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拖拉机在泥巴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陈铮的身上落满了黄色的尘土,但是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前方。
终于,拖拉机开进了一个非常破旧的村子。
——这就是平江县最穷的大坝村。
刚进村口,陈铮就听到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不要啊!求求你们了!这是我们全村人的救命粮啊!”
“你们不能抢走啊!要是把粮食抢走了,我们今年冬天全都要饿死啊!”
听到这些声音,陈铮心里一紧。
立刻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大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村子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打谷场,此时,打谷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打谷场的正中间,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小麦和玉米。
这些粮食颗粒饱满,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这就是大坝村的老百姓,冒着下狱的风险,偷偷把地分了之后,拼了老命种出来的大丰收!
可是现在,打谷场的周围站着二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乡镇事。
带头的人是清水乡的乡长,叫刘强。
刘强长得满脸横肉,此刻正挥舞着手里的皮带,指挥着手下,疯狂地把地上的粮食往旁边的卡车上装。
在大谷场的旁边,几百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大坝村村民,正跪在泥地里。
很多妇女和老人都在大声地哭着,声音非常凄惨。
大坝村的老村长,是一个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的老汉。
他此时正死死地抱着刘强的大腿,怎么都不肯撒手。
“刘乡长,我求求您了,您行行好吧!”
老村长哭得满脸是泪,嗓子都哑了:
“我们大坝村穷了几十年了啊!年年都要吃国家救济粮,今年我们偷偷分了地,老天爷,终于打出了这么多粮食!交完国家的公粮,剩下的刚好够全村人吃饱饭啊!”
老村长一边哭,一边用力地给刘强磕头。
额头磕在石头上,都流血了。
“您要是把这些粮食全收走了,我们全村老小,就只能去外面要饭了啊!”
可刘强本不讲一点道理。他满脸都是冷漠之色。
“滚开!”
刘强一脚狠狠地踢在老村长的口上,把老村长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老东西,你少在这里给我哭穷!”
刘强指着老村长,恶狠狠地骂道:
“你们大坝村偷偷把集体的地分给私人,这就是犯法!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这是在走资本主义的邪路!”
刘强指着地上的粮食,大声吼道:
“县委的王书记刚才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下了死命令,省委的赵保国书记说了,这种错误的苗头,必须坚决打压!
你们这些粮食,全都是非法的,今天必须全部没收,等一会儿还要把你们几个带头分地的人抓去坐牢!”
听到这句话,村民们哭得更惨了。
大家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一袋一袋地装走,心都在滴血,可是又不敢反抗。
刘强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心里算盘打得很精。
只要他今天把这件事办漂亮了,把大坝村的粮食全都收走。
县委王书记一定会非常高兴,马上就会提拔他当县里的副局长。
“都给我快点装!一粒粮食都不准给他们留!”刘强冲着手下大声喊道。
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洪亮且充满威严的怒吼,突然在打谷场上炸响!
“全都给我住手!把粮食放下!”
这声音太大了,就像打雷一样,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乡镇事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村民们也停止了哭泣。
大家纷纷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旧衣服、身上沾满灰尘的年轻人,正大步走进了打谷场。
他的眼神可怕锐利,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
这个人,正是陈铮!
刘强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陈铮一眼。
在看到陈铮穿得很破,脚上还是一双破布鞋,还以为陈铮只是大坝村里的一个穷小子。
“你他妈是谁啊?敢管我们乡政府办事?”
刘强指着陈铮的鼻子,大声骂道:
“哪来的土包子,赶紧给我滚远点!不然老子连你一起抓起来关进去!”
陈铮本没有理会刘强的脏话。
他直接走到打谷场的正中间,一个人挡在了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粮食前面。
“我再说一遍,把麻袋放下,谁敢动老百姓的一粒粮食,我就让他今天脱下这身衣服!”
陈铮的声音非常冰冷。
刘强气极反笑。
“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在平江县,还没人敢跟我刘强这么说话!”
刘强转过头,冲着手下大喊,“来两个人,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疯子给我绑起来!”
两个身材高大的事立刻挽起袖子,满脸凶相地朝着陈铮走了过去。
老村长吓坏了,赶紧趴在地上冲着陈铮喊:
“小伙子,你快跑吧!他们真的会抓人的,你别管我们了!”
但陈铮站在原地,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目光冷冷地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然后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
慢慢地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紧接着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白纸一点一点地打开。
然后,把它高高地举到了半空中!
“全都给我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陈铮大声吼道。
刘强愣了一下。不知道陈铮在搞什么鬼。
下意识走上前两步,仔细看向那张白纸。
只见白纸上,用黑色的钢笔写着几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兹任命陈铮同志,为北河省委农村工作特别巡视员,全权负责调查平江县农业工作。任何人不得阻拦!】
在纸的右下角,有一个非常显眼的签名:
【北河省委常委:林向阳】
但是,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在林向阳的签名上面,赫然盖着一枚鲜红鲜红的公章!
那是一枚圆形的、带着国徽的大公章!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几个大字:
【北河省委农村工作领导小组】!
轰!
看到这枚鲜红的公章,刘强的脑子里就像是被一颗炸弹炸开了一样,瞬间一片空白!
省委的公章?!
在官场里混的人,谁不知道公章的分量?
如果没有公章,林向阳的签名就是一张普通的白条,刘强本不怕。
可是加上了这枚省委级别的红印章,这张纸就变成了真正的“红头文件”!
变成了代表省委权力的最高指令!
眼前这个穿得像个土包子一样的年轻人,居然真的是省委派下来的大官?!
刘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惊慌失措下,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那两个准备抓陈铮的事,也吓得脸色惨白,赶紧缩到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但在短暂恐惧之后,刘强又想起了县委书记王富贵的交代。
“你别拿这张纸来吓唬我!”
刘强虽然心里害怕得要命,但还是强撑着胆子,大声喊道:
“全省的人都知道,林向阳现在马上就要倒台了,他马上就要被赵保国书记赶下台了!”
刘强指着陈铮,像是给自己壮胆一样大喊:
“赵保国书记才是北河省的一把手,县里的王书记也是听赵书记的!
赵书记说了不准搞分地,那就是不准搞,你拿着一个快要完蛋的常委的条子,跑到这里来装什么大官?我不吃你这一套!”
刘强转过头,对着手下大喊:
“别管他!县委王书记给我们撑腰,继续装粮食!他要是敢拦,连他一起抓!”
可那些手下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动。
大家都不是傻子,再怎么说,那也是省委的公章啊!
陈铮看着强装镇定的刘强,冷冷地笑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刘强这句话!
如果只是拿公章压人,这还不算什么本事。
陈铮今天,要用官场上最残酷的逻辑,彻底击溃刘强的心理防线!
“好!好一个不吃这一套!”
陈铮往前走了一大步,死死地盯着刘强的眼睛,眼神里全都是嘲讽。
“刘强,你以为有县委书记给你撑腰,你就安全了吗?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陈铮毫不客气地大声骂道。
刘强愣住了:“你……你骂谁蠢?”
“我骂的就是你!”
陈铮指着那枚鲜红的公章,一字一顿地说:
“你给我听清楚了,在官场上,最讲究的就是组织程序,林向阳同志现在依然是国家任命的省委常委!
他依然是省委农村工作小组的副组长,这枚公章,代表的是整个北河省委的组织纪律!”
陈铮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刘强的心口上。
“你说赵保国书记要撤了林常委?可是流程走完了吗?
省委常委会开过了吗?
中央的文件批下来了吗?”
“没有!”
陈铮冷喝一声:
“在这些流程没有走完之前,林常委的命令,就是省委的最高指令!”
说到这里,他猛地指向刘强的鼻子:
“你今天要是敢把这里的粮食抢走,你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暴力抗拒省委的红头文件,你这是在公然践踏省委的威信!”
刘强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了。
陈铮继续发动致命的心理攻势:
“你觉得赵保国书记会保你吗?”陈铮冷笑了一声:
“赵书记就算再怎么不喜欢林常委,他也绝对不敢带头破坏组织程序,因为一旦破坏了规矩,他也没法向上面交代!”
“你猜猜看,如果你今天抗命了,明天省委知道了这件事,为了平息‘基层部藐视省委公章’的巨大政治丑闻,赵书记会怎么做?”
陈铮凑到刘强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冰冰地说道:
“赵书记绝对不会承认是他让你这么的,他为了维护省委的面子,第一个就会拿你刘强开刀!
他会立刻把你抓起来当替罪羊,直接开除你的党籍,把你扔进大牢里!
而那个给你下命令的县委王书记,也会立刻和你撇清关系,说这全是你个人的错误决定!”
看着脸色惨白无比的刘强,陈铮一字一句强硬开口:
“刘强,你一个小小的乡长,居然敢拿自己的命,去帮打架顶雷?你不是蠢货是什么?!”
轰隆!
陈铮的这番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刘强的心理防线彻底炸成了粉碎!
刘强全明白了。
陈铮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就是官场最真实的规矩!
如果在程序上出了问题,上面大领导绝对不会认账。
最后背黑锅去坐牢的,一定是他这个基层执行的乡长!
他刘强今天要是敢碰这批粮食,明天他就会变成替死鬼!
刘强的脸瞬间变得像白纸一样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了。
“我…我…”刘强的牙齿都在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我以省委特别巡视员的身份,最后命令你一次。”
陈铮收起那张盖着公章的纸,冷冷地看着刘强:
“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滚出大坝村!把装上车的粮食,全都给我搬下来!
少一粒,我明天就亲自去省纪委报案抓你!”
刘强彻底崩溃了。
他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他甚至连看都不敢看陈铮一眼。
“搬……快搬下来!快点!”刘强转过头,冲着手下疯狂地大喊,声音都变调了。
那二十几个乡镇事也吓坏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装上卡车的粮食,又一袋一袋地搬回了打谷场。
等粮食全都搬完后。
“滚!”陈铮吐出一个字。
刘强擦着满脸的冷汗,带着手下,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出了大坝村。
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看到刘强他们真的跑了,打谷场上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几百个村民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哭泣声!
“粮食保住了!我们的救命粮保住了啊!”
“青天大老爷啊!谢谢巡视员大人啊!”
所有的村民,扑通扑通地全都给陈铮跪下了。
老村长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拉着陈铮的手,老泪纵横。
“老人家,大家都快起来,我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来当老爷的。”
陈铮赶紧把老村长和村民们扶起来。
他看着老村长,眼神变得非常认真。
“老村长,我知道你们偷偷搞了分地,我也看到了你们打出来的这些粮食,这些粮食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铮压低了声音,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说道:
“但是,赵保国书记肯定还会派人来,你们要想彻底保住土地和粮食,就必须帮我拿到最铁的证据!”
“现在,我要你把你们全村人按了血手印的那份分地协议,交给我!
同时,把你们村去年和今年的粮食产量数据,一笔一笔地算清楚,写在账本上交给我!”
老村长愣了一下。那份血手印协议,可是大家拿命换来的东西啊。
如果交出去,万一……
“别怕!”
陈铮紧紧握住老村长的手:
“省委的林向阳常委,是坚决支持你们老百姓的!
只要你把协议和账本交给我,我今晚就坐车赶回省城!”
陈铮看着那堆像金子一样的粮食,眼睛里闪烁着无比自信的光芒。
“明天就是省委开常委会的子,只要我把这份粮食产量翻倍的铁证,和这枚省委公章一起摔在会议桌上,赵保国就再也没有理由打压你们!”
“大坝村,不仅不会被抓去坐牢,还会成为全省学习的榜样,你们以后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种自己的地!”
老村长看着陈铮的眼睛,他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力量和安全感。
“好!巡视员,我们全村人的命,都交给您了!”老村长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
陈铮拿到了一张破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按着几十个红色的血手印!
这就是最早的联产承包协议!
同时,他还拿到了一本记账的本子。
账本上的数据非常吓人:
分地之后的大坝村,今年的粮食总产量,比去年足足翻了三倍还要多!
这就是最铁的证据!
没有任何人可以反驳的证据!
陈铮把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包好,贴身藏在口最里面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看向了省城石城的方向。
明天,就是下周三了。
林向阳,我陈铮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