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连三年,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商场,不买东西,只为蹭空调。
经理指着我的鼻子骂:“滥好心,活该你一辈子当个穷店员!”
同事们都劝我把她赶走,免得影响生意。
我没忍心,结果为此丢了工作。
就在我拿着离职信,准备离开这个城市时。
商场门口却齐刷刷停了一排豪车,而那位蹭空调的老太太,正从为首的劳斯莱斯上走下来,对我招手:“孩子,上车,我们回家。”
三年。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赵老太每天下午两点,都会准时出现在我们“风尚”百货的门口。
她不进来买东西。
只是找一个最角落、最不碍事的沙发坐下。
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晚上七点,商场的冷气不再那么足了,她才起身离开。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和我们光鲜亮丽的奢侈品专柜格格不入。
同事小莉不止一次在我耳边嘀咕。
“昭昭,你看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真把我们这儿当避难所了,天天来蹭空调。”
“经理都快气死了,这影响我们店的形象。”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走过去,轻轻放在赵老太手边的茶几上。
她每次都只是抬起头,布满皱纹的眼睛看着我,浑浊,却又好像藏着些什么。
她从不说话,只是对我点点头。
今天,经理王海终于爆发了。
他刚陪完一个大客户巡店,一回头就看见了角落里的赵老太。
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没有走向赵老太,而是径直冲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
“许昭!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的声音尖锐,引得周围几个柜台的同事都看了过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把那个蹭空调的赶走!赶走!”
“我们是卖高档奢侈品的!不是收容所!”
我低着头,小声说:“经理,外面三十八度高温,她年纪那么大……”
“我管她多大!”王海的声音更响了,“她影响了我们的生意!客人看到她,还以为我们这里是卖便宜货的菜市场!”
小莉在旁边假惺惺地帮腔。
“是啊昭昭,王经理也是为我们好,你看上个月的业绩,我们组又是垫底。”
“说不定就是被这个老太太影响了风水。”
我攥紧了拳头。
业绩垫底,是因为商场人流量整体下滑,跟一个安静坐在角落的老人有什么关系?
王海看着我一脸不服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滥好心!活该你一辈子当个穷店员!”
“许昭我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再有下次,你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撂下这句话,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围的同事们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小莉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昭昭,别犯傻了,为了一个不相的老太婆,丢了工作不值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关心,全是看好戏的得意。
我没理她,转身走向角落。
赵老太还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她无关。
只是她面前那杯水,已经空了。
我拿起空杯子,又去接了一杯。
重新放在她面前时,她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比平时亮了一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声响,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对着她,轻轻地笑了笑。
不为什么。
只是觉得,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能给一杯水,就给一杯吧。
我不知道,这杯水,会成为压垮我生活的最后一稻草。
也不知道,它会为我开启一扇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大门。
一个星期后,真正的考验来了。
天气预报说,本市发布了十年一遇的橙色高温预警。
地表温度超过四十度。
新闻里滚动播放着,提醒市民,尤其是老年人,注意防暑。
也是在这一天,商场迎来了集团总部的区域总裁视察。
王海从早上开始就如临大敌,把所有员工都叫到一起,开了半个小时的晨会。
主题只有一个。
“精神面貌!服务态度!专业素行!”
“今天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特意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我。
“许昭,管好你那个老太婆。”
“总裁视察的时候,我不想看到任何不该出现的人!”
“懂了吗?”
我点点头。
心里却一阵发沉。
下午两点。
商场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赵老太的身影准时出现。
今天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憔悴一些。
额头上全是汗,嘴唇裂,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走到老地方,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照例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一口气就喝完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点半,王海的电话打到了服务台。
“许昭!总裁的车已经到楼下了!五分钟后上来!”
“那个老太婆呢?走了没?”
我看着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赵老太,心一横。
“经理,她……她好像有点中暑,不太舒服。”
“我不管她舒不舒服!”王海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咆哮,“让她立刻走!马上!”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听筒,站了很久。
小莉在一旁冷眼看着。
“昭昭,快去吧,别等经理亲自过来,那你就真完蛋了。”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迈开了步子,走向赵老太。
我该怎么开口?
说“老,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还是说“外面四十度,请你出去”?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我站到了她面前。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了往的平静,多了……悲凉?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王海带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一个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从扶梯上走了下来。
是区域总裁。
王海一眼就看到了我和赵老太。
他的脸瞬间从谄媚的笑,变成了铁青。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
但他没有对我发火,而是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总裁解释。
“周总,这个……这个是我们商场为特殊顾客提供的休息服务……”
周总的目光,落在了赵老太身上,又移到我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微小的动作,已经决定了我的命运。
王海把总裁一行人送走后,回到柜台。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拍在我面前。
是辞退通知书。
“许昭,人事部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工资结清,今天就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黑字,脑子一片空白。
同事们都围了过来,鸦雀无声。
我成了那个被当众处决的儆猴之鸡。
我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感觉有千斤重。
我默默地收拾东西,换下工服。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一句话。
我抱着我的纸箱子,走出柜台。
经过角落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赵老太还坐在那里。
她看着我,看着我怀里的纸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情绪。
是愧疚。
她站起身,想对我说什么。
“孩子……”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对不住你。”
我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没怪她。
我只是怪自己,太没用了。
连一份工作都保不住。
连在这个城市活下去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