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回到神农架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瑶坐在调解室的椅子上，脸色比墙还白。
看见钱多多进来，她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怎么样？他们同意私了吗？”
钱多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前的这个女人，妆容已经花了，头发也乱了，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冷漠。
她不关心那个孩子怎么样了，也不关心对方是否原谅她，也不关心自己有没有受到责难，她只在乎她的事能不能摆平。
“他们坚持要你当面道歉。”钱多多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有些疲惫，“陆瑶，去道个歉吧。态度诚恳一点，争取他们的谅解，这样或许……”
“道歉？”陆瑶打断他，声音尖锐起来，“凭什么让我道歉？我又不是故意的！”
钱多多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是故意的，但你撞了人。那个孩子差点没命，你不知道吗？”
“她不是没事吗？”陆瑶梗着脖子，“那个余岁不是把她接住了吗？又没受伤，凭什么让我道歉？”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如果余岁没接住呢？如果她掉下去摔死了呢？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是蹲在看守所里！”
陆瑶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嘴硬：“那……那不是接住了吗？他们凭什么还揪着不放？是不是余岁在后面挑唆的？肯定是的！那个贱人，她就是故意针对我！”
“陆瑶！”钱多多猛地站起来，声音高了几分，“这件事跟余岁有什么关系？她救了那个孩子，她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你！是你后滑炫技撞了人！”
陆瑶被他吼得愣住了。
下一秒，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吼我……你居然为了那个贱人吼我……”她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钱多多，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靠不住……”
钱多多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却没有以前那种心疼的感觉。
只有累。
很累。
“陆瑶，”他重新坐下，声音疲惫，“我没有喜欢她。我只是在跟你说事实。你撞了人，就该道歉。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
陆瑶放下手，脸上的泪痕还没，眼神却已经变了。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让钱多多陌生的……阴冷。
“钱多多，”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说在神农架有熟人吗？你去帮我摆平啊！让他们闭嘴！”
钱多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怎么闭嘴？”
陆瑶凑近他，压低声音：“他们不肯罢休，那就……让他们消失啊。”
钱多多愣住了。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你说什么？”
陆瑶急了：“有钱就能摆平一切！给他们钱，让他们赶紧和解，否则你就找人收拾他们，让他们……”
“够了！”
钱多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陆瑶，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陆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
陆瑶被他吼得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我恶毒？恶毒的明明是余岁！要不是她挑唆，那家人怎么会揪着不放？钱多多，你睁大眼睛看看，谁才是真正恶毒的人！”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好。”他说，声音很平静，“既然你这么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陆琳……是我，钱多多。陆瑶在神农架出事了……对，很麻烦……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好，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了电话，他看向陆瑶。
陆瑶的脸色变了：“你给谁打电话？”
“你姐。”钱多多把手机收进口袋，“陆琳。”
“你——”陆瑶猛地站起来，“你叫她来什么？她来了肯定又要骂我！”
“那是你姐。”钱多多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让陆瑶心慌，“她来，至少能帮你处理后面的事。我……”
他顿了顿。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的事，我以后不会管了，你等陆琳来了再说吧。”
陆瑶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钱多多没有重复。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钱多多！”陆瑶在身后尖叫，“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过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
钱多多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是，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做人要有底线。”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陆瑶歇斯底里的尖叫。
钱多多站在派出所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为了陆瑶。
是为了那个傻傻的自己。
他掏出手机，翻出陆瑶的微信头像，点了进去。
删除了好友。
然后他收起手机，上了车，向酒店开去。
……
一个小时后，钱多多坐在酒店楼下庭院的观景台上，面前桌子上摆着五六瓶啤酒。
他盯着酒杯发呆，脸上写满了失意。
“一个人喝闷酒呢？”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钱多多抬头，就见节能模式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腾腾的饮料。
“珍珠妹？”他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岁姐让我来看看你。”节能模式在他对面坐下，将一杯饮料推到他面前，“别喝那么多酒，伤胃。”
钱多多苦笑：“她让你来劝我的？”
“劝你？”节能模式挑了挑眉，“想什么呢？我来看你笑话的。”
钱多多：“……”
节能模式看着他，叹了口气。
“行了，别喝了。”她把酒瓶拿开，“喝这个，养胃又暖心。”
钱多多抬头看她，“这是什么？”
节能模式把杯子放下塞到他手里，“豆！金鱼哥家自己做的，可好喝了！”
钱多多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感觉浓郁的豆香在嘴里弥漫，一股暖流传遍全身，舒服极了。
“好过点了吧！”节能模式歪着脑袋看他，“说说吧，是不是又跟陆瑶吵架了？”
钱多多沉默了一会儿，把派出所的事说了一遍。
节能模式听完哈哈大笑，“钱小二！你这是自作自受，活该！”
钱多多愤怒地瞪她，“珍珠妹你有病吧！怎么说话呢？”
“钱小二！”节能模式从小跟他吵到大可不怕他，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才有病，不过能治！”
钱多多推她，“滚！别在这幸灾乐祸！”
“啧！你怎么就分不清好赖呢？”节能模式直言不讳，“陆瑶那样的，换个人早就踹了，你还巴巴地往上凑。她骂你废物，你说她心情不好；她当着那么多人羞辱你，你说她只是嘴硬心软；今天她撞了人，你还想帮她摆平。”
“钱小二，你这是恋爱脑，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也得选个好对象吧！”
钱多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但他跟节能模式一向不对盘，条件反射地怼了回去，“什么好对象，不会说你自己吧？”
节能模式正在喝豆，听到这话一口豆直接喷了出来，全喷在钱多多脸上。
看着一脸狼藉的钱多多，节能模式动作飞快地窜出老远，“钱多多你脑子有病，建议你去找岁姐开个药方治治！”
“珍珠妹！你特么能不能别这么脏啊！”钱多多反应慢了半拍，他抹了一把脸，跳起来端起手里的半杯豆追了上去，“你给小爷过来，小爷我保证不打死你！”
两人在酒店楼下的庭院里你追我赶，节能模式被钱多多泼了一身豆，不服气地她团了个雪球砸了过去，钱多多被雪球砸中，也不甘示弱地反击回去。
余岁站在酒店走廊上，看着楼下两个加起来半百的人在庭院里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一起？”她问身旁的顾明朝。
晚上，江晴川请吃饭，两人在酒桌上都喝了不少酒，这会都有些燥热。
打打雪仗消消火，烦恼抛开睡好觉！
顾明朝醉眼微醺地看着她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的话。
余岁无奈，牵起他的手下楼。
顾明朝看着自己被余岁牵着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两人下楼时，庭院里的战况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节能模式躲在假山后面，手里团着雪球，探头探脑地观察敌情。
钱多多站在庭院中央，浑身是雪，像个移动的雪人，正四处张望寻找目标。
“珍珠妹！你给我出来！”他扯着嗓子喊，“躲在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又不是英雄好汉！”节能模式从假山后探出半个脑袋，一个雪球精准砸过去，“我是女侠！”
雪球正中钱多多后脑勺，碎雪灌了他一脖子。
钱多多冻得一哆嗦，转身就追。
余岁拉着顾明朝走进庭院，迎接他们的就是一个大雪球。
余岁还没反应过来，被余岁牵着走的顾明朝就错步挡在她身前，被雪球砸了个正着。
余岁看着顾明朝挺拔的背影，愣在原地。
节能模式从假山后探出脑袋，看见自己砸中的居然是顾明朝，吓得吐了吐舌头：“顾少……我不是故意的……”
钱多多也探出头来，“朝歌！不是珍珠妹，是我砸的，你……”
钱多多在那边解释，余岁已经蹲下身，团起一个雪球，递给了顾明朝，“顾明朝。”
钱多多话没说完，就被顾明朝一个雪球砸在脸上。
“啊！朝歌你不讲武德！”
钱多多将手上的雪球砸向顾明朝，顾明朝正低头看余岁手搓雪球，又被砸了个正着。
顾明朝接过余岁递给他的雪球，“帮我。”
三秒后，两个雪球同时飞向假山方向，无差别攻击。
节能模式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钱多多在一旁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雪球精准地砸进了他张大的嘴里。
“咳咳咳——”钱多多弯着腰狂咳，吐出一嘴雪沫。
余岁和顾明朝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节能模式从远处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岁姐威武！顾少威武！砸死钱小二这个恋爱脑！”
钱多多直起身，抹了把脸，恶狠狠地瞪着节能模式：“珍珠妹，你恩将仇报！”
他团起雪球就追。
节能模式尖叫着往余岁身后躲。
四个成年人，在酒店庭院的雪地里，像孩子一样你追我赶，雪球乱飞。
顾明朝站在余岁身边，替她挡了好几个砸过来的雪球。
他的大衣上全是雪，头发上也沾了不少，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她笑。
余岁侧头，对上他的目光。
雪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看什么？”她问。
顾明朝弯了弯唇角：“看你。”
余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团起一个雪球，朝偷袭她的节能模式砸去。
“别跑！”
节能模式节节败退，“岁姐饶命！我是友军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