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是个老头，姓钱，六十多岁，在院里住了大半辈子。他进来的时候，腰挺得笔直，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老李请他坐下，问了同样的问题。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老钱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人。”他说，“鬼子来的时候我没怕过，反动派来的时候我没怕过。可这个院里的有些人，我真是怕。”
“怕什么？”
“怕他们整人。”老头的眼睛里闪过愤怒，“我家小子，原来在轧钢厂得好好的，就因为和魏家那孩子说了几句话，被调到翻砂车间去了。那活儿又脏又累，还伤肺。我家小子了半年，咳了半年血。”
“谁调的？”
“还能有谁？”老头冷笑一声，“易中海和那个赵德海，穿一条裤子的。易中海说句话，赵德海就办。我家小子得罪了易中海，就得去翻砂车间。”
老李问：“易中海在厂里，真有那么大势力？”
老头的笑声更冷了：“你以为呢？他是八级工，带了多少徒弟。那些徒弟，有的当工段长，有的在人事科。他在厂里，说一不二。谁不听他的，他一句话，就能让你从好岗位调到脏活累活上去。”
他顿了顿，又说：“这还不算。院里还有街道办的王芳，派出所的张大彪，和他都有关系。你得罪了他，厂里整你，街道上给你穿小鞋，派出所还找你麻烦。三管齐下，谁扛得住？”
“那魏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魏大山，是个好人。”他说，“老实巴交的，从不惹事。他那个工位，易中海早就眼红了。易中海想让他徒弟顶上，可魏大山得好好的，凭什么让？”
“所以就有了那次‘事故’。”老头的声音低沉，“出事那天，我正好下夜班，看见易中海在车间外面转悠。那时候我没多想，后来想想，不对劲。”
老李的眼睛眯起来：“你愿意把这话写下来吗？”
老头点点头：“我写。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了，我儿子现在还在翻砂车间咳血呢，我豁出去了。”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走了。
第三个证人是个年轻媳妇，刚嫁过来没两年。她进来的时候，一直在发抖。
“我……我不知道什么。”她说，“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老李看着她，温和地说：“你别怕。知道多少说多少。”
年轻媳妇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多坏！”
她说了。
她说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不懂规矩。
有一次，她男人不在家，易中海来“串门”，东拉西扯，动手动脚的。她害怕，把门关上。第二天，她男人就被调到最脏的岗位去了。
她说她去求易中海，易中海说：“你男人调岗，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找厂长啊。”她去找厂长，厂长说：“你一个小媳妇，别瞎告状。回去好好过子。”
她说她男人后来知道了，气得要去找易中海拼命。她跪下来求他，说别去，去了也是挨打。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听着隔壁魏家那孩子的哭声，听着那些人的打骂声。她想去帮忙，可她不敢。
她说那孩子死了以后，她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
她说完，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老李没说话，只是让记录员把笔录递给她。
她签了字，按了手印，被人扶出去。
一个接一个。
后院的老张，中院的老吴，前院的老周……
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眼睛里都有恐惧。但每一个人出去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
他们说了。
他们把憋在心里几年的话，都说了。
他们说出易中海如何在厂里一手遮天，如何把不顺眼的人调去脏活累活。
他们说出傻柱如何暴力威胁住户，如何对那些“不听话”的打脚踢。
他们说出刘海中如何帮腔作势，如何带头“揭发”那些得罪易中海的人。
他们说出阎埠贵如何在“捐款”时记账，如何把那些“不踊跃”的人记在小本本上，回头再让傻柱去“谈话”。
他们说出贾张氏如何骂街堵门，如何对那些“不借钱”的人泼脏水、撒泼打滚。
他们说出聋老太太如何倚老卖老，如何仗着“烈属”的身份替那些人撑腰。
他们说出这个院子，这些年，是如何被这些人统治的。
那是一种看不见的统治。
没有官印，没有文件，没有红头命令。
但只要易中海一句话，你就能从好岗位变成坏岗位，从吃得饱变成吃不饱，从有人理变成没人理。
只要傻柱一瞪眼，你就得乖乖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不然晚上就会被人堵在黑胡同里。
只要贾张氏一骂街，你全家都得跟着丢人，走在胡同里都抬不起头。
只要阎埠贵一笔账，你就得“踊跃捐款”，不然第二天就会被人说“觉悟低”“思想有问题”。
那是一种比官府的统治更可怕的统治。
因为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因为它打着“互助”“团结”“觉悟”的旗号，让你有苦说不出。
因为你去告，告不赢。去说，没人听。去反抗，只能换来更狠的报复。
所以他们都沉默了。
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今天。
中午十二点，专案组临时会议室。
老李坐在桌前，翻着那一叠厚厚的笔录。
十五份了。
十五个人的证词，就像十五块砖，慢慢垒起一座墙。
罗副组长走进来，问：“怎么样？”
老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但眼神很亮。
“够了。”他说，“光凭这些，就能定他们一大半的罪。捐诈捐，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威胁恐吓，，打击报复。一条一条，都有证人，都有时间，都有地点。”
罗副组长翻了翻笔录，点点头。
“但还不够。”他说，“最关键的，是魏大山夫妇的死，和魏宪忠的死。这两个，必须找到直接证据。”
老李说：“我知道。这些证人提供的线索，已经够我们锁定方向了。接下来，重点突破那几个核心人物，他们扛不住的。”
罗副组长笑了笑：“还有易中海。那个人，是条老狐狸。但只要他那些小狐狸都招了，他再狡猾也没用。”
他看了看手表。
“开始审讯傻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