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坐在堂屋里,看着对面这个陌生的老太太,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有姑?
三十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姑,她爸从来没提过,她妈也没说过。逢年过节,走亲戚串门,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就好像她本不存在。
可现在,她突然出现了。
老太太也在打量她,眼神复杂得很。看了一会儿,她叹口气。
“像,真像你。”
陈老国在旁边闷声开口:“姐,你回来啥?”
老太太看向他,眼神里有埋怨,有心疼,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我来啥?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
陈老国低下头,不说话。
刘梅在旁边搓着手,一脸紧张。陈建国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李翠花难得没吭声,老老实实坐着,眼珠子却转来转去。
陈丽看着这一家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那个……”她开口,“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有了笑意。
“丫头,你别急。姑慢慢跟你说。”
她喝了口水,开始讲。
“我嫁人的时候,你爸才十来岁。那时候家里穷,我嫁得远,一年也回不来一趟。后来出了点事,我跟家里断了联系,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陈丽问:“什么事?”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说:“跟刘大伟有关。”
陈丽心里一震。
老太太继续说:“当年我在县城上班,刘大伟是老板。他的事,我撞见过。后来他知道了,找人收拾我,我男人被打断了腿,我也差点没命。没办法,只能跑。”
陈丽听着这些话,手心开始冒汗。
“您撞见什么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很深。
“撞见他人。”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陈老国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刘梅捂着嘴,不让自己叫出来。陈建国缩得更厉害了,李翠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陈丽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
老太太叹了口气,继续说:“那时候他在工地上,跟人起了冲突,把人打死了。我正好路过,看见了。他求我别说出去,我没答应,后来他就找人收拾我们。”
陈丽问:“那您怎么跑掉的?”
老太太说:“你爸帮我跑的。”
陈丽看向她爸。
陈老国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老太太说:“他那时候才十几岁,大半夜的,借了辆自行车,骑了几十里路给我送信。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陈丽眼眶热了。
她爸,那个她以为窝囊了一辈子的爸,十几岁就敢做这种事。
老太太继续说:“后来我跑了,再也没回来。我怕连累家里,连信都不敢写。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陈丽问:“那您现在怎么回来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有泪光。
“听说你爸去找刘大伟了。”
陈丽愣住了。
老太太说:“我虽然不在家,但老家的事,我一直托人打听着。听说你爸去跟刘大伟谈判,我就知道,瞒不住了。”
她看向陈老国,眼泪掉下来。
“弟,你咋这么傻?”
陈老国抬起头,眼眶也红了。
“姐,你走了几十年,我当没你这个姐。可你永远是我姐。我不能让他再害你。”
老太太哭起来,走过去抱住她弟。
陈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她爸不是窝囊。他只是把所有的硬气,都用在了保护家人上。
保护他姐,保护她,保护这个家。
老太太哭了一会儿,擦眼泪,又看向陈丽。
“丫头,姑这次回来,是想帮你们把这事彻底了了。”
陈丽愣住了:“怎么个了法?”
老太太说:“刘大伟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现在服软,是因为手里没牌。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缓过劲来,肯定会反扑。”
陈丽点点头。
她也这么想。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存折。
陈丽愣住了。
老太太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二十万。你拿着。”
陈丽赶紧推辞:“姑,这我不能要”
“拿着。”老太太按住她的手,“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他当年救我的命,我记了一辈子。”
陈老国急了:“姐,你这是啥?”
老太太看着他,笑了。
“弟,姐这辈子没能报答你。这钱你收着,给丽丽也好,给孙子也好,随你。”
陈老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丽看着那个存折,又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个女人,几十年不回家,一回来就拿出全部积蓄。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姑,”她开口,“您这些年,过得好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好的,就那么回事吧。活着就行。”
陈丽鼻子一酸。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站起来。
“行了,我该走了。”
陈丽愣住了:“您去哪儿?”
老太太说:“回我住的地方。”
陈丽急了:“您不住下?”
老太太摇摇头:“不住。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这事了了。了完了,就该走了。”
陈老国站起来:“姐,你住几天再走。”
老太太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弟,姐不能住。姐怕住下了,就不想走了。”
陈老国低下头,不说话。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陈丽。
“丫头,你比我想的强。”
陈丽愣住了。
老太太说:“你的事我听说了。离婚,分钱,开店,买房,硬气得很。好,这样好,女人活着,就得硬气。”
陈丽眼眶热了。
老太太笑了,转身走了。
陈丽追出去,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个女人,离开家几十年的姑姑,今天第一次见。
可她知道,这是亲人。
真正的亲人。
晚上回到家,陈丽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跟周建峰说了。
周建峰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姑是个狠人。”
陈丽点点头。
周建峰说:“几十年不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撑着,不容易。”
陈丽说:“她说刘大伟不会善罢甘休。”
周建峰点点头:“她说得对。刘大伟现在服软,是因为手里没牌。可他那种人,不会一直老实。”
陈丽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建峰想了想,说:“等。”
“等?”
周建峰点点头:“等他先动。他不动,咱们不动。他动了,咱们手里有牌。”
陈丽明白了。
这是一场博弈,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那你手里的证据,够不够?”
周建峰看着她,眼神很深。
“够。够他再进去一回。”
陈丽心里踏实了。
周建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陈丽。”
她抬起头。
周建峰看着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记住,有我在。”
陈丽心里一暖。
“我知道。”
周建峰点点头,转身要走。
“建峰。”她叫住他。
周建峰回过头。
陈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谢谢你。”
周建峰看着她,眼神温柔。
“不用谢。”
他走了。
陈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说不出的安定。
这个男人,值得信。
第二天,陈丽照常去开店。
赵桂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她来,赶紧迎上来。
“老板,你听说了吗?”
陈丽心里一紧:“听说什么?”
赵桂芳压低声音:“刘大伟被抓了。”
陈丽愣住了。
“什么?”
赵桂芳说:“今天早上的事,公安局的人去他家,直接把人带走了。听说是有人举报他人。”
陈丽脑子里一片空白。
举报?
谁举报?
她正想着,手机响了。
周建峰。
“听说了?”
陈丽说:“听说了。是你?”
周建峰沉默了一下,说:“是你姑。”
陈丽愣住了。
“她?”
周建峰说:“她今天早上去公安局自首了。”
陈丽脑子嗡的一声。
“自首?她什么了?”
周建峰说:“她说当年那场命案,她是目击证人。她愿意出庭作证。”
陈丽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姑,那个二十多年没回家的女人,为了帮她,去自首了。
“她在哪儿?”
周建峰说:“在公安局。你别急,我托人打听过了,她没事,只是配合调查。”
陈丽挂了电话,站在街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桂芳在旁边吓坏了:“老板,老板你怎么了?”
陈丽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姑,为了她们,把自己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