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是第一个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灰扑扑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窗帘上有星星月亮的图案。她愣了几秒,然后想起来了:新家,爸爸给的新家。
她翻了个身,旁边的小床上空空的——妈妈昨晚睡在隔壁房间,说“糯糯长大了,要自己睡了”。糯糯当时答应了,但半夜醒了两回,每次都想跑过去找妈妈。
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不凉,比王翠花家的水泥地好一百倍。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摸书桌,摸摸衣柜,摸摸墙上贴的小星星贴纸。
都是新的。都是她的。
她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楼下有个花园,有人在遛狗,一只白色的小狗,毛茸茸的,在草地上打滚。
“卤卤。”糯糯自言自语,“以后养了小狗就叫卤卤。”
她想起昨天爸爸说的话——“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们的机会。”妈妈说了“试试吧”。糯糯不太懂“试试”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从昨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打开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妈妈房间的门关着,应该还在睡。糯糯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牛、鸡蛋、面包、火腿,满满当当的。她想了想,搬了个小凳子到灶台前,站上去,够得到开关了。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又拿了两个鸡蛋。鸡蛋有点大,她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到灶台边,放下来的时候差点摔了一个,她赶紧接住,鸡蛋在手里晃了晃,稳住了。
“呼——”她长出一口气,把鸡蛋磕在碗里。
第一个鸡蛋磕得太重了,蛋壳掉进去了。她用筷子挑了半天,才把碎壳挑出来。第二个好多了,只漏了一点蛋壳。
她又拿了三片面包,放进吐司机里——这个她没用过,但看上面的按钮,应该按下去就行。她按了一下,吐司机发出“咔”的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苏晚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没事!妈妈你继续睡!”糯糯大声喊,“糯糯在做早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苏晚的笑声:“好,妈妈再躺一会儿。”
糯糯松了口气,继续忙活。她把牛倒进小锅里,打开火——火苗窜出来,她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怕。妈妈教过她,火要小一点,锅要放稳。
牛开始冒泡了,她关了火。鸡蛋炒好了,有点糊,但闻着挺香的。面包弹起来了,金黄色的,脆脆的。
她把所有东西都摆在餐桌上,摆了三个位置——妈妈一个,自己一个,还有一个……
她想了想,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在第三个位置上。
万一爸爸来了呢?
她刚摆好,门铃响了。
糯糯跑过去,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猫眼。她搬了个小凳子,爬上去,凑到猫眼前往外看——是爸爸!
“爸爸!”她跳下来,拧开门锁,把门拉开。
厉墨寒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没像昨天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一缕掉在额头上。他低头看着糯糯——穿着睡衣,头发炸成鸟窝,脚上没穿鞋,脸上沾了一块鸡蛋糊。
“你在什么?”他问。
“做早饭!”糯糯拉着他的手往里面拽,“爸爸你进来!糯糯给你做了早饭!”
厉墨寒被她拽进来,看见餐桌上摆着的三个盘子——炒鸡蛋糊了,面包片边缘有点焦,牛倒得太满,溢出来了。旁边还有一碟切得歪歪扭扭的苹果,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
糯糯站在桌子旁边,有点不好意思:“鸡蛋糊了一点点,但是还能吃的。糯糯尝过了,不苦。”
厉墨寒看着那桌早饭,看了好几秒。
“你几点起来的?”他问。
“刚刚。”糯糯说,“糯糯想给妈妈做早饭,顺便也给爸爸做了一份。爸爸你吃吗?”
厉墨寒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
有点糊味,有点咸,蛋壳没挑净,咬到了。
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糯糯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
“那爸爸多吃点!”糯糯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糯糯做了好多!”
厉墨寒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更慢。
苏晚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厉墨寒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糊了的炒鸡蛋,糯糯趴在桌子对面,两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
“妈妈!”糯糯看见她,跳下椅子跑过来,“糯糯做了早饭!爸爸也来了!他说好吃!”
苏晚看了厉墨寒一眼。他嘴里正嚼着一块糊鸡蛋,嘴角沾了一点蛋屑。她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忍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厉墨寒咽下嘴里的东西,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给糯糯的。”
糯糯抢着打开——是一个书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跟她的T恤一模一样。书包里塞满了东西:文具盒、铅笔、橡皮、卷笔刀、彩色蜡笔、图画本、水壶、饭盒——饭盒上也有小兔子。
“妈妈!糯糯的新书包!”糯糯把书包背在身上,太大了,快到她膝盖了,但她不觉得,在客厅里跑了一圈,“糯糯明天就背着去幼儿园!”
苏晚看着那个书包,又看了看厉墨寒。
“你不用买这么多。”
“不是我买的。”厉墨寒说,“是老周买的。”
苏晚愣了一下:“老周?”
“我助理。昨天搬家的那个。”
苏晚想起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心里有点复杂。连助理都知道糯糯的存在了。
“爸爸!”糯糯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你明天能送糯糯去幼儿园吗?”
厉墨寒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没说话。
“能。”他说。
“太好了!”糯糯跳起来,“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送,糯糯也有爸爸了!”
苏晚在旁边听着,鼻子酸了一下。
糯糯吃了早饭,换上了新裙子,背着新书包在镜子前转了十几圈。苏晚催了她三次,她才肯把书包放下。
“妈妈,糯糯今天想去找马阿姨。”糯糯坐在沙发上,晃着腿,“糯糯想告诉她,糯糯有爸爸了。”
苏晚想了想:“好,下午去。”
“那爸爸去吗?”糯糯扭头看厉墨寒。
厉墨寒正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自己冲的,苏晚都不知道家里有咖啡。他听见糯糯的话,放下杯子。
“你想让我去?”
“想!”糯糯点头,“糯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糯糯有爸爸了!爸爸很高!很帅!很厉害!”
厉墨寒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晚别过头,假装去收拾桌子。
下午两点,三个人出了门。
苏晚走在前面,推着小推车——今天要去给马建明送货。厉墨寒走在后面,糯糯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笑。
“爸爸你好高!糯糯能看到好远好远!”
“别揪爸爸头发。”苏晚回头说了一句。
“没关系。”厉墨寒说。
糯糯把头趴在厉墨寒头顶上,小声说:“爸爸,你头发好硬,像小刺猬。”
厉墨寒没说话,但脚步轻快了一些。
到了北街菜市场,马春花远远看见他们,手里的铲子差点掉了。
“苏晚?那是谁?”她指着厉墨寒。
“糯糯爸爸。”苏晚说,语气尽量平淡。
马春花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她看着厉墨寒——一米八几的个头,长相出众,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脖子上还骑着一个扎小辫子的丫头。糯糯在上面招手喊“马阿姨好”,厉墨寒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一尊。
“你……你找到糯糯爸爸了?”马春花压低声音问。
“他找来的。”苏晚把卤味从推车上搬下来。
马春花看了看厉墨寒,又看了看苏晚,凑到她耳边说:“这男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你小心点。”
“我知道。”
马建明从店里出来,接过卤味,数了数份数,把钱递给苏晚。他看了一眼厉墨寒,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厉墨寒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像交换了什么暗号一样。
糯糯从他脖子上下来,跑过去拉着马春花的手:“马阿姨,我爸爸帅不帅?”
马春花哭笑不得:“帅,帅得很。”
“那当然了!”糯糯骄傲地挺起小脯,“我爸爸是最帅的爸爸!”
马春花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假装没看见。
从菜市场出来,糯糯又骑到了厉墨寒脖子上。这次她手里多了一棒棒糖——马春花给的,草莓味的。
“爸爸你吃吗?”糯糯把糖递到他嘴边。
“不吃。”
“吃一口嘛,很甜的。”
厉墨寒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甜不甜?”
“甜。”
糯糯满意地把糖塞回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爸爸,你以后每天都来好不好?”
厉墨寒没回答。
苏晚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妈妈,你说好不好?”糯糯又问。
“你爸爸很忙。”苏晚说。
“那晚上来呢?晚上忙不忙?”
“晚上也忙。”
“那什么时候不忙?”
苏晚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周末。”厉墨寒开口了,“爸爸周末来。”
“真的吗?”糯糯在他脖子上蹦了一下,厉墨寒赶紧扶住她的腿。
“真的。”
“那说好了!”糯糯伸出小拇指,“拉钩!”
厉墨寒腾出一只手,伸出小拇指,跟她勾了一下。
糯糯满意了,趴在他头顶上,含着她棒棒糖,看天上的云。
三个人走在街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一个小小的,骑在高的上面。
路过的行人都多看了两眼。
一个老大爷笑呵呵地说:“一家三口,真好啊。”
苏晚的脸红了。
厉墨寒面无表情,但脚步又轻快了一些。
回到家,厉墨寒把糯糯放下来。糯糯跑进去看电视了,苏晚站在门口,两个人在玄关处对视了一眼。
“今天谢谢你。”苏晚说。
“谢什么?”
“送她。”苏晚顿了顿,“她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厉墨寒说。
苏晚愣了一下。
厉墨寒没解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鞋柜上。
“密码是糯糯的生。”他说,“别拒绝,不是给你的,是给糯糯的。她要上幼儿园,要买衣服,要吃饭。你不能让她跟着你省。”
苏晚看着那张卡,没动。
“我说过,”厉墨寒的声音很低,“给我一个机会。”
“我说了试试。”
“试试也包括这个。”他看着她,“苏晚,你不是一个人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很黑,很亮,像糯糯的眼睛。
“我会还你的。”她说。
“随便你。”厉墨寒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糯糯在里面喊:“爸爸再见!周末来!”
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周末的行程,全部推掉。”
三秒后,老周回复:“厉总,周末有三个会——”
“推掉。”
“是。”
厉墨寒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电梯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18,17,16,15……
他想起糯糯坐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笑的声音。想起她举着棒棒糖说“爸爸你吃一口嘛”的样子。想起苏晚说“我会还你的”时,眼睛里的倔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
他活了三十二年,今天第一次觉得,阳光是暖的。
楼上,糯糯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爸爸的车开走。
“妈妈,”她回头喊,“爸爸走了。”
“嗯。”苏晚在厨房里收拾东西。
“妈妈,爸爸说明天还来吗?”
“他说周末来。”
“周末是什么时候?”
“星期六。”
“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天。”
“那明天是星期一,后天星期二,大后天星期三……”糯糯掰着手指头数,“还要好多好多天!”
她撅了撅嘴,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里,抱住苏晚的腿。
“妈妈,糯糯想爸爸了。”
苏晚低头看她:“他才刚走。”
“可是糯糯已经想他了。”糯糯认真地说,“妈妈,你想不想爸爸?”
苏晚没回答,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
“妈妈,”糯糯拉着她的衣角,“爸爸给我们买了房子,买了书包,买了衣服。爸爸是不是很有钱?”
“也许吧。”
“那爸爸是王子吗?”糯糯问,“糯糯以前说的故事,公主和王子结婚了,住在大房子里。妈妈是公主,爸爸是王子,对不对?”
苏晚蹲下来,看着她。
“糯糯,妈妈不是公主,爸爸也不是王子。我们就是普通人。”
“才不是!”糯糯摇头,“妈妈是最漂亮的公主,爸爸是最帅的王子。糯糯是……糯糯是小公主!”
她张开胳膊,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
苏晚笑了。
“好,你是小公主。”
“那妈妈是公主,爸爸是王子,我们一家都是公主王子!”糯糯停下来,认真地看着苏晚,“妈妈,糯糯以后会有弟弟妹妹吗?”
苏晚的脸又红了:“你从哪学的这些?”
“电视里看的。”糯糯理所当然地说,“公主和王子在一起了,就会有宝宝。妈妈和爸爸在一起了,是不是也会有宝宝?”
苏晚把她抱起来,走出厨房。
“看电视去吧,动画片要开始了。”
“妈妈你还没回答我呢——”
“看电视。”
糯糯撅着嘴,但很快被动画片吸引了,趴在沙发上看电视,两条小短腿在身后晃来晃去。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糯糯的新裙子上,照在新书包上,照在餐桌上那束百合花上。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做梦一样。
她怕梦醒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厉墨寒的号码——昨天他存的,她没存他的名字,只有一串数字。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阳光很好。
远处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汇入车流。
车里,厉墨寒拿着手机,盯着屏幕。苏晚的对话框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
他等了五分钟。
什么都没发过来。
他把手机放下,嘴角弯了一下。
“老周。”
“在。”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送两份早餐过去。”
“两份?”
“一份大的,一份小的。”他顿了顿,“大的要豆浆,不加糖。小的要牛,温的。”
“是。”
厉墨寒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糯糯趴在他头顶上,揪着他的头发,喊“爸爸你好高”的声音。
还有苏晚说“我会还你的”时,那双红红的、倔强的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刺眼。
他第一次觉得,刺眼的光,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