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平静地流转，初冬的夜，把北城大学整座科研楼浸得微凉。
时针已经滑过夜里十一点，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睡去，只剩下1楼最深处那间精密仪器实验室，还亮着一盏不偏不倚的白灯。
那是她和他的战场。
整个学院里，他是最年轻的博导。是他开门收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博士研究生。从他批评她“走马观花”开始，她就像被他单独圈进了一方小小的学术天地。
办公室是两人共用，是两人共做，连深夜留在办公室室的习惯，都成了不必言说的默契。
不为任何结果，只是单纯的爱慕，对柯以晴来说，就是这样，所以她认为自己并没有压力，也没有奢望结果。她甚至清醒的知道，只要走出这个校门，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
她的那份藏在心底的情义，不只是学生对导师的崇拜，是少女对一个优秀、孤独又耀眼的男人，无法克制的心动。
而更让她沉溺的是，她总能从他一瞬温热的眼神里，读到一种复杂情绪—— 像是怜惜，像是珍视，又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的怀念。
她大概能猜到知道，他心里一定藏着一个人，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她为他心疼，他多么需要被爱，他那轮廓分明的脸，侧颜完美的下颌线，多么需要人抚摸。
只是，不能是她，或许哪天可以偷偷的摸一下也好，柯以晴有时候也会乱想。但她还是尽量藏起自己的慌乱。
给他汇报研究工作的的时候，保持着小心谨慎、恭敬有礼，“林老师，这里我是这么想，我来给您讲一下我的看法……”
没有暧昧，那些暧昧的段子只是柯以晴的室友虚幻出来的。林见深从未有过任何暧昧的表情和言语。他冷的彻头彻尾，仍然多一句话也不会说。
这些做实验的时光，是柯以晴最开心的，是她独有的占用林老师的时间，享受安静的时间。
但这天的实验测量却也极不顺利。
实验室那台价值百万的精密光谱仪，触屏界面冷光幽幽，映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她今天第一次独立上机作，手指在屏上微微发颤，参数调了十来遍，样品结果依旧达不到理想的稳定值。
它的鼻尖微微冒汗，心里又急又挫败。
明明林老师作的时候，她观摩了好多遍，一个流程一个流程背下来，但是测试出来的数据却很荒唐。
他就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实验服消毒液的气息，一点点裹住她，让她原本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在空旷安静的实验室里轻轻荡开。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没有直接碰屏幕，而是悬在她指尖上方一寸，轻轻点了点那个被她忽略的参数栏。
距离近得可怕，他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腕，一瞬微凉的触碰，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她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能清晰看见他垂下的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他的注意力全在仪器上，可那份专注落在她眼里，却成了独一份的盛宴。
“保持冷静，不要急。”
他的声音放得轻了一些，“第一次上手会紧张，你再试几次，做好为止。”
没有安慰，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关心，仍然是苛刻的质量要求。
而柯以晴仍然控制不住，脸颊悄悄发烫，紧张夹杂着慌乱。
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死死盯着屏幕，可视线却一片模糊，满脑子都是他刚才凑近时的气息、他的声音、他身上的味道。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
沉默了两秒，他忽然伸手，轻轻帮她把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轻得像一片羽毛，微凉的触感。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心脏疯狂跳动的几下。
“以后做这个实验，把头发处理好，不要影响你的视线和头部的稳定。” 他低声说，语气里是不容轻视的严苛。
整个科研楼，整个实验室，整个深夜，只有他们两个人。
柯以晴并不知道，这个晚上有什么不同。
但却林见深罕见地把珍贵的时间、少有的耐心、所有不曾给过别人的温柔，悄悄给了她。
那晚他们一直做实验做到凌晨三点，不是故意加班，是不知不觉。
离开实验室时，夜风冷得刺骨，他走在她外侧，默默替她挡着风。
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忽然轻声说：“明天放你半天假，不会找你，休息一下。”
她点头，心脏甜得发颤。林见深并不知道，女生楼的铁门在12点后都会被宿管用铁锁手动锁死，刷门禁是进不去的。
并行20来米，分岔路的路口，她带着一丝雀跃：“林老师，再见！”
然后，悄悄折回科研楼。
那一夜，她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她甚至开始偷偷盘算，也许那些像与不像、过去与现在，都不重要。甚至他是否在意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在他身边的人，是她。不管她是什么角色，在他们这青春的时光里，在陪伴着。
她真实地感受到了，他的温柔。
直到第二天下午。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梧桐叶碎碎地洒进实验室，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拿着另一套实验方案来到实验室，准备推门进去，原本轻快的脚步，在看见实验室中央那一幕时，猛地僵在原地。
他依旧站在那台光谱仪前，姿态和昨夜一模一样。
可他身边站着的，不是她。
是院长的女博士，一个她见过几次、却从没有交集的女生。
而他，他正微微俯身，对着那个女生，耐心地讲解仪器参数。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轻轻指点，动作轻柔，姿态专注。
和昨晚对她时，一模一样。
更让她心口狠狠一缩的是 ——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没有半分差别。
“这里参数要锁定，不然数据会飘，慢慢来，我教你。”
那句话，那个语气，那份细致到近乎温柔的指导，和昨夜在黑暗里对她说的，一字一句，都重合了。
女生笑着道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依赖与好感：“谢谢 林老师，要不是您，我真的搞不定。院长还催着要数据呢。”
他轻轻点头，语气平淡礼貌：“没事，这台仪器比较复杂，回头我让柯以晴写一份作说明，给你们培训。”
平静、自然、得体。
就像昨夜那个深夜里靠近、帮她别碎发、陪她到凌晨的人，本不是他。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的实验方案被捏出来深深的痕迹。
周围安静得可怕，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
原来那些让她整夜心动的温柔，那些让她误以为是独宠的耐心，是他对所有人的态度。
那些让她偷偷欢喜的靠近，本不是只对她一个人。
他不是对她特殊。他只是对学术负责，按照自己的职责指导学生。
哪怕不是他的学生，哪怕只是院长随口托付一句，他也会这样耐心，这样负责，这样细致入微。
原来，她以为的偏爱，不过是他的职业习惯。她以为的独宠，不过是他对任何人都能给出的耐心。
也罢，柯以晴收拾好心情，恢复平静的表情，她的眼睛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在一闪一闪，她想回头处理一下，却碰上林见深的目光。
眼神里有一瞬的微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个时间过来。
她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他依旧是那冷淡和平静的模样，像对待任何一个学生一样，轻轻开口：
“来了？把实验方案放桌上吧，等下我看。”
没有尴尬，没有异样，没有任何心虚或闪躲。
她不再看他。大概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昨夜的行为有任何越界。
大概，在他眼里，那只是导师对学生的指导。在他眼里，昨夜和今天，没有任何区别，柯以晴告诉自己。
昨夜所有甜蜜的心跳，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阳光落在光谱仪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轻轻应着 “好的” ，转身离开实验室，回到办公室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专业课的作业。
她笑一笑，没关系，这不是我该在意的。柯以晴，你不是自己说过嘛，你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这算什么，自己就脆弱了？林老师会谈恋爱，会结婚，你自己不是也清楚吗。
半小时，林见深独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柯以晴能分辨出他脚步的节奏。果然是他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份实验报告。
“过来一下”，他的声音威严中似乎有些生硬。
虽然他的声音一直是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相处久了，柯以晴仍然能分辨出来，他的细微的差别，有时候温柔一些，有时候生硬一些。
“林老师，是有什么问题”，她赶紧来到他的办公桌前。
林见深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扬，那份实验方案便被他放在了办公桌上，几张A4纸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坠落在柯以晴的面前，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
他没有发怒，声调没有丝毫提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过锐利，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威严，却足以让柯以晴浑身一哆嗦，指尖瞬间变得更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并不好，而这不好的情绪，皆因她那份理想化的实验方案。
“看看你的预处理方法，”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眉头蹙得更紧，脸色沉得像蒙了一层薄雾，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样品可以直接高温煅烧？如果你是硕士，我不怪你，但你不是？”
柯以晴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泛起一阵灼热的红，有愧疚，有窘迫，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在太过依赖书本上的理论，忽略了实际作中的细节，可在这样的时刻，在他冰冷的语气里，那份委屈却像水一样，一点点漫过心底的防线。
“回去看一下我22年发表的几篇论文，”林见深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把预处理方法调整一下，明天再给我看。”
“知道了，林老师，对不起，”柯以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心翼翼地回应着，“是我太学院牌了，没有考虑到实际作的细节。”
“不需要说对不起。”林见深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她的道歉，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只希望你在科研的过程中，尽量少犯错，严谨一点，不要浪费时间，也不要浪费自己的努力。”
说罢，他便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她，指尖落在鼠标上，轻轻一点，电脑屏幕便切换到了实验数据页面，仿佛刚才的训斥，刚才的对话，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曲。
他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科研，只有实验，而她，只是他的一份责任。
柯以晴站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心底的钝痛莫名其妙涌来。她偷偷瞥了一眼他专注的侧脸，轮廓依旧清俊冷冽，还是那个让她心动的模样，只是这份心动里的酸涩，终究盖过了欢喜。
没有停留，没有再沉溺于那份卑微的委屈，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眼底所有的波澜，低声应了句“好的”，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背影依旧单薄，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她知道，现实里的他清冷疏离，从不会给她半分偏爱。
她不能凭空捏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虚拟世界，假象着他会温柔地提点她的错误，会耐心地听她说话，会把独有的温柔与宠爱，都给她一个人。
那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想，和宿舍内纱帐下，几个大龄女青年互相打趣的谈资。不能当真。
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窗户落在办公桌上，暖不了她冰凉的指尖，却照亮了她眼底的一丝微光。现实的落差依旧刺痛人心，可柯以晴已经悄悄调整好了自己。
她打开电脑，不再去想实验方案的失误，也不再去念昨夜的短暂悸动，一切回归正常。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暗恋上了林老师，不知道。
但是这点带着悸动和酸涩的感情，是真的。这份暗恋或许终究无法照进现实，但她可以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留住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熬过所有无人问津的酸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