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玄甲青年缓步上前,拂去案上尘灰,落座时甲叶竟未发出一丝杂响。
“云长,翼德。”
“在。”
“外头的事,收着些手脚。”
“诺。”
红面长髯者与黑脸壮汉转身出帐,披风扫起的气流卷翻了灯盏。
帐外,摔出去的人正挣扎爬起,吐掉满嘴泥沙:“弟兄们都瞧见了!随便来个野路子都能骑在咱们头上,越骑营那些能笑到下元节!是带把的就站出来!”
“乡勇也配掌屯骑?”
“不服!”
“老子也不服!”
人影从各营帐涌出,七八十条汉子围成半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先前飞出的壮汉抹了把鼻血,咧嘴笑出猩红:“怎么着?自己滚蛋,还是让屯骑营的尘土给你们送行?”
张飞拍了拍肚甲,笑声像破锣:“俺当有多少硬骨头——够塞牙缝不?一块儿上,省时辰。”
他往前踏出一步,地面微震:“二哥,您歇着,让俺松快松快筋骨。”
关羽丹凤眼半眯,指节捋过髯梢:“记得大哥交代的话。”
“晓得了!”
对面壮汉脖颈青筋虬结:“欺人太甚!列阵!让这黑厮见识什么叫北军锐士!”
衣甲摩擦声如水骤起。
二十余条壮硕身影呼啦围拢上来。
张飞双目骤然暴睁,眼眶几乎要裂开似的。
鼻翼里滚出沉闷的哼响。
他身形如猎豹般再度弹射而出,直扑方才叫嚣最凶的那条大汉。
蒲扇般的巨掌凌空探出,
五指如铁钩扣住对方衣领。
竟将那汉子整个抡起,当作活兵器左右横扫,所触之处人影翻飞,凶悍得如同疯虎出柙。
沉闷的撞击声连珠炸响。
不过几个呼吸,
屯骑营兵士已倒了一地。
在倒抽冷气的嘶声里,张飞如山岳般杵在场中,双手抵住腰侧:
“还——有——哪——个——?”
帐外喧哗渐息。
片刻后,
关羽与张飞引着数人踏入军帐。
那几人望见主位端坐的身影,周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纷纷抱拳躬身:“拜见校尉。”
王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些人体内流转的气息,约莫在淬体初境到凝罡巅峰之间。
比起他原先那些乡勇,确是高出一大截。
尤其被张飞痛揍的汉子,修为已至通脉圆满,气血鼓荡如。
当个军司马倒也够格。
只是……
也仅止于此了。
校尉之位,在他盘算里,至少需有化丹境的底子才镇得住。
王皓开门见山:“屯骑营现有多少人马?”
下首一人应道:“回将军,几场恶战下来,现存士卒八百余,战马一千三百二十匹。”
王皓微微颔首:“传令:军侯以下全体擢升一级,兵卒升伍长,伍长升什长,什长晋都伯,余者类推。
军侯与军司马暂不动。”
“这……”
帐中骤然一静,无数道目光钉在王皓脸上。
“将军……您没说错?”
“这是要……给咱们升官?”
“属下没听岔吧?”
王皓眼风如刀扫过:“要本将再讲一遍?”
立刻有人慌忙摆手:“不敢!不敢!”
几乎同时,
一连串细微的波动在王皓感知中泛起——那是忠诚度攀升的涟漪。
“别高兴太早。”
王皓声音平淡,“擢升不是白给的。
各自麾下的练,限时练出个兵样子来。”
众人轰然应诺。
王皓转向关羽:“云长,将咱们带来的弟兄打散编入各队,借这机会好生历练。”
关羽沉声应下:“大哥放心。”
“另有一事,”
王皓又道,“从军中拣选悍勇者,组一支精骑,由你亲领。”
目光转向张飞时,王皓抬手止住对方欲张的嘴:“翼德暂掌全军训。
待时机到了,自然有你独领一军的时候。”
张飞肩膀一塌,瓮声瓮气道:“喏……”
帐外忽有禀报声传来:
“将军,营外有人自称赵普,说有急事求见。”
王皓眼底一亮:“自己人,引他进来。”
随即挥袖遣散众人。
不多时,
赵普随小吏入帐,躬身长揖:
“恭贺主公荣掌屯骑营。”
王皓抬手示意对方落座:“若非先生谋划精妙,哪能有这般局面?城内情形如何?”
赵普低应一声:“国让与子经已随溃兵潜入广宗,只待我军准备妥当,便可里应外合。”
此前击溃甘陵黄巾时,王皓便将兵马分作两路。
关羽、张飞随他驰援甘陵城防;田豫与牵招则领着百余精锐扮作败兵,趁乱混进了溃退的队伍。
王皓眼中掠过亮色:“继续与他们保持联络。
我这就去见卢帅,尽早定下攻城之策,迟则生变。”
“主公且慢。”
赵普忽然出声阻拦。
“怎么?”
王皓收住脚步。
“此时直谏攻城,卢帅未必肯听。”
赵普声音压得更低,“须待时机成熟——最好是他不得不动兵之时,再献计方能见效。”
王皓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赵普说得不错。
如今他刚得了屯骑校尉之位,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挑错。
若此刻提议强攻,只怕不等卢植表态,周遭那些嫉妒的将领便会群起反对。
到时非但计策落空,反倒落个急功近利的名声。
得不偿失。
“确该如此。”
他指节轻叩案沿,心底却飞速盘算着劝谏的契机。
电光石火间,一段记忆骤然浮现——朝廷派来的黄门使者左丰,不久便会抵达广宗。
此人正是以“围城不攻、徒耗粮饷”
为由,回朝弹劾了卢植。
王皓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天意也在助我们成事。”
赵普面露困惑,他自然不知朝廷使者将至。
王皓舒展肩背:“也好,趁这些时好生练兵。
待攻城那,便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麾下儿郎是何等模样。”
赵普躬身:“主公深谋远虑,常人难及。”
屯骑营的练自此染上几分铁腥气。
张飞负责督训,头一桩竟是练吼。
整座营寨终回荡着野兽般的嚎叫,邻近军营的士卒常聚在栅栏外哄笑——这练的是什么兵?莫不是要学山林野物?
王皓只得将张飞召来,递过几卷竹简:“要吼便吼出些名堂来。”
此后对抗演练时,阵中爆出整齐的呼喝:
“狼行千里,虎啸山林!”
“烽火燃处,唯我当先!”
常列队演,吼声又变:
“铁骑既出,山河皆震!”
“皮肉可损,脊骨不弯!”
“锋镝所指,生死无退!”
张飞黝黑的脸膛涨出红光,这般呼喝果然比嚎更提士气。
连隔壁营寨的兵卒偶尔也忍不住跟着喊两嗓子,叫他暗地里咧了嘴。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口号竟传到了卢植耳中。
这位主帅从那些短促铿锵的句子里,品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治军之才。
他捻须望着屯骑营方向,眼底掠过赞许——提拔王皓,这步棋或许走对了。
帅帐里油灯将人影投在帐布上摇晃。
卢植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发白,对面那个面皮白净无须的宦官正用绢帕慢条斯理擦着指尖,仿佛刚触碰过什么脏东西。
“卢中郎。”
左丰的嗓音像钝刀刮过陶罐,“陛下在洛阳等捷报等得心焦,杂家出京时,瞧见甘陵王府送进宫的礼车排到了朱雀街——两位王爷可是夜为前线将士焚香祝祷呢。”
王皓立在帐门阴影处,诏书卷轴的玉轴硌着掌心。
他目光掠过左丰头顶时,几行墨字浮现在半空:【玄首境圆满|谗言术已蓄势】。
帐外夜风卷来营火灰烬的气味,混着远处士兵练时从腔迸出的吼声,那声音
“广宗城里不止十万张嘴要吃饭。”
卢植把竹简按在案上,牛皮地图被震得簌簌作响,“张角把最后的口粮都喂给了黄力士,那些力士现在眼睛发绿光,攻城?是送他们 军粮。”
左丰忽然笑了,露出细密的牙:“卢大人当年在熹平石经前讲‘仁者不危众以举事’,如今倒把百姓比作豺狼了?”
他转向王皓,绢帕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线,“王校尉新得的屯骑营,听说都是幽州带过来的悍卒?想必是急着立功的。”
王皓感觉到怀中小印微微发烫。
这些子莫名涌来的气运在经脉里奔流,昨夜冲关时竟看见自己掌纹里渗出金色细沙。
他抬眼迎上左丰的注视:“末将的兵卒只认主帅令旗。”
帐内油灯爆开一朵灯花。
卢植额角那道旧伤疤在火光下突突跳动,像底下埋着活物。”左黄门。”
他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锤打出来,“北军五营每死一个士卒,他们的名字都会刻进我案头木牍。
你要看我屠城的本事?好——”
他忽然抓起令箭筒,箭矢哗啦啦散了一地,“现在就去击鼓,让你瞧瞧什么叫尸山血海!”
左丰被这气势得后退半步,鞋跟踩中滚落的令箭。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脊背,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卢植接旨。”
声音陡然尖利,“陛下问:广宗城下滞留四十七,耗粮草二十万石,斩贼首几何?”
死寂吞没了所有声响。
王皓看见卢植的铠甲缝隙里渗出冷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巡夜梆子声,三更天了。
“斩贼……”
卢植喉结滚动,“零。”
左丰展开绢帛的动作像在剥 :“甘陵王昨递的折子说,他王府地窖里挖出七具被吸的血尸——都是练黄巾妖术的祭品。
卢大人围城这些天,妖人倒养得更肥了。”
王皓突然向前迈了半步。
他怀中小印烫得惊人,视野边缘开始浮现血丝状的金纹。”末将愿领屯骑营为前锋。”
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见了骨骼轻微爆响,“三天,只要三天。”
左丰的绢帕飘落在地。
他盯着王皓,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人的脸——那张脸上有种正在熔化的黄金般的光泽。”王校尉。”
他慢慢卷起圣旨,“杂家记得你原是个县令?”
“钜鹿县令,亲手斩过三十六个黄巾神使。”
王皓感觉到武皇初境的真气在齿间流转,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他们的血浇过县衙台阶,开春时石缝里全长出暗红色的花。”
卢植猛地抓住王皓手腕。
老将军掌心粗粝如砂纸,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你可知广宗城墙下埋着什么?”
他压低的声音像从地缝钻出来,“张角用三千童男童女炼了地煞阵,城门一破,煞气反冲……”
话未说完,左丰突然击掌。
帐外涌入四个黑袍侍卫,每人手里捧着鎏金木盒。”陛下赐卢中郎的。”
宦官笑得眉眼弯弯,“打开看看?”
第一个盒子装着腐烂的麦穗。
第二个是生蛆的肉。
第三个堆满断裂的箭镞。
第四个——卢植掀开盒盖时,整个人僵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北军五营的兵牌,最上面那块刻着“骁骑营第三队·赵大眼”,那是他亲卫队老卒的名字,三天前才派去甘陵送信。
“粮草霉变,军械断裂,传令兵误入妖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