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门在身后合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御膳房院子里的血腥味和惨叫声。
刘芳的值房在库房最深处。这里原本是存放珍贵药材的地方，如今被改成了这位总管太监的私密空间。屋内燃着昂贵的沉香，甜腻的香气压过了原本的霉味。
苏木站在屋子中央。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黑灰和灶台的油污，与周围黄花梨木的家具格格不入。
刘芳没有走向正中间的太师椅。他来到水盆前，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
水声响起。刘芳仔细地清洗着双手。他洗得很慢，连指甲缝都要用细软的毛刷清理一遍。洗完手，他拿起一块洁白的棉帕，一一地擦拭着手指。
苏木低着头，双手自然下垂。他保持着一个底层杂役该有的卑微姿态，不发一语。
一块白色的棉帕被扔在了苏木的脚边。
“擦擦吧。黑不溜秋的，污了咱家的地砖。”刘芳转过身，走向太师椅。
苏木弯腰捡起棉帕。他没有擦脸，只是将棉帕攥在手里。
刘芳坐进太师椅，从桌案上拿起一把剔骨尖刀。这把刀原本是用来片烤鸭的，刀刃薄如蝉翼，在火光下泛着青光。
他拿过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锋游走，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
“张谦平里连个八角和桂皮的用量都算不准。”刘芳开口了，声音极轻，“他那罐秘制调料，咱家看他捣鼓了半个月。全是一堆糟粕。他本做不出那种味道。”
苏木把头埋得更低。“公公明鉴。奴婢只是个劈柴的，不懂这些。”
刘芳手腕一翻，削好的苹果滚落在桌面上。他握着那把剔骨尖刀，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苏木。
他在苏木面前停下。脂粉味混合着沉香，直往苏木鼻子里钻。
“后巷的红虫子，是你做的。给皇太孙女吃的，也是你。”刘芳用刀身拍了拍苏木的肩膀。
苏木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公公饶命！奴婢就是在烧秽物。那虫子是采买送来发臭的，奴婢怕惊扰了贵人，才躲到后边去的。”
“闭嘴。”刘芳打断了他的话。
刘芳弯下腰，用刀尖挑起苏木的下巴。铁器的冰凉透过那一层锅底灰，直接传达到皮肤上。
“蒋瓛是个拿刀砍人的莽夫。他只看你的手。”刘芳手腕微动，刀尖顺着苏木的下巴往下滑，停在了喉结下方。“他不懂。真正的厨子，不在手上，在脑子里，在舌头上。”
苏木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刀刃的锋利。只要刘芳的手往里送半分，他的气管就会被切开。
“你打翻张谦的罐子，顺水推舟把黑锅扣在他头上。好手段。”刘芳冷哼一声，“不过，你骗得过锦衣卫，骗不过咱家。当时在后巷，只有你一个人。那味道，就是从你面前的破瓦罐里出来的。”
苏木喉结上下滑动。皮肤蹭过刀刃，传来一阵刺痛。
“奴婢听不懂公公的意思。”苏木继续压着嗓子回话。
“不认？”刘芳手腕施力。
刀尖刺破了苏木脖颈上的一点油皮。一滴血珠渗了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滚落。
“咱家在这宫里活了三十年。死在咱家手里的奴才，填满太液池都够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刘芳的声音变得尖锐，“咱家现在就把你片了，扔进枯井里。明儿一早，御膳房只会少个劈柴的杂役。谁会在乎？”
屋子里安静下来。沉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缭绕。
苏木抬起头，不再发抖。
他直起腰板，直视着面前的太监总管。
“公公当然能我。”苏木开口。声音不再沙哑颤抖，恢复了原本的平稳。
刘芳动作一滞。
“但了我，谁给皇太孙女做红虫？”苏木问。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刘芳没有说话。刀尖依旧抵着苏木的脖子，却没有再往前送进半分。
苏木往前挪了半寸。刀尖因为他的动作，又划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那道菜，茱萸要取去年的货，花椒必须是蜀地的麻椒。三七分量，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腥。猪油要用大火爆开，才能锁住红虫的肉汁。最后还要加上一味提鲜的草叶。”苏木看着刘芳，“这火候，这配方。张谦连听都没听过。他连自己那罐调料里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到了御前，拿什么给万岁爷做？”
刘芳拿刀的手出现了一丝不可见的颤动。
“万岁爷若是吃不到那个味道，雷霆之怒降下。张谦是死罪。蒋指挥使办事不力，顶多挨一顿廷杖。”苏木声音平缓，“可您呢？您是御膳房总管。皇太孙女是在您的地界吃到了好东西。您交不出人，交不出菜。欺瞒圣上，这罪名，您担得起吗？”
刘芳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膛剧烈起伏。
苏木伸出右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粗糙无比的手。他握住了刘芳拿刀的手腕。
刘芳的手腕很细，皮肤苍白。苏木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用力把刀尖从自己的脖子上推开。
“了我，就是断了您自己的活路。”苏木把那把剔骨尖刀推还给刘芳。
刘芳后退了一步。他手一松。
当啷一声，剔骨尖刀落地。
剔骨尖刀掉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苏木说中了核心。
刘芳盯着苏木，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这小子赌对了，若是交不出那道菜，大家都得掉脑袋。
刘芳指着苏木，手指哆嗦着。结巴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木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然后用刚才那块白色的棉帕，按住脖子上的伤口。
“公公，现在不是追究谁背黑锅的时候。”苏木把沾血的棉帕折叠起来，收进袖子里，“张谦在诏狱里撑不了多久。等他招出实情，锦衣卫还会再来。咱们连做菜的时间都没有了。”
刘芳像被抽了力气，跌回黄花梨太师椅上。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口水压惊。茶盖碰着茶碗，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他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你要什么？”刘芳放下茶盏，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放弃了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一个单独的灶台。十二个时辰不受任何人打扰。”苏木回答，“还有，我需要出宫采买食材的对牌。那道菜缺一味关键的香料，宫里没有。”
刘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出宫？你想跑？”
“我要跑，刚才在御膳房就趁乱跑了。”苏木语气平淡，“公公可以派两个心腹跟着我。买完东西，我立刻回来做菜。做完了，功劳是公公您教导有方。做砸了，我这条命您随时拿去交差。”
刘芳咬着牙，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墙角，又走回书案前，最终颓然停步。
交人是死，做菜或许还能活。只要能做出那道红虫，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好。”刘芳停下脚步，双手按在书案上，“咱家给你对牌。明天一早，你出宫去……”
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有人重重地撞在了红木门上。
“爹！爹！”
一个小太监尖锐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带着极度的惊惶。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
刘芳转过头，看向房门。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门栓。
门开了。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门外，他的儿子小祥子连滚带爬地跌了进来，连头顶的帽子都跑丢了，头发散乱。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刘芳一脚踢在小祥子肩膀上。
小祥子顾不上疼，死死抱住刘芳的腿。“爹！东宫……东宫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