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的医馆在镇东头,挂了十二年的招牌,方圆二十里独一份。
直到上个月。
伙计端了碗参茶进来,搁在桌上,周大夫没碰,眼睛盯着窗外街面。
斜对面的粮铺门口排着长队,队伍中间夹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叽叽喳喳在说话。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沈姑娘”三个字飘过来不下五遍。
“东家,”伙计小心翼翼开口,“今儿一早到现在,就来了两个看诊的,一个是王屠户的脚气,一个是……”
“一个是什么?”
“隔壁巷子的刘婶来退药,说沈姑娘给她开的方子便宜一半,效果还好。”
周大夫的手搁在茶碗盖上,没揭。
十二年,他在这镇上坐堂十二年,虽说医术平平,但胜在独家买卖,定价全凭心情。
小病开贵药,大病往外推,稳稳当当吃了十二年安生饭。
一个月前那个流放来的丫头片子当街出了回风头,他本没太在意,荒村来的罪人,能翻出什么浪?
结果浪越翻越大。
先是钱员外一家改投了那边,接着镇上几户小商贩也跟着跑。
上个集他出门转了一圈,听见卖豆腐的老赵跟人说“沈姑娘的跌打膏比周大夫的便宜七成,还好使”——当着他的面说的。
生意少了三成。
这还是开始。
周大夫终于揭开茶碗盖,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参茶是苦的。
“去,”他放下碗,“把陈老六叫来。”
伙计愣了一下,陈老六不是什么正经人,在码头扛活儿,手底下带着七八个混混,专门替人办脏事。
“东家?”
“叫他晚上从后门进。”
伙计看了看周大夫的脸色,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
沈鸢在药铺里磨了整整一个时辰。
掌柜被她磨得头疼。
“沈姑娘,您这单子上的量也太大了,光苍术就要五斤,黄柏三斤,藿香四斤——您这是要开药铺还是要屯粮啊?”
“都要。”
沈鸢把铜板码在柜台上,“价钱好商量,但东西今天必须备齐。”
掌柜扒拉了一下算盘。“仓里没这么多现货,得从隔壁县调。最快后天。”
沈鸢皱了下眉。
后天。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云层比早上又压低了一截,空气里那股腐甜的闷味更浓了。
等不了后天。
“有多少先给我多少,差的我明天自己来取。”
掌柜应了,吩咐伙计去后面仓库搬货。
萧衍在门口蹲着等,扁担横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周氏医馆。
门可罗雀,招牌上的漆剥了一角,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刚缩回去。
萧衍收回目光,低头用指甲抠扁担上的木刺。
沈鸢出来的时候,两个筐已经装满了,苍术、黄柏、藿香、佩兰、石菖蒲,还有她之前要补的伸筋草和铁匠铺取回来的新锅,压得扁担两头沉甸甸往下坠。
“走吧。”
萧衍站起来,一弯腰把扁担上了肩,试了试重量。
“你买这么多防瘴气的药,觉得会出事?”
“不确定。”
沈鸢往回走的方向看了看天色,“但我爹的手札里记过,岭南每到雨季湿热交蒸,若连续五天以上不见头,瘴气暴发的概率极高,今天第四天了。”
萧衍没再问,他学会了一件事——沈鸢说“不确定”的时候,往往是已经确定了,只是不想把话说死。
两人出了镇子,上了回村的山路。
这条路沈鸢走过很多次了,单程一个半时辰,翻两道岭,过一条溪。
白天走没什么,路虽窄但踩得结实,两边的灌木丛被樵夫砍出了宽道。
但今天耽搁太久了。
采买花了一上午,等药铺备货又磨了一个时辰,取铁锅又排了半天队,等真正上路的时候,头已经偏西了。
“得快点走。”
沈鸢加快脚步,“天黑前赶不到家,这条路没法摸黑。”
萧衍跟上她的步子,扁担在肩上晃,筐里的药材和铁锅碰出闷响。
走到第一道岭的半山腰时,萧衍忽然慢下来了。
沈鸢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
萧衍站在路边,歪着头,像在听什么。
“怎么了?”
“……没事。”
他顿了一下,重新迈步,“走吧。”
又走了一段。
过了山岭顶,下坡路窄了许多,两边的树丛密起来,枝叶遮住了大半天光,萧衍的步子又慢了。
这回沈鸢没回头,但她注意到了——萧衍的呼吸节奏变了。
不是累的那种喘,是一种刻意放缓的、警觉的呼吸方式。
她在太医院见过。
御前侍卫换防的时候就是这种呼吸。
“萧衍。”
“嗯。”
“想说什么就说。”
萧衍沉默了几息。
“你先走。”
他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路边的树上,“我看见那边山沟里好像有野鸡窝,去摸几个蛋。”
沈鸢看了他一眼。
山沟在路的西面,灌木丛最深最密的方向,这个时辰去钻灌木丛摸鸡蛋,正常人不出这种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
她伸出手指,“超过半个时辰我折回来找你。”
“用不了那么久。”
萧衍说完,转身往山沟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扁担上抽出那结实的木棍,掂了掂重量,单手提着,没回头。
灌木丛合拢,吞掉了他的背影。
沈鸢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灌木丛看了五六息。
然后她弯腰,把扁担架上自己的肩。
两筐药材加一口铁锅,少说四五十斤,压得她膝盖打弯,脚下踉跄了一步才稳住。
她咬着牙往前走。
太阳落到山脊线以下了,林子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虫鸣开始代替鸟叫。
她的后背全是汗,肩膀上的骨头被扁担硌得发疼。
走了大概一刻钟,她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刚才那片灌木丛的深处,在她看不见的什么地方——一定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身后的山沟里,传来一声极短的、被捂住的惨叫,被虫鸣和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速度。
——
周大夫的医馆里,他正在后堂喝第三碗参茶。
陈老六走的时候信誓旦旦:“放心,那条山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抓个小娘皮还不是手到擒来,毁了脸,看她还怎么坐堂看病。”
周大夫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
后天那个沈丫头就算还敢来镇上,也得蒙着脸来了。
他喝了口茶,觉得这回参茶的味道没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