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还在继续。但林未央没有往热闹的地方走。
她拐进一条岔路。不是刻意选的，是脚步自己带的路。那条路窄，两边的棚子也小，卖的东西不像前面那些摊子一样亮闪闪的。旧罐子，旧工具，旧书，旧糖纸，旧得发黄的糖人模子。摊主们也不吆喝，坐在摊子后面，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客人，又低下去。
林未央走得很慢。她的目光从一个个摊子上扫过，没有停留。不是不想停，是没什么让她停下来的东西。那些旧东西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睡了很久。她走过去，它们也不醒。
她在最后一个摊子前停下来。
那个摊子比别的更小，更旧。摊子上只摆着几样东西——一把缺了角的糖刀，一磨得发亮的擀面杖，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糖纸，还有一个铁盒子，盖子锈了，关不严实，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摊主是个老，翅膀收在背后，缩在一张矮凳上打瞌睡。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每次快垂到口了又猛地抬起来，然后继续往下垂。
林未央没有叫醒他。她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个铁盒子。
盖子翘着，能看见里面装的是纸。不是糖纸，是普通的纸，白底，上面有蓝色的格子。那种纸她见过。小时候写字的纸。从柜子里翻出来，裁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她面前。笔也是短的，只剩一小截，握在手里刚好。
她伸手拿起那个铁盒子。
盖子锈了，掀的时候有点涩。她轻轻一掀，开了。
里面是一叠信。不是一封，是好几封，叠在一起，纸都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还能看清。蓝墨水写的，有的地方洇开了，模糊一片。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
第一行写着：亲爱的。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她的字。不是的字。是别人的。但那些字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等了很久。
她往下看。
“亲爱的，我今天学会做糖了。师父说我有天赋，但我觉得不是天赋，是我想你。想你的时候做糖，糖就甜。”
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回去，拿起第二封。
“，这里的糖果树开花了。粉红色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师父说那是糖果树在唱歌。我听着听着就想你了。你想我吗？”
第三封。
“，今天集市。我帮师父招呼客人，忙了一天。收摊的时候师父给我一颗糖，说是我自己做的，让我尝尝。我尝了，是甜的。但比想你的时候做的糖差一点。”
第四封。
“，我翅膀还是歪的。师父说没关系，飞不高就走，走不快就慢慢走。但我想飞高一点，飞远一点，飞到能看见你的地方。”
第五封。最后一封。
“，我要走了。师父说去麦香原野学做彩虹面包。他说我该出去看看。我去了，学了，就回来。你等我。”
没有署名。没有期。只有那些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上。
林未央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她的手指很紧，纸的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她的脑子里有一幅画。不是信里写的那些，是另一幅。一个小女孩，翅膀歪着，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远处有什么？她不知道。但那个小女孩的背影很小，很瘦，翅膀耷拉着，像两只叠起来的纸鹤。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把信放回铁盒子里，把盖子盖上。盖子还是翘着，关不严实。她把铁盒子放回摊子上，放回原来的位置。
老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林未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糖币。不是红色的，是黄色的——甜胡子爷爷给的，预支的工钱。她把糖币放在铁盒子旁边。
她没有马上走。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个铁盒子。盖子翘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风从缝隙里钻进去，纸角轻轻地颤，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向暖阳没有跟林未央走那条岔路。
她看见林未央拐进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脚抬起来又放下。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另一个地方。她不喜欢安静。她喜欢热闹，喜欢声音，喜欢颜色，喜欢有人在她旁边说话、笑、吵吵闹闹。
所以她往另一边走了。苏恬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
这条街比早上那几条更挤。人贴着人，防黏衣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向暖阳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恬，确认她还在。苏恬每次都跟着，不说话，但也没落下。
向暖阳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年轻姑娘，手指很细，捏着一糖笔在板上画。糖浆从笔尖流出来，细细的，热热的，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线。她画了一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一一的，像真的蝴蝶翅膀上的绒毛。然后她拿一竹签压在蝴蝶背上，用铲子轻轻一铲，蝴蝶就离开了板子，翅膀还在微微颤。
“哇。”向暖阳蹲下来，凑得很近。她的鼻尖差点碰到蝴蝶的翅膀。
摊主抬头看她，笑了。“想要？”
向暖阳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恬。苏恬站在她后面，也在看那只蝴蝶。
“两个。”向暖阳说。
摊主又拿起糖笔，画了第二只。这只比刚才那只小一点，翅膀上的花纹也简单些。她画好了，递给向暖阳。
向暖阳接过来，把小的那只递给苏恬。
苏恬接过去。蝴蝶在她手心里，金色的，翅膀微微颤着，像要飞起来。
“你的是大的。”苏恬说。
“我喜欢大的。”向暖阳已经咬了一口蝴蝶的翅膀，嘎嘣一声，脆的。她嚼了嚼，眼睛眯起来。“好吃。”
苏恬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她没有咬。她把蝴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糖是半透明的，阳光从后面照过来，翅膀上的花纹一一的，清清楚楚。她把蝴蝶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串淡黄色的手串放在一起。
向暖阳已经吃完大半只了。她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渣，回头看了一眼苏恬。
“你不吃？”
“留着。”
向暖阳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时砚没有跟任何人走。
她一个人，慢慢地在那些旧摊子之间转。没有人催她，没有人等她，她可以蹲在一个摊子前面看一上午，没有人会说“走了”。
她在那个卖旧书的摊子前面蹲了很久。
摊主还在打瞌睡。时砚没有叫醒他。她拿起那本最旧的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喜欢看它们的样子。弯的，直的，有的像树枝分叉，有的像水流拐弯，有的像两只手牵在一起。她掏出笔记本，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画下来。画了半本，翻过去，再画半本。
她的笔尖沙沙地响。画着画着，她发现那些字好像有规律。同样的笔画反复出现，只是位置不同，组合不同。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画的那几页，又看了看书上的字。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糖文。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表格，把那些反复出现的笔画填进去。
“你在学糖文？”
时砚抬头。摊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小，眯着，但里面有光。
“看不懂。”时砚说。
摊主笑了。他从摊子下面摸出一本更旧的书，比那本还旧，封面都磨没了。他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这是‘糖’。”他说。
时砚看着那个字。弯的，像一颗糖的形状，上面有一点，像糖上面的糖霜。
“这是‘树’。”他翻到第二页。
那个字不一样。直的，像树，上面分出几笔，像树枝。
“这是‘花’。”第三页。
弯的，像花瓣，中间有一点，像花蕊。
时砚把这三个字画下来，在下面标注：糖、树、花。
“谢谢你。”她说。
摊主摆摆手，又缩回凳子上，闭上眼睛。
时砚没有走。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画。
安以轩站在一棵糖果树下。
他没有跟任何人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鹿鸣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跑得快，一转眼就不见了，但过一会儿又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手里多了一颗糖，或者一朵花，或者一拐杖糖。
他没有拦她。这里人多，但都是卖糖的，没有什么危险。他靠在那棵树上，看着人群，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防黏衣在眼前晃来晃去。
鹿鸣又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他面前。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全湿了，粘在额头上。她的口袋鼓鼓的，装满了东西——小鹿糖人，棉花糖花，会唱歌的糖，还有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颗彩色石子。
“哥哥！”她举着手里的东西给他看。是一拐杖糖，红白相间的，比她胳膊还长。
“哪来的？”
“一个姐姐给的！”她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转头看。她不在意，把拐杖糖举得更高。
安以轩接过来，看了看。是正经的拐杖糖，不是那种小的，是大的，一整，红白条纹清清楚楚。
“她为什么给你？”
“她说我可爱！”鹿鸣说完就跑了，又钻进人群里。
安以轩拿着那拐杖糖，站在原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睛里的光软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那糖。红白相间的，一圈一圈，像旋涡。他把糖收好，继续看着人群。
鹿鸣又从那边冒出来了。这次她跑得慢了一点，手里没拿东西，但脸上有笑。
“哥哥！”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那边有个摊子，卖糖人的，那个人捏了一只小狗，和外婆家那只一样！”
安以轩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带我去看。”他说。
鹿鸣拉住他的手，往那边跑。这次是他被她拉着跑。她的手指细细的，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她的手是热的。
林未央走回那棵最大的糖果树下。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墨渍。
她靠着树站着，闭了一会儿眼睛。不是困，是累。不是走路的累，是别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像水底的鱼，翻来翻去，不肯沉下去。
她睁开眼。糖小朵还在那个摊子上。不是坐在摊子上了，是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拿着一颗糖，正递给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接过去，她的妈妈在旁边笑。糖小朵也笑了，小小的，嘴角翘了一点。
林未央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向暖阳和苏恬从那边走过来了。向暖阳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两只糖蝴蝶，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她把大的那只举得很高，像举着一面旗。苏恬跟在她后面，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她的口袋鼓了一点。
“未央！”向暖阳看见她了，跑过来。“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随便走走。”林未央说。
向暖阳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问什么，但没有问出来。她把那只大的糖蝴蝶递给她。
“给你。”
林未央接过来。蝴蝶是金色的，翅膀上有一道一道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
“谢谢。”她说。
向暖阳笑了。“不用谢，反正我已经吃了一只了。”
她说着，把那小的那只递给苏恬。“你的。”
苏恬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另一个口袋。和手串分开装。
向暖阳没有看见。她已经在看别的地方了。
时砚从左边那条街走过来。她的笔记本翻开着，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到人。她绕过去，继续低头看。
“砚砚！”向暖阳喊她。
时砚抬头，眼睛还没从那些字里出来，有点懵。
“你买了一下午，买了什么？”
时砚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有。她摸了摸口袋，什么也没有。
“没买。”她说。
向暖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时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笔记本了。
安以轩和鹿鸣最后回来。鹿鸣跑在前头，安以轩跟在后头。鹿鸣的手里什么都没拿，但她的口袋更鼓了，鼓得像塞了一整个西瓜。安以轩的手里拿着那拐杖糖，还有一袋什么东西，用糖纸包着，看不出来是什么。
“都回来了？”林未央看了每个人一眼。
向暖阳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半只糖蝴蝶。苏恬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在口袋里。时砚站在左边，笔记本翻开着。安以轩站在最后面，鹿鸣站在他前面。
“走吧。”林未央说。
她们往回走。还是那条彩色的小路，一块一块的糖砖铺向远方。太阳在西边，快落山了，光从后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糖砖上，一个接一个。
向暖阳走在最前面，影子最长，拖在地上，像一条彩色的尾巴。她边走边舔那半只糖蝴蝶，嘎嘣嘎嘣的。
苏恬走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口袋。口袋鼓鼓的，里面有两样东西。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确认它们还在，又把手拿出来。
时砚走在中间，低头看笔记本。她走得慢，步子碎，但跟得上。她的笔夹在耳朵上，晃来晃去，快要掉了，她也没发觉。
鹿鸣走在后面，拉着安以轩的手。她的步子有点拖，不像早上那么蹦跳了。安以轩低头看她，她的眼皮在打架，一睁一闭，一睁一闭。
“困了？”他问。
鹿鸣摇头。但她的头已经往他胳膊上靠了。
安以轩把那袋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让她靠着。
林未央走在最后面。
她看着前面那五个人的背影。向暖阳的，苏恬的，时砚的，鹿鸣的，安以轩的。五个影子拖在地上，连在一起，像一条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也在，跟在后面。
她走快了两步，影子跟上来，和前面那条河连在一起。
她没有再慢下来。
回到糖匠村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那些糖果树又开始发光了。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无数盏小灯笼挂在树枝上。
甜胡子爷爷站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他背着手，胡子垂在前，彩色的，在那些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她们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鹿鸣已经睡着了。她靠在安以轩的胳膊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睡着了的小树袋熊。安以轩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拿着那拐杖糖，走得有点歪，但还是稳的。
“我来。”甜胡子爷爷走过来，把鹿鸣接过去。他的手很稳，很轻，像接过一颗容易碎的糖。鹿鸣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了。
“你们今天逛了一天，”甜胡子爷爷抱着鹿鸣往村里走，“累了吧。”
向暖阳想说“不累”，但她的腿已经软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哈欠。
“回去歇着吧。”甜胡子爷爷说。他没有回头，步子还是那么慢，一步一步的。鹿鸣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小猫。
她们回到村东头那间小屋。还是那两张棉花糖床，还是那扇透明的冰糖窗，还是那串红白相间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向暖阳一进门就倒在床上，脸埋在棉花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苏恬坐在她旁边，把她垂在床外的那条腿搬上去。
时砚坐在桌边，把笔记本摊开，继续画那些字。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画完了再看一遍，又改一笔。
林未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发光的树。
她的口袋里有一枚糖币。不是甜胡子爷爷给的那枚，是另一枚，黄色的，她放在那个铁盒子旁边的。她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后来有没有飞高一点。但她知道那封信在那里等了很久。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糖币。还在。
她把手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外面那些光还在闪。一明一暗的，像呼吸。她看着那些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那张空着的床。
向暖阳已经睡着了，脸埋在棉花糖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苏恬躺在另一边，面朝着向暖阳，眼睛闭着，但她的手还放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时砚还在画。她的笔尖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又继续画。
林未央躺下来。棉花糖床软软的，把她整个人陷进去。她闭上眼睛。
外面那些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眼皮上留下一片暖意。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提着一盏灯，慢慢地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枚糖币还在口袋里，硌着她的大腿。
她没有拿出来。她闭上眼睛，听着风铃的声音，听着时砚翻笔记本的声音，听着向暖阳轻轻的鼾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慢慢的，软软的，像糖浆从勺子上滴下来。
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