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早,一串清脆的驼铃声顺着山风,飘进了捻丝村。
这铃声捻丝村的人再熟悉不过,是往来络石城与缠山原各处村落的络石商队到了。村里人生计的大半,都靠着开采山络矿脉里的络石,再卖给这些商队换来粮食、布匹与修炼用的凝神草,这是缠山原边缘村落,与外界最主要的联结。
村口的山络石旁,捻序刚结束了今的第一次引丝尝试。指尖依旧空空荡荡,丹田内的山序丝依旧毫无踪迹,唯有那缕莹白的补序丝,在他指尖触碰到石面一道细微裂纹时,极快地颤动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地沉寂了下去。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落空,只是拍了拍石面上的尘土,抬眼望向了村道入口的方向。驼铃声越来越近,伴着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轱辘声,还有商队护卫们粗粝的谈笑声,很快,一支由十几辆驼车组成的商队,便出现在了晨雾之中。
为首的驼车上,站着一个身着锦缎劲装的中年男人。他面膛微黑,双目炯炯有神,指尖流转着淡淡的淡青色序丝,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挥,那序丝便化作数道柔韧的丝线,将驼车上晃动的货箱牢牢捆住,绳结打得工整又紧实,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是络石城的石掌柜来了!”
村口的村民们立刻笑着迎了上去,脸上满是熟稔的热络。这石坤石掌柜,是常年往来捻丝村的商队领队,也是一位实打实踏入了织缕境的织序者,在络石城也小有名气。村里的少年们,每次见了石坤出手,眼里都满是藏不住的羡慕,那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顶尖的织序者了。
捻序也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石坤指尖流转的序丝上,心里泛起一阵难以掩饰的向往。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石坤指尖的每一缕山序丝,都被编织得无比稳固,流转之间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律,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捆扎动作,也藏着织序之道的章法。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真正踏入织序之道的模样。
王虎扛着几大袋开采好的络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拍了拍捻序的肩膀,笑着朝石坤喊道:“石掌柜,好久不见!这次的络石,都是我们矿洞里新采出来的上品,你只管验!”
石坤笑着跳下车,与王虎用力抱了抱,目光扫过围过来的村民,最终落在了人群里的捻序身上,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就是你们村里常说的,那个能修补崩断序丝的少年捻序?”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们立刻热闹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跟石坤说起了前些天矿洞崩塌的事,说起了捻序指尖那道莹白色的神奇丝缕,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整个矿洞的山络,接好了所有崩断的山序丝。
“石掌柜,你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你给看看,我们捻序这本事,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老村长拄着木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笑着对石坤说道。
石坤的眼睛越听越亮,脸上的好奇也越来越浓。他走南闯北数十年,走遍了大半个缠山原,见过能引动风雷的火序丝,见过能冰封千里的水序丝,却从未听过,有哪种序丝,能直接修补已经崩断的山序脉络。
要知道,序丝一断,便如流水东去,哪怕是织缕境、甚至结络境的织序者,也只能勉强稳住崩断的势头,想要重续断丝,几乎是天方夜谭。
“少年人,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石坤看向捻序,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没有半分轻视。
捻序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转身走到一旁的石堆旁,捡起了一块被扔在那里的废络石。这块络石是前几矿洞崩塌后,村民们清理出来的,石身里的山序丝已经彻底崩断,内里的脉络碎得一塌糊涂,再也无法凝练序丝,只能当做废石扔掉。
他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络石表面,凝神感知着石身里那些破碎、崩断、早已失去生机的山序丝。就在他的意念触碰到那些破损序丝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温润气息,从他的指尖悄然溢出。
莹白色的丝缕细若游丝,顺着络石的裂纹缓缓渗透,缠上了那些崩断的山序丝。原本死寂的废络石,竟在这一刻,泛起了淡淡的莹光。石身里破碎的脉络被一点点填满,崩断的序丝被精准地接续在一起,不过短短数息的功夫,这块彻底报废的络石,便重新变得温润莹亮,石身里的山序丝平稳流淌,竟比许多刚开采出来的下品络石,品相还要好上数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商队的护卫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石坤更是上前一步,一把拿起那块络石,指尖抚过石面,清晰地感知到里面完好无损、流转平稳的山序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纵奇才…… 当真是天纵奇才!” 石坤抬起头,看向捻序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与叹服,“我走南闯北数十年,走遍了五大域界的边角,从未见过这般神异的能力!你这丝缕,简直是逆天之能!”
村民们听着石坤的夸赞,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意,仿佛被夸的是自己家的孩子。王虎更是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大腿:“我就说!我们捻序小子,绝不是池中之物!”
可捻序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只是抿了抿唇,看向石坤,低声问道:“石掌柜,您见多识广,那您知道,为什么我能修补这些序丝,却始终无法感应、引动天地间的山序丝,连最基础的引丝入体都做不到?”
这话一出,石坤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你还未踏入引丝境?”
他原本以为,能拥有这般神异能力的少年,哪怕不是织缕境,也定然是引丝境里的顶尖天才,却没想到,他竟然连引丝入体的门槛都没跨过。
老村长在一旁叹了口气,把捻序十六年来,始终无法感应山序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石坤。
石坤听完,沉默了许久,看向捻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他沉吟片刻,对捻序说道:“少年人,我这里有一套络石城通用的《引丝归元诀》,比你们村里的基础引丝诀,要精妙数倍,我现在教你,你试着按照法诀引动山序丝,看看能不能成。”
捻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记下了石坤口述的法诀。这套《引丝归元诀》,确实比《基础引丝诀》要精妙得多,里面对于序丝的共鸣、气息的相融,都有着更细致的讲解,与老村长教他的引丝核心,不谋而合。
他盘膝坐在山络石旁,按照《引丝归元诀》的口诀,缓缓闭上眼,摒除了所有杂念,将自身的气息放得无比柔和,试着去与天地间奔腾的山序丝共鸣。
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 “看” 到了周遭流淌的山序丝。淡青色的丝缕顺着山络、顺着草木、顺着风,缓缓流转,每一缕的震颤与轨迹,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脑海里。
可当他放开自身的气息,试着接引这些山序丝入体时,那些原本温顺流淌的山序丝,依旧像受惊的游鱼,瞬间四散开来,拼了命地绕开他的身体,不肯有半分靠近。哪怕他将法诀催动到极致,那些山序丝,也始终对他避之不及,仿佛他的身体里,藏着什么让它们本能畏惧的东西。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捻序缓缓睁开眼,指尖依旧空空荡荡,丹田内依旧空空如也。
他又一次失败了。
石坤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眼里满是惋惜。
“可惜了…… 真是太可惜了。” 石坤摇了摇头,看着捻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少年人,你这补序的能力,是万中无一的神赋,可你无法引丝入体,无法将天地序丝纳为己用,终究是走不上真正的织序之路。”
“织序之道,引丝为基,织缕为梁,结络为屋。没有引丝入体,打不下基,哪怕你有再神异的天赋,也终究是空中楼阁。你这能力,只能在序丝破损时被动触发,无法主动控,更无法以此修炼提升,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啊。”
这句话,像一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捻序的心里。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周围的村民们脸上的笑意也都散了,一个个看着捻序,眼里满是心疼。王虎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石坤摆了摆手:“石掌柜,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捻序年纪还小,有的是机缘,迟早能引丝入体!”
老村长也拍了拍捻序的肩膀,枯瘦的手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对着石坤淡淡笑道:“我们缠山原的序丝,本就看机缘,少年人的路,长着呢,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
捻序抬起头,看着身边满眼担忧的村民们,看着老村长温和的眉眼,心里的酸涩与失落,渐渐被一股执拗的暖意压了下去。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对着石坤微微躬身,道了声谢,随即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颓丧,只有一如既往的坚定。
“多谢石掌柜指点。”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韧劲,“就算现在不行,我也会一直试下去。总有一天,我能引丝入体,真正踏入织序之道。”
石坤看着少年眼底的执拗,愣了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后续与村民交易络石时,特意将收购价格提了一成,算是给这个身怀奇能,却生不逢时的少年,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头渐渐升到正中,商队装满了络石,很快便启程离开了捻丝村,驼铃声渐渐消失在缠山原的群山之中。
捻序站在村口的山络石旁,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石坤那句 “终究走不上织序之路”,还在他耳边回响,可他心里的信念,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补序丝温润的触感。
别人说他走不通,他便偏要走下去。
引丝入体的门槛,他跨了十六年都没跨过去,那他就再跨十六年,三十年,一辈子。
少年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山络石,丹田深处那缕莹白的补序丝,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意,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震颤起来,与缠山原奔腾的山序丝,遥遥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