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给李老三他们看病的事儿,在厂区里传开后,来找她的人更多了。不光是家属区的人,连厂里的工人都来找她。有的是真生病,有的是来凑热闹,想看看这个能把李老三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小寡妇到底长什么样。
林晚星来者不拒,能治的就治,不能治的就让人家去卫生院。推拿不要钱,开方子不要钱,只有抓药才收点药材钱。她这规矩一传开,来的人更多了,有些人家境困难的,拎着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就来了,她也照样给看。
“林大夫,你可真是活菩萨啊!”一个老大娘看完病,拉着林晚星的手,眼泪汪汪的,“我去卫生院看一趟,光挂号就要两毛钱,拿药又要好几块。你这儿不但便宜,还管用。你真是我们这些穷人的救命恩人啊!”
“大娘,您别这么说。”林晚星笑了笑,“我就是懂点土法子,不是什么大夫。您回去按时吃药,三天后再来复诊。”
“好好好,一定来。”老大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母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儿媳妇有本事,能挣钱了;担心的是这动静太大,迟早要惹麻烦。
“星儿,你说王老虎会不会来找麻烦?”陈母压低声音问。
“他敢来我就敢怼。”林晚星头也不抬,继续整理药材,“妈,您别担心,我有分寸。”
“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陈母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似的。这人林晚星认识,是厂里的老职工,姓张,叫张德厚,跟陈建军的父亲是老交情。上次抚恤金的事儿,就是他偷偷告诉林晚星的。
“张大爷?”林晚星站起来,“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张德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门外,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晚星,我来找你有点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林晚星看了看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张大爷这人老实巴交的,平时话不多,今天这么郑重其事,肯定是有什么大事。
“妈,您先看着门,我跟张大爷说几句话。”林晚星把陈母扶到椅子上坐下,带着张德厚进了里屋。
里屋不大,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林晚星把门关上,给张德厚倒了杯水。
“张大爷,您坐。有什么事,您说。”
张德厚坐下来,捧着水杯,手有点抖。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林晚星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等着。
“晚星,”张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建军的事儿,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疙瘩?”
林晚星点了点头:“张大爷,我跟您说实话。建军死得不明不白,抚恤金被王老虎扣着不给,救济粮也被他停了。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张德厚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建军是个好孩子,他爸跟我是一个车间的,我们俩搭了十几年的伙计。建军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肯活。这么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眶红红的。林晚星心里也不好受,但没哭,只是默默地给他递了条手帕。
“晚星,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张德厚擦了擦眼睛,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晚星,“你看看这个。”
林晚星打开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她一张一张地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第一张是厂里的抚恤金发放审批表,上面写着陈建军的名字,事故经过、处理意见、审批意见,一应俱全。审批意见栏里签着王德胜的名字,还有厂长的盖章。发放金额写着五百元,粮票一百斤,发放期是两个月前——也就是陈建军死后的第十天。
两个月前!也就是说,陈建军死后才十天,抚恤金就批下来了。可王德胜告诉她,要走程序,要等一两个月,甚至半年。他骗了她。
第二张是抚恤金领取单,上面签着一个名字——王德胜。领取期是一个半月前。也就是说,王德胜不但把抚恤金批下来了,还自己把钱领走了。
第三张是一份内部通知,是厂里下发的,关于精简职工家属救济粮名额的通知。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救济粮名额从十五户减到十二户,具体名单由后勤处拟定。后面附着一份名单,十二户人家的名字列在上面。林晚星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行,上面写着:取消资格户——陈家,原因——户主已故,家属另有收入来源。
另有收入来源?她有什么收入来源?上山挖药?给人看病?那点钱够什么的?而且这是在她开始挖药之前就定下来的事。王德胜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故意找个由头把她们家的救济粮给停了。
林晚星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张大爷,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张德厚犹豫了一下:“晚星,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东西,是我偷出来的。”
“偷出来的?”
“嗯。”张德厚点了点头,“我在后勤处了二十多年,虽然就是个打杂的,但办公室的钥匙我有。那天晚上我值夜班,趁没人,偷偷开了王老虎的柜子,把这些东西抄了一份。”
林晚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张大爷这把年纪了,为了她家的事,冒这么大风险去偷东西。要是被王老虎知道了,轻则开除,重则坐牢。
“张大爷,您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张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晚星,我跟建军的父亲,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们一起进厂,一起活,一起挨批斗。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张,帮我照看照看建军’。我没能照顾好建军,眼睁睁看着他出事。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帮他媳妇讨个公道。”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晚星,这些东西你拿着,将来去告王老虎的时候,用得着。”张德厚站起来,“我得走了,待久了让人看见不好。”
“张大爷,”林晚星拉住他,“您就不怕王老虎发现了,报复您?”
张德厚苦笑了一下:“我今年五十八了,不了几年就退休了。他还能把我怎么着?开除了我?正好,我早就不想了。晚星,你不用管我,你只管去告。王老虎那个王八蛋,做了那么多坏事,该有人治治他了。”
“张大爷,谢谢您。”林晚星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谢我。”张德厚摆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这事儿办成了。让王老虎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公道在的。”
他打开门,探头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才快步走了出去。
林晚星站在里屋,手里攥着那几张纸,手指头因为用力而发白。
五百块,一百斤粮票。这是她男人用命换来的。王老虎不但吞了这笔钱,还编了一套谎话来骗她。什么“走程序”,什么“调查清楚”,全是放屁!那笔钱早就进了他的口袋。
还有救济粮。什么“名额减少”,什么“更困难的人家”,全是借口。他就是故意停了她们家的粮食,她去求他。她要是不去求,就得饿着;她要是去求,就得低头,就得任他摆布。
林晚星把那些纸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这些东西,就是她将来告王老虎的武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王老虎上面有人,她一个寡妇,拿着几张纸去告,人家不一定信她。她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王老虎露出更大的破绽,等她手里有更多的证据。
“嫂子?”陈明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你在里面吗?”
林晚星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在呢,怎么了?”
陈明远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脸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跑回来的。
“嫂子,我今天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他把一张试卷举到林晚星面前,“数学考了八十六分!全班第三!”
林晚星接过试卷看了看,红笔写的“86”,旁边还画了个五角星。她仔细看了看错题,有两道是粗心算错了,有一道是真的不会。
“不错,比上次进步了不少。”林晚星把试卷还给他,“不过这两道粗心错的题,不应该。你要是再细心一点,就能上九十了。”
“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陈明远嘿嘿笑着,“嫂子,你高兴不?”
“高兴。”林晚星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洗把脸,我给你做饭去。”
“嫂子,你今天给我做啥好吃的?”
“你想吃啥?”
“红烧肉!”陈明远的眼睛亮晶晶的,“嫂子,你好久没给我做红烧肉了。”
林晚星想了想,家里还有上次买的半斤猪肉,一直没舍得吃。今天就做了吧,给小叔子庆祝庆祝。
“行,今天就给你做红烧肉。”
“太好了!”陈明远高兴得直蹦。
林晚星进了厨房,把猪肉从房梁上取下来,切成小块,放在锅里炖。她又和了一盆白面,蒸了一锅馒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陈母闻着味儿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说:“星儿,今天做什么呢?这么香。”
“妈,明远模拟考考了第三名,我给他庆祝庆祝。”林晚星一边翻锅里的肉一边说。
“第三名?好,好!”陈母高兴得合不拢嘴,“明远这孩子,越来越有出息了。”
“妈,您也坐,一会儿就好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红烧肉炖得烂烂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馒头白花花的,又软又香。陈明远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半盘子肉,撑得直打嗝。
“嫂子,你做的饭真好吃。”他拍着肚子,满足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林晚星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
吃完饭,陈明远抢着去洗碗。林晚星坐在院子里,把今天张大爷给她的那些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五百块抚恤金,一百斤粮票。这笔钱,她一定要拿回来。不光是钱的问题,是王老虎欠她家的债,得还。
“星儿。”陈母拄着棍子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妈,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凉。”
“我不冷。”陈母看着她手里的纸,“刚才张大爷来,是不是跟你说抚恤金的事儿了?”
林晚星点了点头:“妈,您都听见了?”
“我在外面听了一耳朵。”陈母叹了口气,“张大爷是个好人,跟他爸一样,实在。”
“妈,您放心,这笔钱我一定会拿回来的。”
“星儿,妈不担心钱的事儿。”陈母拉着她的手,“妈担心的是你。王老虎那个人,什么事都得出来。你要是跟他硬碰硬,我怕你吃亏。”
“妈,我不会跟他硬碰硬的。”林晚星把纸收好,“我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陈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妈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但妈支持你。不管你做啥,妈都支持你。”
“谢谢妈。”
婆媳俩坐在院子里,谁都没再说话。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就要来了。
林晚星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建军还在。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她带点小东西——一块糖、一个苹果、一截花布。东西不值钱,但心意在。那时候虽然穷,但子过得踏实。现在建军不在了,这个家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护不住这个家。
但她现在不怕了。她有传承在身,有本事在握,有证据在手。王老虎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厂里的主任,上面还有县里、地区、省里。她不信,这世上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嫂子!”陈明远洗完了碗,从屋里跑出来,“我给你打盆水,你泡泡脚吧。你忙了一天了,肯定累了。”
林晚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打吧。”
陈明远屁颠屁颠地去打了一盆热水,端到她面前,还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说要给她捏脚。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林晚星赶紧把脚缩回去。
“嫂子,你就让我捏吧。”陈明远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脚按进盆里,“你天天给我做饭、洗衣服、挣钱供我读书,我给你捏个脚算什么?”
林晚星被他按得痒痒的,想躲又躲不开,只好由着他了。陈明远的手法不怎么样,捏得她直笑,但心里头暖洋洋的。
这个小叔子,虽然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心里都记着呢。
“嫂子,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一双新鞋。”陈明远一边捏一边说,“你那双鞋都破了好几个洞了,补了又补,我看着都心疼。”
“行,我等着。”
“还要给你买一件新棉袄。你身上这件,还是我哥在的时候买的,都穿了两年了,不暖和了。”
“行,都听你的。”
“还要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看故宫,看长城。”
“行,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陈明远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考上大学、挣了大钱似的。林晚星听着,笑着,眼眶却有点酸。
建军,你看见了吗?明远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你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夜深了,陈明远回屋睡觉去了。林晚星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今天张大爷给她的那些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叠好,用布包了,塞进枕头底下。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老地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她说话。
“建军,你放心。”她轻声说,“我一定会把抚恤金拿回来的。那些欺负咱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星星闪了闪,像是在回应她。
林晚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进了屋。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真气在经脉里流动,暖暖的,像一条小河。她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一点,丹田里的真气比以前更浓厚了,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了。
照这个速度练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突破到武道的下一个境界。到那时候,别说李老三那样的混混,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不是她的对手。
王老虎,你等着。等我准备好了,新账旧账,咱们一笔一笔算。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林晚星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那个装证据的布包,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怎么都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