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尸棚的门被锁死的那一刻,苓禾就知道,自己被彻底判了。
北境深秋的夜,冷得能冻裂骨髓,风从棚顶的破洞、墙壁的裂缝里疯狂灌进来,像无数冰针,扎进她滚烫又发冷的皮肉里。
棚内没有光,没有火,没有水,没有粮食。
只有腐臭、血腥、尸水、蛆虫、以及一群和她一样染了疫病、被军营彻底抛弃的人。
有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是肺被疫病蚀烂的声音;
有人早已断气,身体渐渐僵硬,嘴角流着黑血,皮肤泛起青灰;
还有人意识模糊,胡乱抓挠,把自己挠得血肉模糊,嘴里反复呢喃着家人的名字,直到声音彻底消散。
苓禾趴在冰冷泥泞的地上,浑身滚烫如火,又冷得牙关打颤。
疫病在她体内疯狂肆虐。
头痛欲裂,口闷得像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咳嗽一声,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喉咙里腥甜翻涌,一口口血沫呛出来,落在肮脏的地上,瞬间被尘土吸。
她的双手早已冻得溃烂,伤口被脏水、尸气、疫病反复侵染,红肿流脓,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抽搐。
脸上那两道巴掌印还在,一道是士兵打的,一道是伤兵打的,高高肿起,破皮渗血,被冷风一吹,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今年才十四岁。
不过是个连野菜都挖不利索、连鸡都不敢看的乡下姑娘。
不过是想陪着祖母安安稳稳活下去。
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求一条卑微到尘埃里的生路。
可为什么,连这样微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枯木岭没了。
祖母死了。
家没了。
亲人没了。
尊严没了。
活路没了。
如今,连命,都快要没了。
苓禾趴在地上,意识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被刺骨的寒冷与刻骨的恨意强行拽回来。
她不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死了,祖母就白死了。
死了,那些屠村的乱兵就永远逍遥法外。
死了,王婆子、刘婆子、那些作践她、践踏她、把她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人,只会笑得更得意。
她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苓禾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抠进冰冷坚硬的泥土里,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几乎晕厥。
可越是疼,她越是清醒。
她慢慢撑起上半身,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爬。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朝着有一丝风、一丝微光、一丝人气的地方爬。
爬一步,喘三口。
爬一寸,咳一口血。
她的膝盖、手肘、额头,全都在粗糙的泥地上磨破,血肉模糊,黏着泥土、草屑、尸水,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剐骨。
棚子里的人一个个断气。
前一刻还在呻吟,下一刻就没了声息。
黑暗里,不断有尸体变冷、变硬、变臭。
苓禾耳边全是死亡的声音。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她也会变成其中一具。
她必须出去。
必须离开这个死人堆。
弃尸棚的木门是粗糙的木板钉成,没有锁芯,只有一横的木栓。
苓禾爬到门边,浑身脱力,几乎瘫软。
她抬起溃烂流脓、冻得发紫的手,一点点去推那木栓。
木栓沉重,冻得发硬,她力气微弱,推一下,手臂就抖得厉害,咳嗽不止,血沫溅在木板上,触目惊心。
一次,两次,三次……
她不知道推了多少次。
手臂酸麻到失去知觉,疫病带来的高热让她视线扭曲,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亮,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天旋地转。
可她没有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停。
终于——
“咔哒。”
一声轻响。
木栓被她推开一条缝。
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颤,却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苓禾咬紧牙关,用肩膀顶住门板,一点点往外顶。
门板吱呀作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不敢停,不敢喘,顶着剧痛与高热,一寸一寸,把门板顶开。
缝隙越来越大。
外面,是漆黑的夜,呼啸的风,以及不远处乱葬岗连绵起伏的土丘、白骨、野狗的绿光。
那是比弃尸棚更恐怖的地方。
可苓禾没有选择。
留在棚里,是等死。
爬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从门缝里钻出去,身体一软,重重摔在外面的泥地上。
冰冷、湿、腥臭、刺骨。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咳着血,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快要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是巡夜的士兵与婆子。
苓禾心头一紧。
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染病的人逃跑,军规只有一个——当场打死,扔去喂狗。
她连爬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拼命往旁边的草堆里缩,把自己埋进枯草、尘土、烂叶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弃尸棚今晚又死了四个,明天一早拖去乱葬岗埋了。”
“染病的贱货,死了净,省得浪费粮食。”
“王婆子说了,新来那小丫头苓禾,看着骨头硬,其实也是个短命鬼,染病就死,一点不稀奇。”
“呵呵,军妓营里,哪有长命的……”
声音渐渐远去。
苓禾趴在草堆里,浑身冰冷,心脏狂跳。
他们以为她死了。
以为她已经烂在弃尸棚里。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敢多留,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一点点往乱葬岗深处爬。
越往里,越阴森。
白骨露在泥土外,破衣烂衫散落一地,野狗在不远处低吼,绿光在黑暗里闪烁,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尸臭与腐朽。
苓禾不怕。
她已经见过比这更恐怖的东西。
她见过祖母被一刀砍断脖子。
见过村子被烧成白地。
见过活人被马蹄踩成肉泥。
见过伤兵溃烂生蛆,见过同伴被活活打死。
比起人心,乱葬岗并不可怕。
她爬到一处稍微避风的土坡下,缩成一团,再也动不了了。
高热、寒冷、饥饿、伤痛、疫病,一起压垮她。
她蜷缩在枯草里,意识沉沉浮浮,一会儿梦见祖母温柔地给她递热汤,一会儿梦见乱兵挥刀,一会儿梦见自己被鞭打、被拖拽、被践踏。
她想哭,却没有眼泪。
眼泪早就流了。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喉咙早已被血与咳伤堵死。
她只能静静地躺着,任由病痛折磨,任由死亡近。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天亮了。
可天亮,不代表生路。
只代表新一轮的折磨开始。
苓禾醒过来时,身体依旧滚烫,却奇迹般地没有断气。
她居然熬过了一夜。
熬过了疫病最凶的一夜。
熬过了弃尸棚,熬过了乱葬岗,熬过了死亡。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或许是她从小吃苦,底子比旁人硬;
或许是祖母在天上护着她;
或许是那股不甘到极致的恨意,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活下来了。
虽然半死不活,虽然奄奄一息,虽然依旧染着病,虽然浑身是伤。
但她活下来了。
苓禾缓缓睁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觉得,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也是好的。
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边几株枯的野草。
饥饿瞬间席卷全身。
五脏六腑像是被掏空,疼得抽搐。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正经东西,只喝过一勺馊水稀汤。
再不吃东西,不用疫病她,饿也能饿死她。
苓禾挣扎着,抓起身边的枯草,塞进嘴里。
涩、苦涩、扎嘴,本咽不下去。
她嚼了几下,硬生生咽下去,喉咙被划破,又是一口血。
可她不敢停。
吃,才能活。
她一点点扒开泥土,找草,找能入口的野菜,找一切能填肚子的东西。
泥土冰冷,手指溃烂,每挖一下,都疼得钻心。
可她挖得飞快,像一只濒死的野兽。
就在她拼命找吃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苓禾警惕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下,躺着一个同样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流民老妇,看样子也是被乱兵抛弃,染了小病,快要饿死。
老妇看到苓禾,眼神微弱,嘴唇动了动:“水……给点水……”
苓禾沉默。
她没有水。
她自己都快要渴死。
可她看着老妇那双和祖母相似的、绝望又哀求的眼睛,心尖微微一颤。
她爬过去,从自己破烂的衣襟里,摸出昨夜偷偷藏起来的、一点点沾了泥水的草,递到老妇面前。
“吃……吃了能活。”
声音嘶哑涩,几乎听不清。
老妇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落下泪,颤抖着接过,一点点嚼碎咽下。
“姑娘……你心善……”
“可这乱世……心善,活不长啊……”
苓禾没说话。
她不是心善。
她只是看到老妇,就想起祖母。
她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在她眼前,像祖母那样,无助地死去。
老妇缓了一会儿,力气稍微恢复一点,低声对苓禾说:“姑娘,你是不是从军妓营逃出来的?”
苓禾心头一紧,没承认,也没否认。
老妇叹了口气:“我看得出来……那地方,不是人待的……你染病了,对不对?”
苓禾点头。
“军妓营的疫病,不算绝症,只是他们不给治,扔了等死。”老妇声音微弱,“我以前在村里,懂点土方,山里有些草,能退烧、能止咳、能压疫病……你要是信我,我带你找。”
苓禾猛地抬头。
她信。
她什么都愿意信。
只要能活下去。
老妇靠着土坡,一点点指点她:“往东边走,避风的石缝里,长着一种叶子带白霜的草,叫寒心草,嚼碎了咽下去,能压高热……还有一种细草,煮水喝,能止咳……”
苓禾牢牢记住。
她不敢耽搁,撑着身体,按照老妇说的方向,一点点爬过去找草。
她爬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在流血,都在咳嗽,都在发抖。
可她找到了。
寒心草。
细草。
她把草嚼碎,苦涩的汁液滑进喉咙,又苦又涩,得她剧烈咳嗽,血沫喷溅。
可她坚持咽下去。
一口,又一口。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或许是命不该绝,或许是土方真的有用。
半个时辰后,她身上的高热竟然真的退了一些,口的闷痛减轻,咳嗽也少了。
疫病,被硬生生压下去了。
苓禾靠在石缝里,大口喘气,眼泪终于无声落下。
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活下来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乱葬岗不是久留之地。
军妓营的人迟早会发现她不见了。
士兵、婆子、乱兵,随时可能过来。
她一旦被抓回去,绝对不是鞭打那么简单。
逃跑、染病、私藏草药、违抗管事——每一条,都是死罪。
她必须躲。
必须藏。
必须彻底消失在军妓营的视线里。
苓禾扶着石缝,慢慢站起来,双腿依旧发软,却比昨夜稳了太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低声道:“婆婆,你跟着我,我带你找吃的,我们一起活。”
老妇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两人相互搀扶,一点点往乱葬岗更深处、更隐蔽的山林边缘挪去。
那里草木茂密,乱石丛生,士兵很少去,是暂时最安全的地方。
苓禾以为,自己总算能喘一口气。
她以为,暂时放过了她。
可她忘了。
乱世,从来不会给蝼蚁喘息的机会。
她的苦难,才刚刚到最狠、最虐、最绝望的一环。
当天下午。
军妓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王婆子带着十几个士兵、婆子,气势汹汹地冲进乱葬岗,四处搜查,嘴里骂骂咧咧。
“丢东西了!将军府赏下来的银锞子不见了!”
“肯定是弃尸棚里的贱货偷的!”
“那个叫苓禾的小贱人,最可疑!她骨头硬,心眼多,肯定是她偷了跑了!”
“搜!把乱葬岗翻遍,把她找出来!找到,活活打死!”
苓禾浑身一僵。
银锞子?
偷窃?
她本连见都没见过。
这是栽赃。
裸的栽赃。
是王婆子故意找借口,是刘婆子故意报复,是有人看她不顺眼,是军妓营里最常见、最无解、最致命的陷害。
在那里,底层杂役,永远是最好的替罪羊。
死了,是病死。
跑了,是偷窃。
活着,是忤逆。
怎么都是死。
苓禾心脏狂跳,浑身冰冷。
她立刻拉着老妇,往密林深处躲,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可乱兵太多,搜查太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枯草被踩断,泥土被翻动,士兵的呵斥声、婆子的尖骂声,越来越清晰。
“在那边!有人!”
“是那个小贱人!”
苓禾脸色煞白。
被发现了。
她想跑,可身体虚弱,本跑不快。
老妇一把推开她:“姑娘你跑!我老了,死就死了,你要活!”
说完,老妇冲出去,故意往另一个方向跑,吸引士兵注意。
“婆婆——!”
苓禾失声低喊。
可她来不及了。
士兵冲上去,一刀就捅进老妇口。
血瞬间喷出来。
老妇倒在地上,看着苓禾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和祖母一样,只说了两个字:
“活……下……去……”
苓禾浑身颤抖,眼泪疯狂涌出,却不敢哭,不敢喊,不敢动。
她眼睁睁看着第二个像祖母一样护着她的人,死在她面前。
死得毫无价值。
死得轻如尘埃。
“跑了!那小丫头跑那边了!”
“追!”
士兵立刻朝苓禾追来。
苓禾转身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浑身伤痛,疫病未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可她不敢停。
身后,马蹄声、脚步声、呵斥声、怒骂声,紧追不舍。
“抓住她!打死她!偷东西的贱货!”
苓禾拼命跑,拼命逃,慌不择路,冲进一片陡峭的乱石坡。
脚下一滑。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坡下滚去。
石头、荆棘、树,狠狠刮过她的身体,衣衫撕裂,皮肉翻开,鲜血淋漓。
她滚到坡底,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士兵与婆子很快追上来,围着她,像看一只待宰的牲畜。
王婆子走过来,居高临下,眼神阴狠恶毒,一脚踩在苓禾的手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苓禾疼得浑身抽搐,惨叫一声,却被婆子一脚踹在嘴上,牙齿磕破嘴唇,血沫横飞。
“小贱人,还敢跑?还敢偷东西?”
“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婆子挥手:“拖回去!鞭刑!打到她承认!打到她半死!再扔回乱葬岗,让她慢慢烂!”
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苓禾往军妓营走。
她的身体在地上摩擦,血肉模糊,一路留下长长的血痕。
苓禾意识模糊,痛到极致,反而变得麻木。
她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看着身边冷漠的士兵,看着王婆子狰狞的脸。
忽然觉得,这世间,真的没有一点光。
真的没有一点活路。
为什么她越是想活,越是被到绝路。
为什么她越是隐忍,越是被往死里踩。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军妓营的空地上,立着一刑鞭柱。
苓禾被剥掉破烂外衣,只剩下单薄的里衣,浑身伤痕累累,瘦弱得可怜,被绑在柱子上。
王婆子拿起一浸了盐水的牛皮鞭,狠狠一甩。
“啪——!”
鞭子破空,带着刺耳的声响,狠狠抽在苓禾背上。
皮肉瞬间炸开。
血珠飞溅。
苓禾浑身一颤,痛得几乎晕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她不求。
绝不求。
“偷东西?跑?染病还敢逃?”
“我让你跑!我让你硬气!”
一鞭,又一鞭。
鞭子带着盐水,抽在溃烂的伤口上,疼得魂飞魄散。
背上、腰上、腿上、胳膊上,全是血痕,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苓禾被打得浑身颤抖,意识一次次昏死,又一次次被剧痛拽回来。
她的视线模糊,耳边只有鞭子声、风声、王婆子的咒骂声。
她看到祖母在血里看着她。
看到老妇在乱葬岗看着她。
看到枯木岭的大火,看到乡亲们的尸体。
恨。
滔天恨意,在鞭刑里,一点点烧进骨血。
她不再痛。
不再怕。
不再绝望。
只剩下冷。
刺骨的冷。
彻骨的恨。
不知打了多少鞭。
苓禾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像一具破布娃娃,挂在柱子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王婆子打累了,啐了一口:“晦气东西,半死不活,浪费鞭子。”
“拖走,扔到乱葬岗最深处,喂野狗。”
“让她死得净点。”
士兵再次上前,拖着奄奄一息、浑身是血、骨裂鞭伤、疫病未愈的苓禾,往乱葬岗最阴森、最偏僻、野狗最多的地方走去。
那里白骨累累,尸气冲天。
那里是真正的死地。
苓禾被狠狠扔在泥地里,像扔一块烂肉。
士兵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风呼啸。
野狗低嚎。
尸臭弥漫。
苓禾躺在血泊里,浑身碎骨一般疼,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她以为,这一次,真的死定了。
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就在她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
心底那道最狠、最硬、最不屈的声音,再次炸开。
——我不能死。
——我要报仇。
——我要活下去。
——我要让所有害我的人,血债血偿。
黑暗中,她的手指,再次一点点,抠进泥土里。
指甲崩裂,鲜血直流。
乱葬岗的风,很冷。
可她的心,更冷。
鞭刑打不垮她。
疫病不死她。
饥饿困不住她。
绝望埋不掉她。
她是乱世蝼蚁。
可蝼蚁,亦有逆骨。
尘埃,亦藏锋芒。
这一次,她从乱葬岗爬起来。
就再也不会任人宰割。
再也不会低头。
再也不会承让。
苓禾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泪,没有痛,没有怕。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淬了毒的狠。
乱葬残生,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