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离开后的第三天,沈无痕开始修复法则稳定器。
他每天花两个时辰站在石柱前,用左眼观察那些正在衰败的法则纹路。他需要完全理解这个系统的结构,才能动手修复。
第五天,他找到了能量源的线索。
在石柱的最底部,有一比其他纹路都细的金色丝线。它从石柱向下延伸,穿过泥土和碎石,一直通向地下深处。沈无痕顺着这丝线“看”下去,发现它连接着一个他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太深了,超出了左眼的视野范围。
但这个发现证实了他的猜测:法则稳定器的能量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来自地下深处。那里有某种东西在提供能量,维持着这个部落最后的庇护所。
“地下有什么?”沈无痕问赵爷爷。
老人想了很久,“不知道。这个部落在我爷爷那辈人就在了。他们选这个地方建部落,是因为这里的法则污染比其他地方轻。为什么轻?没人知道。”
沈无痕没有再问。但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想——
地下深处,也许埋藏着上古文明留下的某种装置。那个装置在持续释放能量,维持着这片区域的法则稳定。法则稳定器只是把这种能量“引导”出来,覆盖整个部落。
如果他能找到那个装置——
“沈大哥!”
阿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沈无痕转身,看到阿念从大门方向跑过来,脸色苍白,气喘吁吁。
“怎么了?”
“外面……外面有人。”
沈无痕的心沉了一下。“马三回来了?”
“不是。”阿念摇头,“是……是很多人。铁叔让你过去。”
沈无痕快步走向大门。铁叔站在门口,手按在骨刀上,脸色铁青。赵爷爷站在他旁边,眉头皱得很紧。
沈无痕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大约两百步外,站着十几个人。
不是普通的路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兽皮甲胄,腰间挂着铁刀,手里拿着长矛。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脸上没有伤疤,但有一种比伤疤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沈无痕见过。五百年前,他在那些为了夺取法宝不择手段的修士眼里见过同样的东西——
贪婪。
“石巢部落的人听着!”光头男人的声音很大,在废墟间回荡,“我们是血牙会的人。你们的部落在我们的地盘上,每个月要交保护费。以前没收,是因为我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要补上。”
铁叔的声音很冷,“什么保护费?”
“食物。水。药材。什么都行。”光头男人笑了,“你们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如果没有呢?”
光头男人的笑容收了起来。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无痕站在铁叔身后,用左眼观察这些人。
十几个人,都是普通人,没有法则能力。但他们有武器,有组织,有纪律。而石巢部落能战斗的男人只有六个——铁叔、大柱(还没完全恢复),加上四个青壮年。其他人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实力悬殊。
“他们在虚张声势。”沈无痕小声对铁叔说。
“你怎么知道?”
“他们来了十几个人,但没有带任何补给。说明他们的营地离这里不远,最多半天的路程。如果他们真的有实力灭了石巢部落,不会只来十几个人——他们会来更多,或者脆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
“他们在试探。看我们有多弱。”
铁叔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该怎么办?”
“拖。”沈无痕说,“给他们一些东西,打发他们走。争取时间。”
“给他们东西?”铁叔的声音提高了,“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那就给他们最少的。”沈无痕说,“让他们觉得我们很弱,但又不值得现在就动手。等他们回去搬救兵,我们至少还有几天时间准备。”
铁叔咬着牙,脸上的伤疤涨得通红。
赵爷爷开口了,“听他的。”
铁叔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大门。
“要东西可以。但我们部落穷,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们两袋粮,你们走。”
光头男人笑了,“两袋?你打发叫花子呢?”
“就两袋。”铁叔的声音很硬,“要就要,不要就滚。”
光头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盯着铁叔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两袋就两袋。但下个月,我们要五袋。”
他转身走了。十几个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废墟中。
铁叔站在门口,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下个月……”他的声音很低,“我们连一袋都拿不出来。”
沈无痕没有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些人来得太巧了。马三刚走三天,血牙会就来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如果是有人在指使——那他们想要什么?
那天晚上,沈无痕没有睡。
他坐在石柱前,盯着那些正在衰败的法则纹路,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怎么保护这个部落。
血牙会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后,他们会再来。到时候,如果没有足够的“保护费”,他们就会动手。
石巢部落打不过他们。这是事实。
唯一的希望,是法则稳定器。
如果他能修复稳定器,甚至增强它的效果,让部落周围的安全区扩大——那他们就有更多的地方种粮食、收集水源。有了食物和水,就能吸引更多的人加入部落。有了人,就有了力量。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一个月远远不够。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沈无痕站起来,走到石柱前,把手放在那些符文上。
他需要找到那个地下能量源。
他睁开左眼,顺着那金色的丝线向下“看”。丝线穿过泥土,穿过碎石,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岩层。左眼的视野有限,他看不到最深处,但他能看到丝线的走向——它一直在往下,笔直地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如果他能挖下去——
“沈大哥?”
阿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无痕转身,看到她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水。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阿念走过来,把水递给他,“在想血牙会的事?”
沈无痕接过水,喝了一口。
“在想怎么保护这个部落。”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
“沈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打不过他们?”
沈无痕看着她。
“说实话——是的。”
阿念低下头。
“那怎么办?”
“我正在想办法。”沈无痕说,“但需要时间。”
“一个月够吗?”
“不够。”
阿念抬起头,看着他。
“那如果……如果一个月之后,他们来了,我们还是打不过——”
“不会的。”沈无痕打断她,“不会打不过。”
“你怎么知道?”
沈无痕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阿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大哥,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你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什么困难都能过去。”
沈无痕愣了一下。
“是吗?”
“嗯。”阿念点头,“就像那天你一个人去对付法则兽一样。你说‘让我试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赢。”
她笑了。
“所以这次也一样。你说‘不会打不过’,那就一定打得过。”
沈无痕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信任他。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份信任,比任何力量都重。
“去睡吧。”沈无痕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阿念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大哥。”
“嗯?”
“你也早点睡。”
“好。”
阿念走了。沈无痕站在石柱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转身,重新面对石柱。
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接下来的子,沈无痕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教铁叔和狩猎队怎么对付人,而不是对付野兽。
“法则兽有规律可循,人没有。”沈无痕对铁叔说,“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下一秒会做什么。所以,和人打,不能靠蛮力,要靠脑子。”
他教他们怎么利用废墟的地形打埋伏,怎么用有限的武器发挥最大的作用,怎么在劣势的情况下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这些东西,是五百年前他在修仙界的厮中学到的。那时候,他只是一个炼器师,不是战士。但炼器师也要上战场——法宝炼出来了,总要有人去试。
试的人,往往就是炼器师自己。
第二件:继续教阿念和孩子们观法。
但他教的内容变了。不再是感知风的方向、重力的变化,而是感知“人”。
“每个人身上都有能量。”沈无痕对阿念说,“不是灵力,是生命力。人的体温、心跳、呼吸、肌肉的紧张程度——这些东西都会释放能量。你能感知到这些能量,就能提前知道一个人要做什么。”
他让阿念闭着眼睛,感知他的动作。他举起左手,阿念说“左手动了”;他迈出右脚,阿念说“右脚动了”;他握紧拳头,阿念说“拳头握紧了,要”。
到第十天,阿念已经能在十步之外感知到一个人的心跳。
“太快了。”阿念说,“那个人很紧张。”
沈无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铁叔。他站在大门口,手里握着骨刀,眉头紧锁。
铁叔确实很紧张。血牙会给的期限,还有二十天。
第三件:沈无痕开始挖地道。
他选了一个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悄悄在石柱旁边挖了一个洞。没有工具,就用石头和木棍。土很硬,碎石很多,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滴在泥土里。
他挖了整整一夜,挖了三米深。
没有找到能量源。但他看到了那金色丝线——它还在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需要挖更深。
第二天晚上,他又挖了一夜。五米深。
第三天晚上,七米深。
第四天晚上,当他挖到十米深的时候,他的木棍戳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泥土,不是石头——是金属。
沈无痕的心跳加速了。
他用手把周围的泥土扒开,露出一块金属板。金属板的表面刻满了符文——不是石柱上那种粗糙的符文,是精密的、复杂的、像是用机器刻出来的符文。
在左眼的视野里,这些符文是活的。
它们在运转。缓慢地、沉重地、像是心脏在跳动。那金色的丝线就是从这块金属板延伸出去的——它把金属板里的能量“抽取”出来,输送到地面的石柱上。
沈无痕把手放在金属板上。
冰冷的。坚硬的。古老的。
这是上古文明留下的东西。
他顺着金属板的边缘摸索,找到了一个缝隙——那是金属板的边缘。他试图撬开它,但金属板纹丝不动。他又试了几次,手指磨出了血,还是没有成功。
他需要工具。
沈无痕爬出地道,回到地面。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色光。
他坐在石柱旁边,大口喘着气。
十米深的地道,四夜没睡,手指磨破了,左眼疼得像要裂开。但他的心里是热的。
地下有东西。一个上古文明留下的装置。如果能打开它,也许就能找到修复法则稳定器的方法——甚至,找到这个世界崩坏的真相。
“沈大哥?”
阿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无痕转身,看到她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又一夜没睡?”阿念走过来,看到他的手指,脸色变了,“你的手——”
“没事。”沈无痕说,“皮外伤。”
“这叫没事?”阿念蹲下来,捧起他的手,看着那些磨破的皮肉,眼眶红了,“你……你不要命了?”
“我说了,没事。”沈无痕把手抽回来,“帮我拿点布条来,包扎一下就行。”
阿念咬着嘴唇,跑回去拿布条。沈无痕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在拼命。她知道他在拼命。她不想让他拼命,但她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种理解,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安心。
阿念很快拿来了布条和水。她小心地帮沈无痕清洗伤口,然后用布条包扎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好了。”阿念说,“这几天别用手了。”
“不行。”沈无痕说,“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比命重要?”
沈无痕看着她。
“保护你们。”
阿念愣住了。
沈无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布条缠得很紧,但还能动。
“阿念,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怕不怕?”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怕血牙会来,怕部落撑不住,怕——”
她顿了顿。
“怕你出事。”
沈无痕看着她。
“我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过赵爷爷,半年后去归墟。在那之前,我不会死。”
阿念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坚定的、很亮的东西。
“那半年之后呢?”
沈无痕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石柱。
半年之后的事,半年之后再说。
现在,他需要先活过这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