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的黎明来得迅猛而粗暴。前一秒还是深蓝的夜幕，下一秒，炽烈的阳光就毫无遮拦地刺穿稀薄的大气，将荒原上每一块岩石、每一粒沙砾的影子都拖得老长，像一道道深刻的疤痕。温度在几分钟内攀升了十几度，车窗外的空气开始因高热而扭曲蒸腾。
两辆越野车像两匹受惊的铁兽，在涸的河床和盐碱地之间疯狂颠簸，引擎咆哮着，卷起漫天黄尘。开车的士兵脸色紧绷，目光不断扫视着后视镜和两侧嶙峋的山丘，手指紧紧扣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车厢里弥漫着死寂。王建国院士靠在后座，花白的头发凌乱，眼镜镜片布满裂痕，但他依旧死死抱着怀里那个金属密码箱——里面是“烛龙”系统的核心数据备份和从怪物身上剥离的、带有暗银色物质碎片的采样瓶。叶文洁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复杂的物理公式，嘴唇微微翕动。李天萌则用颤抖的手拿着消毒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李木口的烫伤。焦黑的作战服被剪开，露出的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边缘焦黄、中心血肉模糊的灼痕，形状隐约是个不规则的圆，正好是“窥天镜”的大小。
“嘶……”消毒水触碰伤口的剧痛让李木倒抽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没哼出声。
“很疼吧？忍一下，伤口有点感染迹象，必须清理净。”李天萌的声音很轻，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她想起刚才那怪物指尖凝聚的暗紫色光点，想起那光点在李木面前诡异溃散，想起李木那快如鬼魅、精准到不可思议的应对……这本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在图书馆里讨论基因序列的文质彬彬的工程师。这个人身上，藏着比那些外星造物更让她心悸的秘密。
“还好。”李木哑声说，目光却看向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林薇。她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上，另一只手拿着加密卫星电话，每隔几分钟就尝试呼叫一次，但听筒里只有单调的忙音。与基地的通讯，依然处于完全中断状态。
“还是不行。”林薇放下电话，声音冷硬，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不光是基地，连近地轨道卫星的公共信道都被某种强扰阻断了。我们和后方，彻底失联了。”
“是那个‘信标’，还是那怪物搞的鬼？”开车的士兵问。
“都有可能。但范围能覆盖这么广……”叶文洁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恐怕不是单点扰源能做到的。也许……是整个演习区域，甚至更大范围的空间结构，都受到了那个‘高维信息奇点’的影响，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信息黑洞。”
信息黑洞。这个词让车厢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我们距离最近的边防哨所，还有多远？”林薇问。
“按照现在的速度，不遇到意外的话，大概还需要四小时。”士兵瞥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面代表他们位置的光点在一片代表“无信号”的灰域中缓慢移动，路径是基于出发前最后一次更新的离线地图规划的。
四小时。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这种与世隔绝、后有不明追兵、天知道前方还有没有其他“测试协议”被激活的绝境下，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保持警惕，加快速度。”林薇下令，同时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平板，调出出发前从指挥部残存服务器里抢出的最后一份区域监控快照。快照是“信标”激活、通讯中断前几秒截取的，虽然分辨率不高，但依然能看出E8区域那个暗银色长方体的轮廓，以及周围戈壁上，一些不规则的、仿佛被无形力量犁过的痕迹，呈放射状向外延伸。
“这些痕迹是什么？”李木忍着痛，微微侧身看向平板。
“不知道。看起来不像爆炸或撞击，更像是……某种能量释放或引力畸变留下的地表形变。”叶文洁凑过来，放大图像，指着其中一道最深的痕迹，“看走向，是从‘信标’指向……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
李木的心脏猛地一跳。天师临终前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战场东南，有地脉异动。我以风水之术推演，那里应是古代遗迹，或藏有变数。”
难道，天师指的“地脉异动”，就是“信标”激活时泄露的能量，或者那个怪物口中的“高维信息奇点”造成的影响？那个“古代遗迹”，又是什么？
“东南方向有什么？”林薇立刻追问。
士兵调出离线地图，放大东南区域。屏幕上，除了代表戈壁和山地的色块，只有零星几个标注着废弃矿坑、涸古河道和某个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古代丝绸之路小驿站遗址的符号。
“没什么特别。硬要说的话，距离这里大约八十公里，有个解放前的地质勘探队留下的半废弃营地，地图上标注为‘7号勘探点’。再往东南深入，就是真正的无人区，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中某个小国的边城遗址可能就在那一带，但具置不确定，风沙太大了，很多遗迹都被埋了。”
古代边城遗址。李木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就在这时，开车的士兵突然猛地踩下刹车！
吱——！！
刺耳的摩擦声中，越野车在沙石地面上滑出长长的痕迹，车头险险地停在一条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宽度超过五米的深沟边缘！后面的车也紧急制动，差点追尾。
“怎么回事？！”林薇稳住身体，厉声问道。
“前面……路断了！”士兵指着前方，声音带着惊魂未定。
众人透过满是灰尘的前挡风玻璃看去。只见原本应该是一片相对平坦戈壁滩的前方，大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斧劈开，一道深邃、边缘参差不齐的裂缝横亘在前方，延伸向视野两端，看不到尽头。裂缝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只有燥的风从裂缝中呼啸而出，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地图上没有这条沟！”王建国看着导航屏幕，脸色发白。
“是新形成的。”叶文洁探出车窗，仔细观察裂缝边缘。那里的岩石断面新鲜，没有风化痕迹，沙土还在簌簌落下。“是剧烈的地质活动……不，不像是自然地震，边缘太整齐了，而且……”她眯起眼，看向裂缝底部深处，那里似乎有极淡的、一闪而逝的暗紫色反光。
“是‘信标’的影响。”李木低声道，口尚未包扎的伤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悸痛，仿佛在应和着什么。“能量释放，扭曲了局部空间，连带引发了地质结构的不稳定。这条裂缝，可能就是那种‘能量犁痕’的具现化之一。”
“能绕过去吗？”林薇看向士兵。
士兵快速作离线地图，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条裂缝……太长了。从地图比例尺看，它可能贯穿了这片区域。如果我们回头，或者大范围绕行，至少要多花五六个小时，而且会偏离既定路线，进入完全没有道路和补给的区域。油料……可能不够。”
油料。这个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他们携带的额外燃料有限，原本的计算是刚好能抵达最近的补给点。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戈壁的风，永不停歇地呼啸着。
“下车，检查车辆和装备，原地休整十分钟。”林薇做出了决定，推开车门，灼热燥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李木，你跟我来。”
李木忍着口的疼痛，在李天萌担忧的目光中，跟着林薇走到裂缝边缘。炽热的阳光烤得皮肤发烫，裂缝中吹出的风却带着一股阴冷。林薇没有看他，而是蹲下身，捡起一块裂缝边缘崩落的岩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用力，朝着裂缝对岸掷去。
石头划过一道抛物线，飞向对岸。
就在石头即将越过裂缝中线的瞬间，异变突生。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但李木清晰地“感觉”到，石头飞行的轨迹，极其轻微地、违背物理规律地向下弯曲了一点点。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裂缝上空施加了一个额外的、向下的引力。
石头最终没能飞到对岸，而是直直坠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连个回响都没有。
“重力异常。”林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如鹰，“裂缝上空的重力，比正常值高了。虽然增幅不大，但足以让车辆在试图飞跃时失控坠毁。绕不过，也飞不过。”
她转过身，看向李木：“你的那个‘直觉’，或者说，‘烛龙’模型，能算出这条裂缝的薄弱点吗？比如哪里重力异常最弱？或者哪里宽度最窄、最容易搭建临时通道？”
李木苦笑。他现在状态极差，头痛、虚弱，口灼痛，体内那股奇异热流早已消退得无影无踪。“窥天镜”也沉寂如死物。仅凭“烛龙”系统的离线模型和眼前这点观察数据，想要在一条绵延不知多长的空间畸变带上找到“薄弱点”，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没有说不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试图集中精神。没有热流，没有“天眼”，只有他自己，和这几个月来被高强度的体能、脑力训练以及“烛龙”系统开发所锤炼出的、远超常人的专注力和信息处理本能。
他回忆着刚才石头下坠的轨迹，回忆着叶文洁观察到的裂缝边缘的暗紫色反光，回忆着地图上这条裂缝可能的大致走向，回忆着“信标”能量释放的特征，回忆着天师那句含糊的“地脉异动”……无数碎片信息在脑海中飞舞、碰撞、试图连接。
没有神启，没有顿悟。只有冰冷、枯燥、竭尽全力的逻辑推演和模式匹配。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指向裂缝的东南方向，大约百米外的一处。“那里。”
“为什么是那里？”林薇问。
“直觉。”李木顿了顿，补充道，“加上一点推理。裂缝是‘信标’能量释放的痕迹，能量释放有主次方向和衰减梯度。从快照看，主要犁痕指向东南。那么，在能量释放路径的侧向，也就是与主方向有一定夹角，但又没有完全脱离影响范围的区域，空间畸变可能会因为能量场的相互涉而出现局部抵消或薄弱点。那个位置，大致符合这个几何关系。而且……”他看了一眼裂缝边缘的岩石颜色，“那里的岩层颜色略有不同，可能更致密，受能量冲击时变形较小，结构相对完整。”
这解释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这已经是唯一听起来有点据的猜测了。
林薇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过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李木所指的位置。这里的裂缝宽度并没有明显变窄，依然超过四米，但边缘确实相对平直一些，岩石呈现出更深的铁灰色。叶文洁用随身携带的小型重力仪测量了一下，数据显示此处的重力异常值比其他测试点低了大约千分之三。
“有用，但不够。”叶文洁摇头，“车还是飞不过去，搭简易桥的材料和承重也不够。”
“如果……不是从上面过呢？”李木忽然开口，他蹲下身，忍着口的疼痛，抓起一把裂缝边缘的沙土，任由它们从指缝流下，落向深渊。“重力异常主要影响上空。但裂缝本身……是实体。我们可以下去，从裂缝底部穿过去，如果底部是连通的话。”
“下去？”王建国惊呼，“下面有多深都不知道！而且万一有……”
“有那种暗紫色的能量残余？”李天萌接话，声音发颤。
“这是冒险。”林薇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
“留在这里，或者绕路，也是冒险。而且可能更危险。”李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薇，“那个怪物，还有它背后的‘测试协议’，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们必须尽快把信息送出去。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口的伤：“这东西既然标记了我，还说要‘深度’什么，你觉得它会轻易放过我们吗？留在这里，等它追上来，或者等来别的‘测试’，我们可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林薇沉默。戈壁的热风卷动她的短发，她的眼神在李木平静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王建国怀里的密码箱，叶文洁手中的重力仪，最后看向身后两辆载着他们最后希望和秘密的越野车，以及车上那些同样疲惫、惊惶但依旧等待命令的士兵和技术员。
他们是“薪火计划”的核心，是夏国乃至人类面对这场“考核”的宝贵火种。他们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被那个诡异的“测试”俘获或消灭。
“检查绳索和照明设备。准备下降。”林薇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我和李木先下去探路。王院士，叶院士，你们和天萌留在上面，建立防御，随时准备接应。如果一小时后我们没上来，或者下面有危险信号，你们立刻开车，无论如何，想办法绕路出去，把数据和情报送回基地！这是命令！”
命令不容置疑。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士兵们从车上取出登山绳、岩钉、强光手电、辐射检测仪。李木的口被李天萌用急救绷带草草包扎，疼痛稍微缓解，但动作依然僵硬。林薇将主武器换成了更适合狭窄环境作战的冲锋枪，检查了弹药。
绳索被固定在裂缝边缘一块最巨大的铁灰色岩石上，做了三重保护。林薇将一绳子系在腰间，对李木点点头：“跟着我。保持距离。有任何不对，立刻示警，往上爬，别管我。”
李木点点头，将另一绳子系好，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战术匕首——虽然他知道，面对可能出现的危险，这东西可能和烧火棍没区别。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沿着近乎垂直的裂缝岩壁，向下攀爬。
光线迅速黯淡。头顶的蓝天变成了一条细长的亮线，越来越远。裂缝内部的温度比地面低得多，阴冷湿的风从下方不断涌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粗糙、布满新鲜断口的岩壁，上面不时能看到一些结晶状的、微微反光的物质，颜色暗沉，接近深紫。
下降了大约二十米，依旧看不到底。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辐射读数正常。”林薇看着手腕上的检测仪，低声道，“但这里的磁场很乱，仪器指针在轻微跳动。”
李木“嗯”了一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岩壁和下方的黑暗中。口伤口的悸痛感，在进入裂缝后，似乎……减轻了一些？不，不是减轻，是变化了。从单纯的灼痛，变成了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搏动，仿佛在应和着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极其缓慢的“脉动”。
又下降了十米。突然，林薇停下了动作。
“下面有光。”
李木低头看去。果然，在手电光柱的边缘，下方大约还有十米左右的深度，黑暗被一种极淡的、幽蓝色的、仿佛来自岩石本身的光芒所驱散。那不是生物荧光，也不是常见的矿物发光，而是一种更加均匀、更加“冷”的光，像是某种能量场的辉光。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小心下降。
当双脚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时，李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形成的岩石隧道入口。隧道大约三米高，两米宽，内壁异常光滑，仿佛被流水冲刷了千万年，但表面又覆盖着那层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了前路。隧道深处，传来微弱的气流声，以及……一种极其低沉、仿佛大地心跳般的、有规律的“嗡”鸣。
“这是……天然溶洞？”林薇用手电照向隧道深处，光束被那幽蓝的微光吞噬，照不了太远。
“不像。”李木蹲下身，摸了摸地面。触手冰凉，质地坚硬，但不是岩石的粗粝感，更像某种高度致密、经过处理的材质。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极其浅淡的、规则的几何线条纹路，与“信标”表面那种简洁的风格隐隐相似。“像是……人工开凿，或者某种能量长期作用形成的通道。”
“通向哪里？”
“不知道。但空气是流通的，而且……”李木侧耳倾听那低沉的“嗡”鸣，“这个声音，有规律，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的运行声，或者……能量传输的脉动。”
林薇检查了一下通讯器，依然没有任何信号。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从下降到现在，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进去看看。保持警惕，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退。”她做出了决定，端起冲锋枪，打开战术手电的强光模式，率先走进了幽蓝色的隧道。
李木紧随其后。隧道内部比入口处更加规整，墙壁和地面几乎成标准的几何平面，幽蓝色的微光从墙壁内部透出，均匀柔和，足以视物。那股类似臭氧和金属的混合气味更加明显，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陈腐的尘土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非自然的“味道”。
通道一路向下倾斜，坡度平缓。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转过拐角，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近乎球形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洞窟的直径至少有上百米，顶部垂下无数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钟石状结晶，地面则是相对平整的岩石。而在洞窟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形的结构，高度超过二十米，通体由某种非金非石的暗银色物质构成，表面布满了复杂的、流动着幽蓝色能量的纹路。金字塔的底部，有十几粗大的、同样材质的光缆或管道状结构，深深扎入地下岩石之中。而在金字塔的顶端，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三米的、缓缓旋转的幽蓝色能量球体，球体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不断生灭的几何符号和流光。
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正是从这个金字塔基座和顶端的能量球体中发出。
而在金字塔前方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自然形成的石块。是残骸。明显带有机械结构和人造物特征的残骸。有粗大扭曲的金属支架，有碎裂的、布满仪表盘的控制台碎片，有半截断裂的、刻着模糊不清文字（并非夏国文字）的石碑，甚至还有几具……疑似穿着某种陈旧防护服的、早已风化成枯骨的遗骸。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金字塔基座的一侧，靠着一个相对完整的东西——一个高约三米、外形粗犷、带着明显蒸汽朋克和早期工业革命风格、但又有一些完全不属于地球任何时代技术特征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巨人。它像是某种人形机械，或者说，巨型动力装甲。它的头部是粗糙的观察窗结构，一只机械臂已经完全断裂，另一只手臂的末端，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多管武器的发射基座。它的口有一个巨大的、被暴力破开的破洞，露出里面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但又充满手工锻造和铆接痕迹的内部结构，那些齿轮、管道、线圈大多已经锈死，只有极少数，还在随着金字塔的“嗡”鸣，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转动，仿佛还在执行着亿万年前设定的、最后的指令。
“这是……”林薇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遗迹。”李木喃喃道，口的“窥天镜”在这一刻，传来了清晰的、冰凉的触感，不再悸痛，而是一种仿佛找到“同类”的平静。“天师说的……古代遗迹。”
他迈步向前，走向那些残骸和那个巨大的金属巨人。林薇想要阻止，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举着枪，警惕地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视着洞窟的每一个角落。
李木走到那具金属巨人面前。巨人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在口破洞的边缘，锈蚀的金属板上，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徽记。那是一个被齿轮和麦穗环绕的、奇特的标志，中间似乎是一本打开的书，书上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球体。
这个徽记，他从未在任何地球文明的记载中见过。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碎裂的控制台面板。面板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了下面蚀刻的文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也不是库拉文，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笔画复杂的象形文字。但诡异的是，当他凝视这些文字时，一种极其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含义”，竟然在他脑海中自发地浮现出来。
【…能量核心过载…护盾崩溃…入侵者突破第三防线…启动最终协议‘墓碑’…封锁…沉眠…等待…‘火种’…】
断断续续，含义模糊不清，像是信号极差的广播。
“你认识这些字？”林薇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不……不认识。”李木摇摇头，但手指却不自觉地拂过那些蚀刻的痕迹。就在他指尖触碰文字的瞬间，口沉寂的“窥天镜”再次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温热。同时，那块控制台碎片，内部某个早已熄灭的指示灯，竟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幽蓝色的光！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在寂静幽暗的洞窟中，清晰可见。
“这地方……还有能量反应？”林薇立刻举枪，对准了控制台碎片。
李木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个巨大的金字塔，以及顶端悬浮的幽蓝色能量球。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他心底升起。
天师说，这里是“变数”。
那个怪物和“信标”，来自更高层次的“测试”。
而这个被掩埋在地底、不知尘封了多少岁月的遗迹，这个仍在微弱运行的、风格与“信标”和怪物迥异的金字塔，还有这具带着悲壮气息的金属巨人残骸……
它们，会不会是……上一个被“测试”的文明，留下的“墓碑”？
或者，是像夏国一样，挣扎求生，最终却失败了，只留下这点痕迹的……“火种”？
如果真是这样……
李木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向那具金属巨人口的破洞，看向里面那些缓慢转动的齿轮和线圈，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林少校，”他转身，看向林薇，眼神在幽蓝的微光中，亮得惊人，“我们可能……不用逃了。”
“什么意思？”
“我们可能，找到了一个……可以用的‘武器’。”李木指着那具巨大的金属巨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或者，至少是一个可以启动的‘系统’。这个遗迹还在运行，虽然很微弱。那个怪物，那个‘信标’，它们用的是更高维的技术，但它们的底层逻辑，可能和这个遗迹的造物，有某种……共通之处。至少，它们都被某种‘测试协议’所牵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能用‘窥天镜’和‘烛龙’系统，解读这个遗迹的残留信息，甚至……唤醒这个巨人里残存的、最后的一点指令。如果我们能利用这里的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没有说完。但林薇明白了。
不是逃跑，而是反击。
不是被动等待测试和宰割，而是主动去触碰、去利用、甚至去篡改这场“测试”的规则！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冒险，成功的概率可能万分之一都不到。但就像李木说的，留在这里或绕路，同样是绝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这万分之一的机会！
林薇看着李木，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种混合了疲惫、伤痛、但更多是一种被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近乎执拗的锐利光芒。她又看向那沉默的金字塔，那沉睡的巨人，那幽蓝的、仿佛来自亘古的能量。
几秒钟后，她放下了枪口。
“你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也许……永远不行。”
“上面的人等不了几小时。一个半小时。”林薇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冷酷而坚定，“一个半小时后，无论成败，我们必须撤离。我会守在这里，任何东西想靠近，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木重重点头，不再多言。他快步走回下来的绳索处，对着上面用约定好的节奏拉动了三下。很快，装着“烛龙”系统核心存储单元和部分工具的背包被吊了下来。
他回到金属巨人面前，将“烛龙”的便携终端连接到从巨人口破洞延伸出的、一相对完好的粗大线缆接口上——接口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标准，但“烛龙”系统自带的多功能适配器竟然能勉强卡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一直贴身藏着、已经恢复冰凉的“窥天镜”薄片取出，用指尖紧紧按在那块刻着模糊文字的控制台碎片上。
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那冰凉的触感上，集中在对口那残留悸痛的感知上，集中在脑海中那些关于“信标”、关于怪物、关于能量、关于信息扰动的所有记忆和推演上。
没有热流，没有神助。
只有他自己，和他所背负的一切。
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齿轮重新开始转动的、生涩而缓慢的咔哒声。
听到了能量在古老管道中重新开始流淌的、细微的嘶鸣。
听到了一个遥远、模糊、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无数岁月之前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检测到…低权限访问请求…识别码…缺失…能量特征…部分吻合‘火种’协议…尝试链接…】
【…警告…系统完整性…3.7%…武器模块…离线…动力核心…濒临枯竭…最终协议‘墓碑’…已激活…不可逆转…】
【…访问者…告知…你的…文明…代号…】
李木在意识中，用尽全部力气，回应了那个声音。
【夏。夏国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