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念就出门了。
残魂飘在他身后,一路念叨个不停。
“你说你,连早饭都不吃,急什么?那矿洞又不会跑。就算会跑,它还能跑得过你?你跑得又慢。”
沈念没理他。
“那个老妇人的儿子死在矿洞里,都死了三年了,你还怕他跑了不成?他要是能跑,早跑回来了。”
沈念还是没理他。
残魂飘到他前面,倒着飘,盯着他的脸:“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沈念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哎,我就知道。”残魂得意地转了一圈,“你肯定看见什么了。说说呗,看见什么了?是看见他死的时候什么样,还是看见他怎么死的?”
“血。”
“血?”
“他死的时候,浑身是血。”
残魂愣了愣:“就这?我还以为你能看见凶手长什么样呢。”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到他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我不问你就不说。咱们俩在一块儿两年了,你说的话加起来有没有一百句?”
“有。”
“一百句?”
“嗯。”
“那我问你的问题有没有一万个?”
沈念想了想:“差不多。”
“那你算算,一万个问题,一百句回答,平均一百个问题你才答一句。”残魂掰着指头算,“我一天问你二十个问题,一年七千三,两年一万四千六……一万四千六百个问题,你才答一百句?那我这两年岂不是白陪了?”
沈念嘴角动了动。
残魂看见了,飘过去戳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他忘了自己是鬼。
“你笑了是不是?”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眼花了。”
“我眼花?我死了三百年,眼睛好得很!前两天我还看见隔壁那条狗偷吃肉,被王屠户追着打。”
沈念继续走,不搭理他。
矿洞在城北二十里外的山里,是个废弃多年的老矿。据说以前产过铁矿,后来挖空了,就没人来了。洞口长满了草,乱七八糟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要不是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沈念站在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股霉味和铁锈味,闻着就不舒服。
残魂飘进去转了一圈,又飘出来:“里面挺深的,我飘不到底。飘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还没见着底,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沈念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那是他在坊市买的下品灵石,灵力微弱,但能发光。他把灵力往里一送,石头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勉强能照见几步远的地方。
“哟,还有这好东西?”残魂凑过来看,“下品灵石,值不少钱吧?”
“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残魂愣了,“灵石这么便宜?”
“下品的。”
“那中品的呢?”
“没买过。”
残魂想了想:“那上品的呢?”
沈念看他一眼:“你问这个嘛?”
“我就是好奇。”残魂说,“我生前是个炼丹师,应该用过不少灵石。估计都是上品的,不然配不上我的身份。”
沈念没说话,举着石头往洞里走。
洞很深,越往里越窄。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滑溜溜的。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难受。地上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就会踩空。
残魂飘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小心脚下,有个坑……往左边走,右边是死路……哎,这有具骸骨!”
沈念快步走过去。
石壁下,靠着一具骸骨,衣服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口的位置有个大洞,肋骨断了好几,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穿的。
残魂飘在旁边看:“这就是那个狗蛋?”
沈念没说话,蹲下来仔细看。
骸骨手里攥着一块东西,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字——许愿宗。玉佩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经常被人摸。
沈念把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玉质不错,透亮,里面隐隐有光在流动。
残魂凑过来:“许愿宗的腰牌?这人真是许愿宗的?”
沈念没回答,继续翻看骸骨周围。
地上散落着几块碎布片,一个破了的包袱,里面有几块粮——已经成化石了,硬得像石头。还有一把匕首,锈得不成样子,刀刃都卷了。
残魂在旁边念叨:“这人是被打死的?口那个洞,看着像被什么刺穿的。不像刀,刀没这么大,也不像剑,剑太窄。可能是掌力?一掌拍碎口的骨头。”
沈念没说话。
残魂飘到他面前:“你能看见吗?他死的时候什么样?”
沈念闭上眼睛,握着那块玉佩。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残魂凑过来:“看见了吗?”
沈念点点头。
“谁的?”
“不知道,看不清脸。”
“说了什么?”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替我去许愿宗等一个人。”
残魂愣了:“等一个人?等谁?等那个他的人?”
沈念摇摇头。
“那等谁?”
沈念没回答,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残魂飘来飘去,自言自语:“这不对啊,要是许愿宗的人的,嘛让他去许愿宗等人?要不是许愿宗的人的,嘛带着许愿宗的腰牌?这说不通啊。”
沈念把玉佩收进怀里,站起来。
残魂飘过来:“你嘛?”
“回去。”
“这就回去了?不找找别的线索?说不定还有别的尸体呢?”
“不用找了。”
“为什么?”
沈念看了一眼那具骸骨,说:“他想让我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走出矿洞,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挂在西边山头,红彤彤的,把整个山坡都染成了橘红色。沈念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太阳往下落。
残魂飘在他旁边,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残魂说:“你刚才说,那个人让狗蛋去许愿宗等人。等谁?”
沈念没说话。
“等那个他的人?”
沈念摇摇头。
“那等谁?”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他。”
“他?”残魂愣了,“哪个他?”
沈念没再回答。
残魂飘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你是说……等他自己?”
沈念没说话,但残魂知道猜对了。
“这什么毛病?”残魂飘了一圈,“了人,还让人去等他?等人嘛?等人来报仇?还是等人来谢谢他?”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残魂跟上去,一边飘一边嘀咕:“这许愿宗,越来越邪乎了。人的是许愿宗的,被的人也带着许愿宗的腰牌,还让人去许愿宗等人……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念没理他。
残魂飘了一会儿,突然说:“哎,你说,会不会是许愿宗内部的事?比如内斗?清理门户?”
沈念脚步没停。
“还是说,那个人本不是许愿宗的,只是抢了许愿宗的腰牌?冒充的?”
沈念还是没理他。
残魂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给我点反应?”
沈念头也不回:“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嗯。”
残魂气得直飘:“你这种人,活该没朋友。”
晚上,祠堂里。
沈念坐在墙角,对着那块玉佩发愣。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上面那三个字——许愿宗——清清楚楚的。
残魂飘在他身后,也对着那块玉佩发愣。
过了很久,残魂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念没说话。
“去许愿宗?”
沈念点点头。
“什么时候?”
“明天。”
残魂愣了愣,然后飘到他面前:“这么急?”
沈念看着他,说:“她也在那儿。”
残魂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个……雕了八年的人?”
沈念点点头。
残魂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怎么知道她在许愿宗?”
沈念摇摇头:“不知道。”
“那你怎么说她在那儿?”
沈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慢慢地说:“感觉。”
残魂愣了:“感觉?这玩意儿也能信?”
沈念没说话。
残魂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嘀咕了一句:“感觉……这玩意儿要是能信,我早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了。”
沈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残魂飘回来,蹲在他旁边,说:“行吧,感觉就感觉。反正我也没事,陪你去一趟。”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残魂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嘛这么看我?”
“你陪我?”
“废话,不陪你陪谁?”残魂飘起来,“这两年我就跟你一个人说过话,不陪你陪谁?再说了,许愿宗那地方我听着耳熟,说不定去了能想起点啥。”
沈念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残魂假装没看见,飘到墙角,找了个地方蹲下。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沈念躺下来,闭上眼睛。
残魂蹲在墙角,看着窗外的月光,小声说:“许愿宗……我这名字越听越熟,说不定真去过。”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要是去了能想起来怎么死的,那就值了。要是想不起来,就当旅游。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沈念的声音从墙角传来:“想起来了呢?”
残魂愣了愣,然后说:“想起来了就想起来了呗,还能怎么着?”
沈念没说话。
残魂想了想,说:“要是仇人还活着,就找他报仇。要是死了,就骂他几句。要是自己作死,就认了。反正死了三百年了,还能再死一次不成?”
沈念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残魂被他看得发毛:“嘛?”
“你不是说,炸炉死的吗?”
残魂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万一不是呢?”
沈念没再说话,闭上眼睛。
残魂蹲在墙角,小声嘀咕:“炸炉也是死,被人打死也是死,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死了。”
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半透明的身上。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沈念的声音又响起:
“有区别。”
残魂抬起头。
沈念闭着眼睛,说:“炸炉是自己不小心,被人打死是别人欠你的。”
残魂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的,还挺有道理。”
沈念没理他。
残魂飘到窗边,看着月亮,小声说:“那我得想起来,看看有没有人欠我。要是有,骂他几句也是好的。”
月光下,他的半透明身影忽明忽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