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徽从书房出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在廊下站定,晨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肌肤,泛起一阵刺骨的寒凉。
“老爷,您一夜未眠,回屋歇息片刻吧。”郑管家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谢徽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珣儿那边,有消息了?”
郑管家垂首躬身:“尚无消息,谢珣郎君昨夜回府后,便闭门未出。”
谢徽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东方那抹渐亮的灰白,转身向内走去。行至书房门口,他忽然驻足。
“谢弥身边的程渊,查得如何了?”
郑管家一怔,连忙回道:“老奴已派人探查,此人确是从徐州裴家出来的,在当地待了三年,得罪过不少人。可到了陈郡后,一直安分守己打理账目,并无异常举动。”
谢徽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未发一言,推门步入书房。
书房内仍残留着纸张焚烧后的焦糊气息,他缓步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那盏燃尽的灯上。灯油早已涸,灯芯烧成一截焦黑的炭条,歪歪扭扭地瘫在灯盏里,狼狈又死寂。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一动不动。
郑管家轻手轻脚跟进来,小心翼翼询问:“老爷,可要换一盏新灯?”
谢徽摇了摇头:“下去吧。”
郑管家躬身退下,屋内重归寂静,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依旧盯着那截焦黑的灯芯,视线渐渐模糊,脑海中猝不及防浮现出一段尘封的往事。
那年他七岁,父亲带着兄弟二人赴宴见客。来客是父亲从建康归乡的老友,父亲特意叮嘱他们换上最好的衣衫,见人要行礼、要应答、要面带笑意。
兄长做得无可挑剔,立在父亲身侧,腰杆挺拔,眼眸清亮,客人问话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尽显世家子弟风范。
他也想往前站一步,站到父亲的另一侧,可刚抬起脚,父亲的手掌便重重按在他肩头,力道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站在原地,别动。”父亲的声音低沉,没有半分温度。
他便真的一动不动。
客人对着兄长赞不绝口,笑着对父亲道:“此子虎脑,将来必成大器。”父亲脸上绽开难得的笑意,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与骄傲。
轮到他时,客人只随意扫了一眼,轻描淡写一句:“这孩子,长得像他母亲。”
父亲沉默不语,客人也再未多看他一眼。
归家的马车上,兄长挨着父亲安睡,头轻轻靠在父亲肩头,画面温馨。他独自缩在角落,望着那一幕,看了一路,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晚,他对着铜镜看了许久。像母亲?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他只见过画像,画中女子眉眼温柔,笑意温婉。
他真的像她吗?他不觉得。
可客人说了,父亲没有反驳。
他猛地将铜镜扣在桌上,一夜无眠。
后来他渐渐长大,读书、习射、待人接物,样样都学,事事都练,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可无论他做得多好,旁人眼中,他永远只是“谢家二公子”,是“谢玄的叔父”,是“大将军的弟弟”。
从来都不是谢徽,只是旁人的附属。
再后来,兄长病逝,谢玄长大成人。他以为终于能被看见,可族中众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谢玄身上——那个与兄长容貌酷似、锋芒毕露、更得人心的少年。
他看着谢玄一步步执掌谢家,看着族中子弟纷纷围拢过去,看着曾经对他客客气气的人,转而对谢玄毕恭毕敬。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等着。
等谢玄老去,等谢玄的儿子长大,等一代又一代更迭。
这一等,便是数十年。
终于,谢玄病逝,谢琰战死,谢家嫡支只剩谢弥一个孤女和年幼的谢瑁。
他以为,熬了半生,终于轮到自己了。
可建康的太后,却让他继续等。
“啪”的一声轻响,那截焦黑的灯芯骤然断裂,坠落在灯盏里。
谢徽猛地回过神,望着那截断落的灯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笑意一点点蔓延至整张脸,可眼底却一片沉郁,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幽深的执念。
“等……”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呢喃过后,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天光已然大亮,晨光倾泻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双眼。
他就那样立在晨光里,一动不动,身影被拉得很长。
不知站了多久,郑管家再次轻步走入,低声询问:“老爷,可要传早膳?”
谢徽依旧没有回头:“珣儿来了吗?”
“尚未前来。”
谢徽颔首:“他来了,直接让他进来见我。”
与此同时,谢府后院。
谢弥临窗而坐,案上摆着程渊刚送来的密报。她一夜浅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可目光依旧沉静,让人猜不透心思。
程渊立在一旁,低声道:“女郎,白芷那边又查到新线索。”
谢弥抬眸:“讲。”
“三老爷这几年与建康往来的银两,并非只经由谢珣之手,还有一条隐秘线路,是从郡守府中转的。”程渊压低声音,“银两先在郡守府换成官银,再秘密送往北方。白芷的人追查发现,郡守府内有一位孙姓账房,专门负责此事。”
谢弥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指尖轻叩案面。郡守、谢徽、建康、北方,几个关键词在脑海中串联,一条隐秘的脉络渐渐清晰。
“这位账房,能接触到吗?”
“可以。”程渊颔首,“此人年约五十,在郡守府当差二十年,平里低调隐忍,每年都有几笔不明银两经他之手流转。”
“不必惊动,先暗中盯着。”
“学生明白。”
谢弥放下茶盏,起身行至窗边。院中老槐树的影子随风轻晃,光影斑驳,落在青石板上。
她望着那晃动的树影,忽然开口:“程先生,你说,谢徽此刻在想什么?”
程渊一怔。
谢弥回身,目光平静:“他等了半生,熬死我父、我兄,以为终能执掌谢家,却被太后勒令等待。换作是你,会如何?”
程渊沉吟片刻:“学生以为,他定会心急如焚。”
“心急便好。”谢弥唇角微扬,“急的人,容易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