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缓缓驶入蜀都军区大院正门,门口持枪的哨兵看清车牌,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锐利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
车轮碾过铺着梧桐落叶的水泥路,两侧是整齐的香樟树,树影婆娑,把盛夏的夕阳筛成细碎的光斑。大院里静得很,除了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就只有蝉鸣和车轮滚动的轻响。这里和外面喧嚣的蜀都市区像是两个世界,每一栋楼、每一棵树,都透着军人特有的严谨与规整。
舒高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指尖轻轻摩挲着牛仔裤的裤缝。他从记事起就住在这个大院里,看着父亲的肩章从两杠四星变成了将星,看着身边的叔叔伯伯们一批批换防、一批批升迁,也看着这片西南的土地,在父亲和无数军人的守护下,安稳地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
没有独栋别墅的气派,也没有雕花围栏的精致,就是军区里最常见的军属小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因为年久晒,泛起了淡淡的黄。门口的台阶擦得一尘不染,旁边摆着两盆长势旺盛的万年青,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装饰。
“小高,到了。”老张停稳车,回头笑着说,“司令下午特意提前回来的,还亲自下厨炒了你爱吃的回锅肉。”
舒高回过神,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刚站稳,门口的感应灯就亮了,玄关的门被拉开,露出里面朴素整洁的客厅。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常服的男人,正站在客厅的沙发旁,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这就是舒振邦,舒高的父亲,五十二岁,西南军区总司令,中将军衔。
他的个子比舒高还要高上一些,肩背挺得笔直,哪怕只是随意站着,也像一杆立在那里的钢枪,带着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额头上有几道深刻的皱纹,是常年在边防风吹晒留下的痕迹,眉宇间带着铁血军人特有的锐利,哪怕只是淡淡扫过来一眼,也带着让人下意识绷紧脊背的压迫感。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舒高的时候,锐利的锋芒悄悄敛了几分,只剩下不易察觉的温和。
“爸。”舒高走进门,换了鞋,对着舒振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家里,父亲首先是他的首长,其次才是父亲。
舒振邦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浑厚,像敲在石板上的铜钟,带着军人特有的脆:“回来了?考核怎么样?”
“报告首长,五项考核科目全部满分,两项刷新军区历史纪录。”舒高站得笔直,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汇报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邀功的得意,也没有半分刻意的谦虚。
舒振邦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淡淡说了两个字:“还行。”
就像舒高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体能训练,而不是创造了军区十年不遇的满分神话。
舒高早就习惯了父亲的风格。从他记事起,父亲对他的要求就比对普通士兵还要严格,摔了跤不能哭,考了第一不能骄傲,哪怕拿了军区比武的冠军,也只会换来一句“别翘尾巴,战场上没人管你是不是冠军”。他知道,父亲不是不认可,只是不想让他在顺境里磨掉了骨子里的锐气和警惕。
“洗洗手,准备吃饭。”舒振邦转身走向餐厅,脚步沉稳,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舒高应了一声,把双肩包放进自己的房间,转身去了洗手间。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巨幅西南边防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从川藏线的边防哨所,到滇南的边境口岸,每一个关键节点,都用红笔做了标记,有些地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父亲的笔迹。
地图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两部电话。一部是普通的黑色座机,另一部是红色的加密话机,机身带着军徽的标识,电话线直接连入军区最高级别的保密线路。这部红色电话,24小时开机,只要铃声响起,无论父亲在做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接起。
舒高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里面堆满了烟蒂,全是父亲常抽的红梅牌,足足有小半缸。他心里微微一动,父亲平时烟瘾不大,只有遇到特别棘手的事情,才会一接一地抽。再抬眼,就看到父亲转身时,眉间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显然是最近几天都没睡好。
可他什么都没问。
这是他从小在这个军人家庭里,刻进骨子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打听的机密,半个字都不能碰。父亲是西南军区的总司令,肩上扛着四省边防的安危,很多事情,不是他这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该知道的。
洗手间里,舒高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父亲,剑眉星目,眼神锐利,只是少了父亲身上那股历经战火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威严。他今年19岁,国防大学特战专业还有一年毕业,在外人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总司令之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小到大,他没沾过父亲半点光,反而要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多受十倍的约束,吃十倍的苦。
母亲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因为癌症病故了,是父亲一手把他带大。这个在战场上能面不改色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学着给孩子冲粉、缝衣服、辅导功课,既当爹又当妈。可在原则问题上,父亲从来没有半分让步。他上学不能坐父亲的专车,不能提父亲的身份搞特殊化,甚至连零花钱,都比普通同学还要少。父亲常跟他说的一句话是:“你是我舒振邦的儿子,首先要做一个合格的军人,其次才是我的儿子。要是你仗着我的身份胡作非为,我第一个毙了你。”
走出洗手间,餐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一张普通的实木餐桌,三菜一汤,没有山珍海味,全是最家常的川菜:一盘蒜苗回锅肉,一盘清炒油麦菜,一盘番茄炒蛋,还有一锅海带排骨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两个白瓷碗,两双竹筷,没有半点特殊化的排场。
这就是舒家的常态。哪怕舒振邦是手握重兵的中将,家里也从来没有请过保姆,平时要么是父亲自己下厨,要么是舒高放假回来做,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让老张过来帮忙搭把手。父亲常说,当年在战场上,能吃上一口压缩饼就知足了,现在有菜有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坐。”舒振邦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对着舒高抬了抬下巴。
舒高应声坐下,拿起筷子,先给父亲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回锅肉,然后才自己动了筷子。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轻响,没有多余的闲聊。这也是舒家多年的习惯,食不言寝不语,是父亲定下的规矩。
吃到一半,客厅里的红色加密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安静的餐厅,带着不容耽搁的紧迫感。
舒振邦几乎是瞬间放下了筷子,起身快步走向客厅,接起电话的瞬间,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锐利,刚才饭桌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总司令的威严。
“我是舒振邦。”
“……情况核实清楚了?”
“知道了。按三号预案执行,加强边境沿线的巡逻力度,所有哨所全员戒备,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必须保证零差错。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几句话,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挂了电话,舒振邦站在地图前,盯着上面的边境线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可他转过身走回餐厅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紧绷着神经的总司令,只是舒高的错觉。他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半句都没提刚才电话里的内容。
舒高也半句都没问。
他只是默默给父亲的碗里添了一勺排骨汤,轻声说:“爸,你最近少抽点烟,注意休息。”
舒振邦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却把舒高添的那勺汤,一口一口喝得净净。
一顿饭吃完,舒高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在琢磨刚才那个电话。最近滇缅边境不太平,走私、贩毒的活动越来越猖獗,甚至有境外的武装势力越境挑衅,父亲肩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更何况,他偶尔听父亲的老部下提起,最近京城那边,也有人频频给西南军区使绊子,针对的,就是一手掌控着西南军工和能源命脉的父亲。
舒振邦在西南经营了二十多年。
17岁参军,从最基层的步兵班班长起,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在猫耳洞里守过半年,靠着实打实的战功,一步一步从排长、连长、营长,到师长、军长,最终坐到了西南军区总司令的位置。整个西南四省的边防官兵,没有不认得他舒振邦的,那些守在雪山哨所、边境丛林里的士兵,都信得过这个能和他们一起啃压缩饼、一起睡战壕的司令。
除了边防军务,西南地区多个国家级的军工企业、大型能源基地,也都在舒振邦的管辖范围之内。这些都是国家的核心命脉,也是京城某些人眼馋了很久的肥肉。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试探、构陷、打压,从来就没断过,可父亲每次都凭着过硬的底气和周密的部署,一一化解了。
只是这一次,舒高看着父亲眉间的疲惫,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洗完碗走出厨房,舒振邦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看一份厚厚的机密文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了鬓角的白发,也映出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这个在外人眼里手握重兵、威风凛凛的中将,私下里,也只是一个渐渐老去的父亲。
舒高没有打扰他,拿了一本放在茶几上的《特种作战指挥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红色电话安安静静地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响起,可舒高知道,只要这个电话一响,父亲就会瞬间放下手里的一切,奔赴他的战场。
就这么过了半个多小时,舒振邦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他看向坐在旁边看书的舒高,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
“今晚有客人过来,你也认识。”
舒高抬起头,看向父亲:“嗯?哪位叔叔?”
“你沐叔叔,沐建峰。”舒振邦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他带着沐晴过来坐坐,说是半年没见你了,正好你今天考核完,一起聚聚。”
沐晴。
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舒高的心里,轻轻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拿着书的手指微微一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女孩的样子。扎着高高的马尾,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眼睛亮得像嘉陵江的星星。她是沐建峰叔叔的女儿,和他从小一起在军区大院里长大,是他童年里,唯一能让他暂时放下父亲严苛要求的光。
半年前,她考上了北京的医科大学,临走前,她跑到国防大学找他,塞给他一个亲手织的围巾,红着脸说:“舒高,等你年底考核完,我就回蜀都看你。”
现在,她回来了。
舒高压下心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悸动,抬起头,对着父亲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好,我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军区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梧桐树下的路,照得一片暖黄。不远处的院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车灯划破了夜色,朝着舒家的小楼,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