大,拍着桌子站起来。
我慌了。
腿一软,差点跪下。
可红姨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以后,别再跪了。”
我咬着牙,硬生生撑住,没跪下去。
我低着头,声音发抖:“对不起,我赔。”
红姨走了过来。
她没骂我,也没慌,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客人。
又弯腰,拿起桌上的抹布,轻轻擦净裤子上的汤渍。
“小伙子第一次端盘子,紧张。”
红姨笑着,语气很平和,“这顿算我的,下次注意就行。”
客人看了看红姨,又看了看我,脸色缓和了些:“行,红姨面子,我给。”
人走了。
红姨看着我,没说话。
我心里一紧,以为要被骂,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手稳不住,就别摞那么高。”
红姨语气平静,“端盘子,端的不是菜,是心。”
“心稳了,手就稳了。”
“心乱了,什么都乱了。”
我点点头,把每一个字,都往心里刻。
下午,我继续活。
罗糙来了。
他背着一筐柴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见我,眼睛一亮:“二狗!你在这儿!”
我愣了一下。
红姨看了罗糙一眼,没反对,只是指了指后厨门口:“帮着搬点东西。”
罗糙高兴坏了,立刻跑过来,帮我搬碗,搬菜,择菜。
他比我有力气,得很快,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了汗。
“二狗,以后咱俩一块!”
罗糙笑着,声音很大,“谁也不欺负谁!”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暖。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活,一起挣饭吃。
可赵天龙的人,来了。
傍晚,饭馆刚歇下,几个流里流气的人走进来,大摇大摆,坐在桌上点菜。
为首的人,是赵天龙的跟班,叫狗子。
狗子拿起菜单,翻了翻,嗤笑一声:“红姨,你这饭馆,越来越净了啊。”
红姨坐在柜台后,没抬头:“做生意,净点好。”
“好是好。”
狗子指了指我,“可这穷小子,别把晦气带进店里。”
我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我想躲,想退,想装作没听见。
可红姨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一眼,不凶,却冷。
像在说——别躲,别怂。
我咬着牙,没动。
狗子看我没反应,更放肆了,伸手,想拍我的头:“穷小子,给爷倒杯酒。”
我往后一躲,避开了。
狗子脸色一沉:“你敢躲?”
“我……我在活。”我声音很小,却没有退。
红姨忽然开口:“狗子。”
“红姨,你看这小子,他敢……”
“我说话。”红姨语气平静,却带着压,“饭馆里,不允许动手。”
狗子愣了一下。
红姨站起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这顿,我请。”
“吃完,滚。”
狗子看着钱,又看了看红姨,最后,啐了一口,带着人站起来。
“算你狠。”
他们走了。
饭馆里安静下来。
罗糙攥着拳头,气得发抖:“二狗,他们太欺负人了!我去揍他们!”
我拉住他。
摇了摇头。
红姨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懂了?”
我点点头。
“懂什么了?”
“……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拳头解决。”
我声音很小,却很认真,“有的事,要靠规矩。”
红姨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
“还有。”
“你没跪。”
我愣住。
对,我没跪。
哪怕他们再欺负,哪怕我再害怕,我都没再跪下去。
我站直了。
我做人了。
傍晚,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红姨叫住我。
“明天,早点来。”
“给你加钱。”
我愣了一下:“加……加多少?”
红姨看着我,语气很轻:“一天,五毛。”
五毛钱。
对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钱。
能买一支铅笔,能买两块糖,能给我爹买一瓶最便宜的糖浆。
我点点头,声音很稳:“我来。”
我走出饭馆。
暖黄的灯,在身后亮着。
朔城的风,还在刮,却不那么寒了。
我走得很慢。
腰比往常更直。
头比往常更高。
我路过菜市场,看见有人在卖菜。
以前我会低头绕开,今天,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怕,只有一点点——想站直。
我回到家。
爹已经醒了,坐在炕边,看见我,笑着。
“二狗,回来了?”
“嗯。”
“今天累不累?”
“不累。”我撒谎。
手泡得起了泡,腰累得直不起来,脚磨出了茧。
可我不说累。
因为我知道。
这是我做人的开始。
我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桌上。
“爹,今天挣的。”
“以后,我天天能挣。”
爹看着钱,又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好。”
“好啊。”
我蹲在炕边,握着爹的手。
心里很静,很稳。
以前,我只想着活。
现在,我想——站直。
红姨说的。
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