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官舍时,残阳已经落尽,暮色裹着寒气漫进院子。林砚刚跨进门槛,就被冷风呛得一阵猛咳,原本就没好利索的身子晃了晃,林忠连忙上前扶住他,接过怀里抱着的厚厚一摞账簿,急得眼圈发红:“郎君!你这病还没好透,熬了大半天不说,还抱回来这么多账册,不要命了?”
林砚摆了摆手,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哑声道:“把油灯点上,炭盆烧旺些。这账,再拖下去,咱们就真的没命了。”
林忠不敢再多劝,连忙点了两盏油灯,又添了炭,昏暗的屋子瞬间亮了起来,暖意也渐渐漫开。林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痒意,伸手将最上面的一本《祥符县显德六年-建隆元年田亩赋税总账》拉到面前,指尖抚过封面上斑驳的墨迹,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是材料与水利双博士,一辈子和数据、核算、逻辑打交道,哪怕是再复杂的工程测算、审计,他都能抽丝剥茧理得清清楚楚。可在此之前,他对古代官厅会计的了解,只停留在史料里的只言片语,必须先摸透这个时代的记账规则,才能找到里面的猫腻。
翻了十几页,他很快就弄明白了宋初官方通用的记账逻辑——四柱清册。所谓四柱,即“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旧管是上期结余,新收是本期收入,开除是本期支出,实在是本期结余,四者环环相扣,逻辑上和现代的财务核算体系异曲同工,本该是严丝合缝的。
可林砚越往下翻,眉头皱得越紧。
账簿上的字迹工整,四柱的格式分毫不差,可里面的数字,却处处透着诡异。显德六年(后周恭帝年号,也就是去年)的旧管田亩,明明白白写着八万三千七百六十二顷,到了建隆元年的新收项,只有一千二百一十四顷,开除项却赫然写着两万八千三百余顷。
两万八千顷田,就这么没了?
林砚的指尖划过开除项的明细,瞳孔微微收缩。名目清一色的全是“逃户抛荒”“水冲沙压”“灾荒免赋”,一笔一笔,看似清清楚楚,可翻遍了整本账簿,都找不到对应的附件凭证——没有各乡里正的灾情申报单,没有县衙的实地勘察批文,没有开封府的免赋敕令,甚至连逃户的户籍注销记录都没有,就只有巴巴的一行数字,轻飘飘地抹掉了全县近三成的田亩。
他拿起算盘,指尖飞快地拨动,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结果就出来了:账面现存田亩五万六千余顷,较去年足足少了33.8%,正好对应了他昨扫过账簿时的直觉——田亩户籍与实际偏差,超过了三成。
田亩是赋税的本,田亩少了三成,对应的赋税自然就少了一大截。林砚又翻开赋税总账,一笔一笔核对,心一点点往下沉。按宋初两税法,每亩田夏秋两季共缴税一斗左右,再加户税、杂钱,两万八千顷田,一年就要少缴近五万贯石的赋税。再加上往年累积的欠缴、截留,总账上的亏空,已经超过了七万贯石。
七万贯石。
林砚的指尖微微发紧。他很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宋初官员俸禄微薄,一品宰相的月俸也不过三百贯,七万贯,相当于一个一品宰相近二十年的俸禄;而祥符县一年的额定赋税,也不过十二万贯石,亏空已经超过了半年的税额。
更要命的是,这笔亏空,现在记在了他这个新任司户参军的头上。
宋初对赋税征收的考核极为严苛,《宋刑统》里写得明明白白:州县赋税逾期不缴、亏空数额巨大者,主官轻则罢官夺职,流放三千里;重则以“监守自盗”论罪,赃满三十匹者,绞。
这笔亏空,要是到年底还补不上,查不清,他这个无依无靠的九品小官,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前几任司户参军,要么同流合污分了好处,要么被这烂摊子吓破了胆,要么被胥吏联手挤走,原主一个刚出校门的寒门书生,怕是早就看清了这里面的死局,才忧思成疾,一病不起,把命都丢了。
“郎君,喝口热水吧。”林忠端着水杯过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声音里满是担忧,“实在不行,咱们……咱们辞官回乡吧?这官不当了,总比丢了性命强。”
林砚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逃不掉的。我是朝廷授的官,这账在我名下,我要是辞官跑了,就是潜逃,抓回来罪加一等。更何况,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他放下水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慌没用,他这辈子遇到过无数次比这更凶险的科研攻关,比这更复杂的数据分析,越是乱局,越要沉下心,抽丝剥茧,找到破局的关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王二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林参军?小的是司户司的王二,张头让小的给您送些点心和炭过来,您熬夜查账辛苦,垫垫肚子。”
林砚睁开眼,眼神冷了几分。这是来试探他的。
他让林忠去开了门,王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小筐上好的木炭,满脸堆笑地进来:“参军,这是县里最好的点心铺做的桂花糕,还有这炭,无烟耐烧,最适合熬夜用。张头说了,您是江南来的,怕是不习惯北方的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小的们。”
林砚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替我谢过张押司。东西放下吧,林忠,给王二哥拿五十文赏钱。”
王二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能为参军办事,是小的们的福气!”嘴上说着,却还是接过了赏钱,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林砚脸上的淡笑瞬间敛去。张全这一手,既是拉拢,也是试探。要是他收了东西,就等于默认了这里面的规矩,往后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他们拿着把柄拿捏;要是他不收,就等于摆明了要撕破脸,他们接下来只会有更多的阴招等着他。
他没动那盒点心,也没碰那些炭,只是重新拿起了仓储账簿,继续往下翻。如果说田亩赋税的亏空是悬在他头上的刀,那仓储账的问题,就是已经架在他脖子上的刃。
账面旧管存粮一万两千石,新收秋粮八千石,开除项里,三千石是“霉变损耗”,两千石是“去岁赈灾支用”,账面实在存粮一万五千石。可林砚翻遍了所有的文书,都找不到开封府下发的赈灾批文,找不到灾民的领粮名册,甚至连官仓的月度盘点记录都残缺不全。
更可笑的是,祥符县去年风调雨顺,本没有大的灾情,哪里来的赈灾支出?而官仓的粮食损耗,朝廷定的规矩是每年不得超过百分之一,三千石的损耗,相当于四成的粮食都霉了,本就是天方夜谭。
只有一个可能:官仓早就被掏空了。张全他们和管仓库的吏员勾结,收了百姓的秋粮,只交一部分进仓,剩下的偷偷倒卖出去,再用“霉变损耗”“赈灾支用”的假名目冲账,三年下来,就把官仓蛀空了。
油灯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响,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林砚熬了整整一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定。
他已经把这烂摊子的全貌,看得清清楚楚。这不是简单的账簿混乱,而是一张盘错节的利益网,从司户司的胥吏,到各乡的里正,再到本地的豪强乡绅,甚至可能牵扯到开封府的官员。前几任参军都栽在了这张网里,现在,这张网朝着他罩了过来。
他拿起笔,在麻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词:田亩、户籍、赋税、仓储。
这就是问题的四个核心,也是他破局的四个支点。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现代统计与逻辑思维,把这千疮百孔的烂账,一笔一笔,理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