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家狗崽子抱着知青美人在河滩上打滚”的艳闻已经在村里传得不像话。更何况无论哪个姑娘，跟他这种人扯上关系，都对名声有损。
程姝还是扁着嘴，瞪着沈长庚不说话。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努力追逐她，讨好她，得到她的一丁点垂青就受宠若惊。沈长庚却只想着跟她划清界限。
她很烦人吗？骂他的又不是自己，他们今天不是已经变成可以交换窝头的关系了吗？
就很委屈。
不要再看她了。不要心软。
沈长庚站在原地，双腿好像被什么抓住，迟迟挪不开步子。借着昏暗的光线，放纵自己将她娇艳动人的脸看个清楚。
她是娇滴滴一朵人间富贵花，偶然落进这贫瘠的山村里，与他这个背负出身原罪的人有过短暂的一次交集。
她对他的那点依赖，不过是昨天两人共同经历生死时刻而生出的短暂错觉。
仅此而已。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地平线，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光，彻底吞没了两人的影子。
程姝忽然抬起头，像是要说什么。
前方不远处却响起男人的叫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幻梦。
“姝儿！你回来啦！”
穿着海魂衫的高大青年向这边跑来，叫声里透着说不出的殷勤和亲昵。
程姝回头看去，就见秦川急匆匆地向她跑过来，还疑惑地看向她身后：“你在跟谁说话呢？”
“……”想起沈长庚的话，程姝忙说：“没有人，你看花眼了。”
从秦川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丛摇晃的芦苇。
秦川又问：“吴晓说你去磨坊上工了？你跟那个地主家……好好好，我不说了。”
被程姝凶凶地瞪了一眼，秦川马上就服了软。他下工回来才知道这件事，急得他立刻就要跑去磨坊接人。
恰好在路口遇到了她。
上下打量着程姝，见她还是这么明媚骄纵，一点没有受欺负的模样。秦川这才放下心：“你还是跟我们一起下地吧，我还帮你活儿。”
就你，连自己的那份都完不成，还帮我呢。
程姝心绪不佳，很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到底来找我嘛？”
秦川头脑简单，也没再问，乐呵呵地捧着手里的东西给她看：“看，我家里寄来了特产，他们都抢疯了，我藏了几个好的，只给你吃。“
“牛肉罐头？”程姝就着秦川的手看了眼，是印着外文标记的牛肉罐头，足有四五个。
这个身体快一个月没吃到肉了，嘴里就不争气地开始分泌口水。
程姝娇气又挑食，在知青点天天都为了饭菜发脾气。难得这罐头能让她感兴趣。
秦川憨笑：“牛肉的！可好吃了，你藏着别让他们知道。”
程姝还没说话，就在这时，几个男知青也大呼小叫地跑过来了：“秦川！你是不是给程姝开小灶了！”
秦川赶紧拉开程姝的包，把罐头全塞进去：“快藏好，别让这群土匪劫了！”
随后，就像斗牛士一样冲向那几个人：“没有没有！你们分了红肠和腊肉还不够啊！”
几个男知青闹成一团，把高大的秦川给架了起来，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程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什么沈长庚，再回头看时，
小路上空无一人了。
今晚的知青点过年了！
今天大队的拖拉机从城里回来，捎回了知青们的包裹和信。
知青们刚下工，连脸都来不及擦，就着沾泥巴的手迫不及待地拆起了信和包裹。
包裹有大有小，堆在桌上。大家抢着去拿自己的，有的直接拆开了跟大家伙一起看，比如秦川，家里给他寄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稀罕的红肠和肉罐头。还有一件厚实的羊绒毛衣！
有的人则是躲在角落里自己看，比如孙晓玲。她家里条件差，给她寄了一封信，连个包裹都没有。
顾青柏东西也不少，可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摊开来，让大家尽情地翻，而是被程展颜收到了一边去。他正看着信，也没注意。
程姝看着桌上啥都不剩了，不由得有些沮丧：“有我的吗？”
“咋没有！”吴晓这个大嗓门，指了指一边的箩筐，“你爸妈是把整个家当都给你寄来了啊？司机可说了好几遍，你回头得请他抽烟，他给你搬这些差点把腰闪了！”满满登登一筐子，足有七八个包裹，大大小小，上面有个信封，一捏还挺厚。
秦川殷勤地递过来一把小刀，程姝哧哧划开捆扎的绳子，动作熟练至极。地一个包裹捏上去软软的，里面是一套淡粉色的兔绒围脖，手套和毛衣。
“好漂亮！这颜色太好看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这么软，是羊绒吧？“
几个女生全围了过来，艳羡地看着，还伸手小心翼翼摸了一下，那毛茸茸的柔软触感，可以想象到冬天围上的时候有多暖和！
“是兔绒的。”程姝轻轻放在一边，手下不停地拆第二个。
第二个包裹比较重，打开后还有一层厚棉胎裹着，程姝拆了半天才打开，里面是润肤霜和几瓶洗头膏。
李静酸溜溜地说：“这种东西还要邮寄？镇上又不是买不到。你们上海女知青就是矫情！”
“阿拉上海宁怎么侬啦？”吴晓翻了个白眼，不乐意了，“你看清楚，这上头印的是外文，很难搞到的！”
李胜男也说：“得去华侨商店，用外汇票换的吧？”
李静咕哝：“什么洗头膏，还得用外汇换！用一毛钱的药皂照样洗得净！”
真有意思，程姝大开眼界，她就拆个包裹，这李静犯得着破防成这样，把自己气得脸红脖子粗？
在吴晓满眼期待的目光下，程姝终于说出那句话：“乡毋宁是个则样子的呀。”
吴晓拍腿大笑。
吴晓拍腿大笑。
旁边几个听得懂的知青也噗嗤全乐了。
李静涨得脸红脖子粗：“你们上海人厉害，了不起！寄了这么多中看不中用的，这么疼她怎么不寄点粮票钞票，寄点吃的！”
话音未落，程姝拆开了下一个包裹，满满登登的罐头：梅林罐头，红烧肉罐头，凤尾鱼罐头，苏联肉罐头……粉，炼，麦精……还有一大包的大白兔糖。
“哇！”知青们这下全围过来了，口水滴答地看着。
只是碍于大小姐的暴脾气，没人敢像对秦川那样上手抢罢了。
秦川也涎着脸：“姝儿，好久没吃到大白兔糖了哈……”
程姝好笑地掂了掂那包大白兔，好沉，应该有三斤了。
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程姝，一边的程展颜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她刚拆完家里寄来的信和包裹，信里夹着五十斤粮票，十块钱。她妈在信里说：前几天看见她大伯在华侨商店买了大包小包，据说给程姝那死丫头淘换了不少好东西，肯定还寄了钱。爷爷着她大伯松口，给程姝寄的钱票里分了一部分给她。让她记得跟程姝要。末了，还让她把梨膏糖给大伙儿分分，卖个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