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埃塞俄比亚的亚的斯亚贝巴转机的时候,顾旭东第一次看见了非洲的土地。
从舷窗往下看,大地是一片深沉的棕红色,像被火烧过的铁。偶尔有一片绿色的斑块镶嵌其中,是森林或者农田。河流像银色的丝带,在大地上蜿蜒曲折,有些地方涸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痕迹。云很少,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转机等候区里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有穿着传统服装的非洲妇女,头上顶着巨大的包裹,腰板挺得笔直;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手里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有背着冲锋枪的士兵,穿着迷彩服,脚上的军靴已经磨破了;还有一群修女,白色的头巾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捻着念珠,嘴唇无声地动着。
顾旭东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把行囊抱在怀里。行囊里除了换洗的衣服和杨琳给的药,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刀。这是在广州买的,不能带上飞机,托运了。刀刃不长,但足够锋利。于峰给他的那把匕首太显眼,他留在了广州,让章天昊保管。
“第一次去非洲?”
顾旭东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白人坐在他旁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他说话。那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被晒得黝黑,皱纹很深,像裂的土地。他穿着一件 safari 风格的卡其色衬衫,口袋很多,鼓鼓囊囊的,裤腿上沾着泥点。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大的户外手表,表盘上有气压计和高度计的刻度。
“是的。”顾旭东用英语回答,发音有些生硬。
“生意还是旅游?”
“生意。”
“什么生意?”
“矿产。”
白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黝黑的皮肤的映衬下格外白。
“矿产是个好生意。”他伸出手,“我叫彼得·范德梅尔,南非人,做钻石生意的。”
“顾旭东。华夏人。”
“华夏人。”彼得点了点头,“现在非洲到处都是华夏人。修路的、建厂的、开矿的。你们华夏人,很能吃苦。”
“您在南非做钻石生意?”
“做了二十年了。”彼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顾旭东,“看看这个。”
那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表面粗糙,毫不起眼,像河床里随便捡的鹅卵石。
“这是什么?”
“钻石的原石。”彼得说,“还没有打磨,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切开之后,里面可能是价值连城的钻石,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这就是钻石生意的魅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石头会给你带来什么。”
他把石头收回去,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做矿产生意也是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批矿石的品位是高是低,下一单生意是赚是赔。但正因为有这种不确定性,这个行业才有意思。”
顾旭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范德梅尔先生,”他问,“您在刚果有生意吗?”
“偶尔去。刚果的钻石矿很多,但太乱了。反政府武装、军阀、走私犯——那里的人比石头还硬。我更喜欢在南非做,虽然利润低一些,但安全。”
他顿了顿,看了顾旭东一眼。
“你要去刚果?”
“对。金沙萨。”
“金沙萨……”彼得摇了摇头,“那地方我去过一次,再也不想去了。街上到处都是拿枪的人,警察比土匪还凶。你要小心。”
“谢谢。”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两个人站起身,一起走向登机口。
“顾,”彼得忽然说,“如果你以后想做钻石生意,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过来一张白色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名片很简单,没有花哨的图案,只有黑色的字,纸质却很厚实,边角压了金线。
“范德梅尔钻石公司。彼得·范德梅尔,董事长。”
“谢谢。”顾旭东接过名片,小心地收好。
“祝你好运,年轻人。”彼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登机通道。
从亚的斯亚贝巴到金沙萨的飞机是一架老旧的小型客机,机舱里的座椅套已经磨损了,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海绵。空调不太好用,空气又闷又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霉味和燃油味的混合体。乘客不多,只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商人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像是国际组织的工作人员,前挂着工作证。
顾旭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很厚,白得像棉花,在阳光下闪着银边。偶尔云层裂开一道缝,能看见下面的热带雨林——深绿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在大地上。河流在森林间蜿蜒,有些宽得像湖泊,有些窄得像溪流。
五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
金沙萨从舷窗里露出来的时候,顾旭东的呼吸停了一秒。
城市很大,从空中看,密密麻麻的房屋像无数个小方块挤在一起,延伸到天边。有些区域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些区域是低矮的铁皮棚屋,屋顶是生锈的红色和蓝色,密密麻麻的,像补丁一样贴在大地上。道路像灰色的丝带,在房屋间穿行,车流在上面缓慢地移动。有一条大河从城市边缘流过,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是浑浊的棕色,在阳光下泛着铜色的光。
刚果河。
非洲第二长河,世界上最深的河流。
飞机降落的时候,顾旭东能感觉到轮子触地时的颠簸。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跑道两旁的草丛里,有几只猴子被惊起,跳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金沙萨的机场比广州火车站还乱。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小型飞机,有些看起来已经报废了,机身上锈迹斑斑,轮胎也瘪了。机场大楼是一栋低矮的建筑,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红砖。窗户上的玻璃有些碎了,用木板钉着。楼顶上竖着一块褪色的广告牌,上面用法语写着“Bienvenue à Kinshasa”——欢迎来到金沙萨。
顾旭东跟着人流走下飞机,热浪扑面而来。
那种热和广州的不同。广州的热是湿热的,像被一块湿毛巾捂住了口鼻。金沙萨的热是热的,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烤箱前面,空气烫得人皮肤发紧,呼吸进去都觉得喉咙涩。
他提着行囊走进航站楼,里面的景象让他皱了皱眉。
航站楼很小,灯光昏暗,几盏光灯管有一半不亮了,剩下的也在忽明忽暗地闪烁。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从裂缝里长出几棵野草。墙上贴满了各种告示和广告,大部分是法语的,还有一些是顾旭东看不懂的当地语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辛辣的气味。
入境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各种肤色的人挤在一起,缓慢地向前移动。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局官员坐在柜台后面,表情懒洋洋的,动作很慢,翻看护照的时候像是在翻一本无聊的小说。
顾旭东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局官员是一个胖胖的黑人妇女,头发编成很多细小的辫子,披散在肩上,辫子末端缀着彩色的珠子。她看了看他的护照,又看了看他,用带着口音的法语问了一句什么。
顾旭东听不懂法语。他用英语说:“对不起,我不会说法语。我是来谈生意的。”
官员皱了皱眉,换成了蹩脚的英语:“签证?”
顾旭东把陈总帮他办好的签证递过去。签证是一张贴纸,贴在护照内页上,上面有刚果政府的公章和陈总公司的邀请函编号。
官员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鉴定真伪。然后她拿起印章,“砰”的一声盖在护照上。
“三十天。不要超期。”
“谢谢。”
他刚走出到达大厅,就看见一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顾旭东”三个汉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照着样子描出来的,“顾”字的左边写得太宽,右边写得太窄,“旭”字的字旁写成了“口”。
举牌子的人是一个黑人小伙子,二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黄色的 T 恤,上面印着“NASA”的字样,T 恤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光头,耳朵上戴着一个银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是顾旭东。”他走过去。
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
“陈总让我来接你。我叫约瑟夫。”他的英语比局官员好得多,虽然带着口音,但很流利,“车在外面。走吧。”
他接过顾旭东的行囊,带着他走出机场。
停车场是一片泥地,坑坑洼洼的,积着水。几辆破旧的丰田越野车停在泥地里,车身沾满了泥巴,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胶带粘着。约瑟夫走到一辆白色的陆地巡洋舰前,拉开后座的门。
“请上车。这辆车是陈总的。虽然旧了,但发动机很好,跑矿区没问题。”
顾旭东钻进车里。座椅是真皮的,已经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里面的海绵露了出来。车里有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空调开着,但不太冷,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约瑟夫发动了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金沙萨的街道。
金沙萨的街道比三元里还乱。
路上跑的车什么牌子都有——丰田、奔驰、宝马、雷诺,还有一些顾旭东叫不出名字的本地品牌。大部分车都很旧,车身坑坑洼洼的,有些连车灯都碎了,用胶带粘着。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像灵活的鱼,司机们按着喇叭,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让谁。
路边到处都是行人。有人在卖东西——水果、饮料、电话卡、二手衣服——摊子就摆在路边,一块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样商品。有人在修车,把报废的零件拆下来扔在地上,油污流了一地。有人在乞讨,伸出黝黑的手,掌心向上,嘴里念念有词。还有小孩在踢足球,用一个矿泉水瓶子当球,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奔跑。
约瑟夫开车很猛,油门踩得很深,刹车也踩得急,顾旭东被晃得东倒西歪。
“约瑟夫,慢一点。”
“没事,我开车技术很好。”约瑟夫笑了笑,但速度确实慢了一些,“陈总说你是第一次来非洲?”
“对。”
“那你一定会被非洲吓一跳。”约瑟夫指了指窗外,“这里和你们华夏不一样。你们那里什么都好,路好,房子好,什么都好。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非洲有一样东西是华夏没有的。”
“什么?”
“机会。”约瑟夫的眼睛亮了一下,“这里的资源太多了,铜、钴、钻石、黄金、石油——什么都有。但这里的人不懂得怎么利用这些资源。所以外面的人来了,欧洲人、美国人、华夏人,他们都来抢这些资源。等他们抢完了,非洲还是什么都没有。”
顾旭东沉默了一下。
“约瑟夫,你是什么地方的人?”
“我就是金沙萨人。”约瑟夫说,“我父亲是刚果人,母亲是卢旺达人。他们在战争中认识的。我父亲在战争中死了,母亲带着我逃到了金沙萨。她在市场上卖菜,供我上了学。我学了英语和法语,后来认识了陈总,给他当司机和翻译。”
“你恨战争吗?”
约瑟夫想了想。
“恨过。”他说,“小时候很恨。恨那些打仗的人,恨那些抢东西的人,恨那些让我父亲死的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有用。”约瑟夫说,“恨不能让我吃饱饭,不能让我母亲过上好子。只有工作可以。陈总对我很好,给我工资,让我养活母亲。我很感激他。”
他转头看了顾旭东一眼,咧嘴笑了笑。
“你是陈总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在金沙萨,有什么事找我。我帮你。”
“谢谢。”顾旭东说。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到了陈总在金沙萨的住处。
那是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道路两旁种着凤凰木,树上开满了红色的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别墅,白色的外墙,蓝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几棵芒果树,树下停着另一辆丰田越野车。院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栅栏的,门口坐着一个黑人保安,手里拿着一杆老式,枪管已经生锈了,但看起来还能用。
保安看见约瑟夫的车,打开了大门。车子驶进院子,停在了芒果树下。
“到了。”约瑟夫熄了火,“陈总在里面等你。”
顾旭东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非洲的空气比广州燥得多,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野性的气息。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云层的边缘被镶上了一道金边。那景色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天空,站了很久。
“漂亮吧?”约瑟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非洲的落,全世界最好看的。”
“是的。”顾旭东说,“最好看的。”
他转身走进别墅。
陈总在客厅里等他。客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非洲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种颜色的标记,红的、蓝的、绿的,密密麻麻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酒已经倒好了。
“来了?”陈总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一路辛苦了。”
“还好。”顾旭东和他握了握手,“陈总,您这里不错。”
“不错什么呀。”陈总苦笑了一下,“凑合着住。比起国内差远了。来,坐,喝一杯。威士忌,苏格兰的,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在金沙萨能买到这个就算不错了。”
顾旭东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陈总,穆萨卡那边怎么样了?”
“明天去见。”陈总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他最近不太好。反政府武装在他的矿区附近活动,他损失了好几个矿工。他现在很紧张,怕武装分子来抢他的矿。”
“他需要我们做什么?”
“需要我们给他更多的钱。他要买武器,雇更多的保安。”陈总叹了口气,“这也是我让你来的原因。穆萨卡这个人,不能给他太多钱。给了他钱,他就会去买武器,买了武器就会去扩张地盘,扩张地盘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到时候更危险。”
“那怎么办?”
“跟他谈。谈条件。给他一部分钱,但要求他保证矿区的安全,保证矿石的供应。”陈总看着顾旭东,“你明天跟我一起去。你在旁边看着,不要说话,先观察。”
“好。”
那天晚上,顾旭东躺在别墅二楼的客房里,听着窗外的声音。
非洲的夜晚不安静。虫子在叫,声音很响,像无数个小铃铛在摇晃。远处有鼓声,低沉的,节奏缓慢的,像心跳。偶尔有狗叫声和婴儿的哭声,从某个方向传来,然后又消失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信号。有一格,断断续续的。
他给章天昊发了一条短信:“到了,一切都好。明天去见穆萨卡。”
又给杨琳发了一条:“师姐,我到金沙萨了。甜甜好吗?”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信号太差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见穆萨卡。
那个刚果部落的头人,那个控制着几个矿区的军阀,那个陈总又依赖又害怕的人。
他不知道穆萨卡是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明天的会面,可能会决定他在非洲的命运。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非洲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芒果树的树梢上,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远处有鼓声在响,一直在响,像这片大陆的心跳,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