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苑社区活动中心的礼堂比陆离想象中小，也更“标准”。
米白色的墙，灯光调得刚好，不刺眼也不昏沉。空气里飘着净念坊的香，混着刚出炉的甜点味儿。台下坐着二十来个居民，大半是SCS过8.0的“模范公民”，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荣幸又谦逊的笑。
陆离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边。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洗得最白的志愿者外套，坐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嘴角弯着属于SCS 7.1分的、略带拘谨的期待。他像一把调好音的琴，随时能弹出最合拍的调子。
台前，社区主管李姐正热情洋溢地说着话：“……今天我们特别有幸，请到了区域情绪维稳司的资深专家，云非尘执事，来给大家分享SCS维护的心得！”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陆离跟着拍手，眼睛盯着从侧门走上台的年轻男人。
云非尘。
真人比档案照片里更年轻，也更……锋利。一身深色制服剪裁得体，肩章上锁链与天平的徽记泛着冷光。脸是英俊的，却没什么表情，像尊大理石雕的、代表“秩序”的神像。他目光扫过台下，没半点温度，却在掠过陆离这边时，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谢谢李主管。”云非尘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平静，清晰，没一点起伏，“今天不是来上课的。就是和大家聊聊，怎么更好地和咱们的‘善玉’相处。”
他讲得短，准，没半句废话。全是SCS评分怎么算、情绪怎么管、怎么避开“非标准情绪污染”那套标准内容。听着像篇优秀论文，可台下那些高分居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脸上写着“学到了”的满足。
陆离脸上还笑着，心里却冷嗤。这哪是分享会？这是给一群驯熟了的宠物，再上一遍强化训练。
二十分钟转眼就过。云非尘微微颔首，走下台。他没走，反而混进人群，开始“随机”和几个居民说话。
陆离心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佩服。他看着云非尘微笑着跟前排一位老太太聊“感恩冥想”，看着他和中年男人讨论“奉献积分”怎么攒。每一步都精准，像台执行程序的机器。
然后，那台机器停在了陆离面前。
“这位先生，看着眼生。”云非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没一丝波纹，“我是云非尘。”
陆离立刻站起来，脸上适时浮起一点受宠若惊的拘谨：“云执事您好！我叫陆离，咱们社区的志愿者，刚来不久。”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腕上SCS手环闪着稳定的7.1分绿光。
“志愿者，不错。”云非尘的目光掠过陆离前那枚小徽章，慢慢上移，对上了陆离的眼睛。
那一瞬，陆离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扫描感从头顶浇到脚底。不是普通的对视，那是种……数据化的、不带人味的审视。好像他每个毛孔，每神经，都被瞬间拆开分析。
可他脸上的笑没变，眼里满是对“维稳司专家”的敬仰，还有一丝恰好的紧张。他调动起昨夜备好的、最“标准”的正面情绪，像层无形的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陆先生做志愿者，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够‘完满’了？”云非尘忽然问。
问题听着随意，里头却藏着刺。“完满”这词，在大同纪元是最高级的夸赞，也是最沉的枷锁。对“完满”有半点质疑，都是思想上的原罪。
陆离嘴角弯得更谦逊，眼里适时流露出对现状的满足和对未来的憧憬：“能帮上大家忙，本身就是种幸福。看见社区和和气气，看见大家脸上有笑，我就觉得特别够。虽然我SCS分数不高，但能出份力，已经很好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感恩和知足。他甚至说到“SCS分数不高”时，恰到好处地带了点自卑和羞愧，完全符合一个底层公民该有的样子。
云非尘眼神没半点波动，好像对这标准答案毫无兴趣。他话锋一转，声音还是平：“听说您和王小虎同学接触过几次？那孩子最近好像有心事。”
来了。陆离心里一紧，脸上表情却瞬间切成了恰好的关切和担忧：“小虎？是啊，我辅导过他功课。他确实……压力有点大。毕竟是‘至善家庭’，期望高。他总怕自己做不好，让爹妈失望。我劝他放轻松，享受学习过程就好。唉，现在的孩子都不容易。”
他把王小虎的问题，归到了最安全、最普遍、系统也认的“学业压力”上，还顺带表达了对“至善家庭”的理解和同情。
云非尘静静听着，那双深眼睛一直盯在陆离脸上。礼堂里，其他居民的谈笑、点心的甜香，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两人之间，像隔了片无形的、紧绷的真空带。
陆离能感觉到，云非尘的目光像手术刀，正试着划开他精心涂好的“情绪伪装”，去探那幅正在成形的《父之子》。他甚至“看”见，云非尘身上那层【理性白】和【金属银】正前所未有地活跃，像两把高速旋转的钻头。
但他守住了。他调动起更多储备的“感恩”与“满足”，甚至加上了对“疏导员”陈老师的感激：“不过还好，王小虎家长请了专业疏导员，昨天孩子已经好多了，情绪稳，也按时上学了。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
他主动提起“疏导员”，看似补充信息，实则把话题引向系统认可的正确处理方式，把自己撇得更净。
云非尘听完，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对陆离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云非尘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程序跑完的标志。
“有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几乎能称作“意味深长”的东西，“太完美的平静，反而让人好奇风暴中心是什么样。陆先生，你说呢？”
陆离心猛地一沉。
这话，不像在问一个普通志愿者。
没等他回话，云非尘已经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感谢分享，陆先生。希望你在志愿者岗位上，继续保持这份……热情。”
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居民，留陆离一个人站在原地。
陆离脸上的笑还挂着，后背却已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关勉强过了。云非尘没抓到任何实质把柄，可那句“风暴的中心”，像冰针，扎进了陆离心口。
交流会很快散了。居民们跟着李姐有序离场，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满足。
陆离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外走。一道目光从背后某个角落粘上来，蛛网似地缠在他背上。
他死死压住回头的冲动，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自然。
直到走出活动中心大门，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他才猛地靠上墙，大口喘气。
抬起手腕，SCS手环的数值，从始至终，都稳稳停在7.1到7.2之间。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可他知道，他刚才和一头顶级的猎犬，打了场最危险的贴身缠斗。
当晚，陆离坐在屋里，查着自己的个人终端。
一切如常。浏览记录、通讯记录，净净。
但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调出系统后台的深层志，仔细筛了半天，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串极细微的、不属于任何官方流量的记录。
那是段低权限的数据包，试图扫描他的浏览历史。手法隐蔽，权限很低，像是某种试探性的、没抱希望的窥探。系统自带的基础防火墙净利落地拦下了。
陆离盯着那行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云非尘。
他没信。
交流会上的“过关”，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就在这时，意识深处，画廊猛地一震！
陆离闭上眼，沉了进去。
那幅《父之子》的画框正在颤抖！灰黄和暗红的颜料疯狂涌动、交织，几乎要溢出来！进度条像疯了似的，从45%一路狂飙，直冲到70%！
画布上，不再是模糊的色块。一个孩子的轮廓清晰浮现——他站在一片光辉里，却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困惑和质问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对着画框外吼出来。
而在孩子对面，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正缓缓成形。
【《父之子》进度：70%！】
【画作完成度大幅提升，情绪达到新高。检测到宿主精神力与画作深度共鸣，解锁次级能力：情绪投影（初级）。】
【功能描述：可消耗混沌修为，将画廊藏品蕴含的“情绪主题”短暂投影至现实，形成特定“情绪场域”，对范围内目标造成轻微情绪扰。持续时间与范围极短，易被察觉，请谨慎使用。】
陆离猛地睁眼，瞳孔里映出窗外喜乐苑那片安静又冰冷的夜色。
70%。
风暴的中心……
他低声重复着云非尘的话，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你说得对，云执事。”
“风暴的中心，才最好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