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淤池诡影
记忆碎片带来的冲击,让晚儿在接下来的“轮值”里,如同换了个人。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痛苦与恐惧的囚徒,那双被绝望和疲惫蒙尘的眼睛,渐渐洗出了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每一次搅动“尘沸”,不再仅仅是机械的劳作,她开始尝试去感知“尘沸”中那些破碎意念的源头,去分辨其中蕴含的不同情绪和执念的“质地”。每一次面对“积淤”,那令人神魂颤栗的反噬,虽然依旧痛苦,但她不再只是被动防御,而是尝试在玉佩清凉气流的护持下,以更加凝练、坚韧的灵性意念去接触、去“理解”那些污秽中蕴含的极端情绪。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规律。“积淤”虽然污浊混乱,但其中蕴含的负面意念,大致可以分为几类:炽烈如火的怨恨、冰冷粘稠的贪婪、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一种更加空洞、令人窒息的绝望。不同的“积淤”区域,主导的负面意念也不同。她开始有意识地,在剥离灵性意念时,观想与之相反的心境——面对怨恨区域,她观想宽恕与放下(尽管这很难);面对贪婪区域,她观想知足与分享(回忆父亲义诊施药);面对痛苦,她观想平静与承受(回忆母亲病榻前的坚韧);面对绝望,她观想哪怕最微小的希望(比如玉佩的暖意,或者对回去的执着)。
这种方法起初收效甚微,甚至因为分心导致灵性不纯,反噬加剧。但在玉佩的护持和她近乎偏执的坚持下,她开始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当她以对应心境滴注混合液时,那部分“积淤”的抵触和反噬,会减弱极其细微的一丝,净化的涟漪似乎也更清澈一分。
典簿定期来检查,对“积淤”肉眼难以察觉的缩减速度似乎并不太满意,但对晚儿魂体能在如此高强度、高污染的劳作下保持基本稳定,甚至眼神越发清明,感到惊讶。他检查“积淤”时,会用那面黑色小镜照射,镜面映出的“积淤”内部,那些扭曲面孔的挣扎似乎略有缓和。他看向晚儿的目光,探究之意更浓,但并未多问,只是叮嘱她不可懈怠。
看守依旧沉默监视,但晚儿能感觉到,他那迟钝的独眼,偶尔会在她长时间面对“积淤”后、脸色苍白却眼神执拗时,微微转动一下。
去“净池”余沥处涤荡,成了晚儿每难得的喘息。那里的白色池水,虽然只是“净池”支流的末梢,净化之力微弱,但对涤除“积淤”反噬残留的污秽感,效果显著。她常常在池边呆到典簿规定的最后时刻,不仅仅是涤荡魂体,也在观察。
她发现,这“余沥池”并非死水,白色的池水从一侧岩壁的缝隙缓缓渗出,汇聚成池,又从另一侧的低洼处渗入地下,形成一个微小的循环。池水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仿佛能洗涤一切情绪,留下最本质的、无思无感的“存在”。
有一次,她在涤荡时,心神过于放松,一缕细微的灵性意念无意中随着池水的流动,探入了池水渗出的岩壁缝隙。刹那间,她“看”到了一点极其遥远、模糊的景象——那是一片无比广阔、平静如镜的白色大湖(或许就是真正的“净池”),湖面蒸腾着氤氲白雾,雾气中,有无数淡淡的光点沉浮,静谧、安详,仿佛永恒的归宿。湖边,似乎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亭台楼阁,样式古拙,看不真切。而在这宁静景象的边缘,靠近她“视线”的方向,湖水的颜色似乎有些微的不同,更加……“沉重”一些,仿佛沉淀着什么。
这惊鸿一瞥的景象让她心悸,连忙收回了意念。那便是真正的“净池”吗?果然不是她这小小劳役能够踏足的地方。那湖边建筑是什么?阴司的某处衙署?而池水颜色的微妙差异,又暗示着什么?
她不敢再轻易尝试,但这次意外的“窥视”,让她对“净池”乃至这片区域的认知,不再局限于“熬魂窟”和“积淤池”的污浊。
她也惦记着狗儿。在有限的、被允许去“沉疴里”外围歇息的短暂时间里,她总会去寻找那个小小的身影。狗儿大多时候就在那片废弃小广场附近,有时蜷缩在石板下,有时望着黑色的小沟发呆。每次见到晚儿,他空洞的眼睛里才会亮起一点微弱的光,紧紧抓住她的衣角,仿佛那是他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
晚儿能给他的不多,只有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和借由玉佩传递过去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但仅仅是这点暖意,似乎也让狗儿模糊的魂体稳固了一些,哭泣的时候少了,更多时候是安静的依赖。晚儿从他断断续续、逻辑不清的叙述中,拼凑出一些信息:狗儿和母亲秀娘是逃荒路上染了时疫死的,到了阴间,排了很久的队,母亲因为生前“偷了主家半块馍”和“咒骂过公婆”,身上有“黑气”,被阴差判定有罪,要送去“惩恶司”,而狗儿因为年幼,且“未直接作恶”,被暂时留置在“沉疴里”等待“发落”。他已经不记得等了多久,只记得很饿,很冷,很想娘。
晚儿心中酸楚,却也无能为力。她试探着问过看守和典簿,像狗儿这样的孩童亡魂,最终会如何。看守沉默,典簿只是冷淡地说:“自有阴司法度裁定,或入轮回,或另有安置,非你所能过问。”
她只能叮嘱狗儿不要乱跑,尤其不要靠近“惩恶司”方向,也不要喝那沟里的黑水。她将每次去“余沥池”涤荡时,偷偷用意识包裹、分离出的、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含净化之力、只带着一丝清冽气息的池水水汽,凝聚在指尖,轻轻点在狗儿额头。这点水汽对涤荡魂体几乎无效,但那股清冽气息似乎能让狗儿感觉舒服一点,精神也清明些许。狗儿很喜欢,称之为“姐姐的仙露”。
这一,晚儿刚结束一次对“积淤”的施为。这次的区域,主导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不公”的怨愤。晚儿滴注时,观想的是父亲常说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以及母亲面对病痛时的隐忍。反噬依旧强烈,无数“凭什么是我”、“天道不公”、“恨!恨!恨!”的意念冲击着她,但或许是因为心境对应,她守住了灵台,反噬过后,虽然虚弱,神魂却有种被淬炼过的坚实感。
典簿照例来检查。他用黑镜照射“积淤”,镜面映出的景象让他的眉头挑了挑。那片区域的污秽蠕动明显平缓了许多,颜色也淡了一丝。“不错。”典簿难得地吐出了两个字,收起黑镜,看向晚儿,“你近来,似乎摸到些门道。”
晚儿低头:“全赖大人指点,小女子只是尽力而为。”
典簿不置可否,绕着“积淤池”走了半圈,忽然道:“你可曾想过,这些‘积淤’,从何而来?”
晚儿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小女子不知,只听说是‘尘沸’熬炼后剩余的……污秽。”
“污秽……”典簿咀嚼着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是啊,污秽。亡魂入冥,经审判,有罪者受刑,刑满或刑中,其携带之业力、执念、记忆碎片,便需涤除,方可入轮回,或入他道。这涤除之物,经初步熬炼,便是‘尘沸’。‘尘沸’再经提炼,大部分可化去,唯有些许最为顽固、彼此纠缠、或涉及某些特殊因果的,无法轻易化解,便沉淀下来,成了这‘积淤’。” 他指了指那蠕动的小山,“你可知,为何它如此难以化解?”
晚儿摇头。
“因为其‘真’。” 典簿缓缓道,声音在昏暗的“积淤池”中显得有些飘忽,“怨恨是真,痛苦是真,贪婪是真,绝望亦真。阴司之法,或以力镇压,或以刑消磨,或以净水洗涤,皆是外力。外力可去其形,难灭其‘真’。而你这法子……” 他深深看了晚儿一眼,“以灵性为引,以对应心境相和,似是……在尝试‘理解’乃至‘化解’那份‘真’。虽则微渺,却触及本,故有效。”
晚儿没想到典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心中震动。她只是本能地尝试,却被道破了其中关窍。“大人谬赞,小女子只是……不想被它吞噬。”
“不想被吞噬……”典簿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是啊,谁又想被吞噬呢?在这阴司,无论是亡魂,还是我等……皆在挣扎罢了。”
他这话说得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情绪。晚儿敏锐地捕捉到了,心中疑窦丛生。典簿这样的阴吏,也会“挣扎”?
典簿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恢复了那平板冷漠的神色。“你既有些悟性,明开始,尝试处理另一处‘积淤’。” 他指向“积淤池”更深处,一个被暗红色雾气笼罩的角落,那里的“积淤”颜色更加暗沉,近乎墨黑,蠕动的频率极低,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令人不安,是一种死寂的、冰冷的恶意。
“那里……”典簿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是甲字号的‘积淤’,已堆积近百年,寻常方法几乎无效,甚至靠近都会侵蚀神智。原本需以‘冥火’配合‘镇魂砂’长期封镇。但近,其上峰……有些异动,司簿大人担心有变,命我加紧处理。你既有此法,或可一试。但切记,万分小心,若觉不对,立刻停止,以通行符示警,我会在外接应。”
近百年?甲字号?上峰异动?晚儿捕捉到这些关键词,心中警铃大作。这绝对是更危险的东西。但典簿(或者说司簿)的命令,她无法违抗。
“是,大人。小女子自当尽力,但……是否需要更多准备?或是有何特别禁忌?”晚儿问道。
典簿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三枚漆黑的、非金非木的长钉,上面刻满细密的血色符文。“此乃‘定魂钉’,若施为时感觉‘积淤’有异常暴动,或其中意念试图侵入、控你,立刻将此钉钉入你身前三尺之地,可暂时定住周围气机,隔绝侵蚀。但此物只能用一次,且对你魂体亦有轻微损伤,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他又拿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用油纸包着,“这是‘安神砂’,施为前,可少量涂抹于眉心与口,有安定神魂之效。但不可多用,多用反致魂体昏沉,易被侵染。”
晚儿接过冰冷的“定魂钉”和“安神砂”,郑重收好。“谢大人。”
“好生准备,明辰时开始。”典簿说完,便转身离开,步履似乎比平匆忙一些。
晚儿看着那被暗红雾气笼罩的角落,心中沉甸甸的。近百年积累的、连阴司常规方法都难以处理的“积淤”……里面会是什么?为何突然“异动”?司簿又在担心什么?
她回到“熬魂窟”,一边进行常的搅动工作,一边反复思考。狗儿母子的遭遇,典簿透露的“积淤”本质,以及这新任务的诡异,都指向阴司运作中一些更深层、或许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东西。父亲的玉佩和“幽冥司”,是否也与此有关?
怀中的玉佩,在她思索时,又微微发热,传递着一种近乎“催促”或“警示”的细微悸动。
第二天辰时,晚儿准时来到“积淤池”。典簿已在那里,不仅重新布置了更厚的暗红色防护光罩,还在那甲字号“积淤”周围额外了六面更大的黑色旗幡,旗幡无风自动,散发出强大的压抑气息。显然,他对这东西极为忌惮。
晚儿先依言取出少许“安神砂”,轻轻涂抹在眉心与口。一股清凉中带着微麻的感觉传来,神魂确实感到一丝安定,对外界负面情绪的敏感度似乎降低了一些,但思维也似乎略显迟缓。她不敢多用。
然后,她走到那被暗红雾气笼罩的“积淤”前。离得近了,才看清这“积淤”的真容。它并非松散堆积,反而隐隐凝结成一个不规则的、约莫半人高的“瘤”状,表面不再是粘稠蠕动,而是覆盖着一层暗沉、光滑、仿佛某种角质的外壳,上面布满了扭曲的、天然形成的纹路,像一张张痛苦嘶吼的脸庞。墨黑的颜色仿佛能吸收光线,仅仅注视,就让人感到一种灵魂要被吸入的晕眩。那股死寂的冰冷恶意,如同实质的冰针,刺穿着防护光罩和“安神砂”的效果,让她神魂发紧。
典簿在光罩外,神情严肃,对她点了点头。
晚儿深吸一口气(如果魂体需要的话),盘膝坐下,将“引魂钵”置于身前,滴入“涤魂草”汁。然后,闭目凝神。
这一次,集中意念变得异常困难。那甲字号“积淤”散发的恶意如同无形的磁场,扰着她的思绪。她努力观想玉佩的暖意,观想父母的面容,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勉强剥离出一缕相对纯净的灵性意念,注入钵中。
“引魂钵”上的符文亮起,但光芒比以往暗淡许多,钵中混合液体的光晕也微弱不稳,仿佛被无形力量压制。
晚儿端起钵,手有些颤抖。她按照典簿事先指点的位置——那是“瘤”状“积淤”侧面一道细微的、颜色略浅的裂缝——小心翼翼地将混合液体滴落。
“嗒。”
液体滴落在暗沉外壳上,发出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在枯叶上的声音。没有“嗤”的声响,没有涟漪。那滴混合液体,就像一滴微不足道的露水,落在涸的沙漠上,瞬间就被吸收殆尽,了无痕迹。
晚儿一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滴液体被吸收的地方,暗沉的外壳,猛地向内一凹,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紧接着,一股庞大、冰冷、混乱、充满无尽恶毒与毁灭意念的洪流,以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狂暴百倍的姿态,顺着那尚未完全切断的灵性联系,轰然反冲回来!
“啊——!” 晚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七窍(魂体似乎也有类似的感知位置)仿佛要喷出火来,眼前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色淹没!那不是单一的怨恨或痛苦,而是无数种极端负面情绪、破碎记忆、恶毒诅咒、疯狂呓语混合成的、足以湮灭一切意识的混沌风暴!
玉佩剧烈震颤,前所未有的灼热爆发,清凉气流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涌入,勉强在她识海外围形成一层摇摇欲坠的屏障。但那股混沌风暴太过猛烈,屏障瞬间出现裂痕,无数恶意的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的、破碎却连贯的画面!
那似乎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或者屠?背景是熊熊烈火焚烧的屋舍,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许多穿着奇异甲胄、或僧袍、或道服、或平民衣衫的人,在与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由阴影和污秽构成的“东西”厮。法术的光芒、兵器的碰撞、凄厉的惨叫、非人的嘶吼交织在一起。不断有人倒下,身体迅速瘪、腐朽,或者被那些阴影污秽吞噬、同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臭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画面一转,是某个昏暗的、似乎位于地下的密室。几个穿着官服或法师服饰的人,围着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刻满符文的黑色石台,石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他们在进行着什么仪式,诵念着古怪的咒文,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石台边缘的沟槽流入下方的池子。池子里的液体不断翻滚,颜色暗红近黑……
又一段画面闪过:是父亲!年轻的父亲,穿着青衫,脸色苍白,躲在断壁残垣后,惊恐地看着远处的屠和仪式,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包裹,包裹一角露出图纸和玉佩的一角!他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但画面模糊……
再一段:是那两个黑衣人!他们出现在一片荒坟野冢间,似乎在搜寻什么。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罗盘状的东西,指针剧烈颤动,指向某个方向——正是她家药铺的方向!
还有一段更加破碎、更加疯狂的画面:无数扭曲的、痛苦的面孔在黑暗中沉浮、哀嚎,它们挣扎着,想要挣脱某种束缚,扑向一个散发着温暖白光的身影……那身影有些熟悉……
“呃……!” 晚儿痛苦地蜷缩起来,神魂仿佛要被撕裂。无数信息、无数情绪、无数景象疯狂涌入,远超她的承受极限。玉佩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清凉气流的涌入变得断断续续。
“不好!” 光罩外的典簿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反噬会如此剧烈突然。他立刻手掐法诀,试图加固防护光罩,并催动那六面黑色旗幡,旗幡上符文大亮,射出六道黑光,试图压制那甲字号“积淤”。
但似乎为时已晚。那“瘤”状“积淤”在吸收了晚儿的灵性混合液后,仿佛被激活了某种东西,表面的暗沉外壳咔嚓作响,裂开更多细缝,更加浓烈的暗红色雾气喷涌而出,其中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那混沌风暴的反噬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强了,甚至开始冲击典簿布下的防护阵法!
晚儿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那些涌入的画面和信息,尤其是关于父亲和黑衣人的部分,让她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维持观想。就在她感觉最后一丝清明也要被黑暗吞噬时,一个冰冷、威严、却带着一丝奇异韵律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直接传入她濒临破碎的识海:
“凝神!归元!念汝之执,守汝之真!”
这声音并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瞬间震散了部分侵入的混沌杂音。晚儿濒临涣散的意识猛地一清,几乎是本能地,她不再去对抗那些涌入的画面和情绪,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死死“钉”在一个念头上——回去!我要回去!弄相!活下去!
这个念头,简单、纯粹、却又无比强烈,如同狂风暴雨中不灭的灯塔。与此同时,她怀中的玉佩,仿佛与这个念头产生了共鸣,最后的力量轰然爆发!不再是清凉气流,而是一道温暖、坚韧、充满生生不息意味的白光,从玉佩中涌出,瞬间流遍她近乎溃散的魂体,将她从内到外包裹起来!
“嗡——!”
白光与“积淤”喷发出的暗红雾气、混沌风暴悍然对撞!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空间本身在震颤的嗡鸣。防护光罩剧烈摇晃,典簿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痕迹(如果阴吏也有血的话)。那六面黑色旗幡,咔嚓一声,齐齐断裂!
白光与暗红雾气僵持了数息,终究是晚儿的执念与玉佩最后的力量占了上风(或许是那甲字号“积淤”并未完全复苏),暗红雾气猛地向内一缩,混沌风暴戛然而止。那“瘤”状“积淤”表面的裂缝中,喷出的不再是雾气,而是一缕缕淡淡的、灰黑色的烟尘,随即,整个“瘤”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瘪、颜色迅速褪成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最后“哗啦”一声,崩塌成一堆失去活性的、普通的黑色灰烬,再无任何邪异气息。
反噬消失了。晚儿魂体一松,包裹着她的白光也迅速黯淡下去,缩回玉佩中。玉佩变得滚烫,然后温度急剧下降,变得比周围环境还要冰冷,光泽也暗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力量。
晚儿瘫软在地,连一手指都动弹不得,魂体透明得几乎要消散,意识模糊,只有“回去”那个念头,还在微弱地闪烁。
典簿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堆灰烬,又看看濒临溃散的晚儿,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有震惊,有后怕,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他快步走进光罩(此刻光罩已十分稀薄),先检查了一下那堆灰烬,确认其中再无邪异,然后才走到晚儿身边,探手按在她额头(魂体似乎也有类似位置)。
“魂力耗尽,灵性受损,但……核心未散,那信物护住了本。”典簿低声自语,眼神复杂地看着晚儿手中那块变得黯淡冰冷的玉佩。“竟然……真的化解了甲字号的‘淤核’……虽然取巧,借了信物之力,但此女之执念与灵性……”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精纯的、阴冷的魂力气息散发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倒出一滴漆黑如墨、却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液体,滴入晚儿微微张开的“口”中。
那滴液体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冷却庞大的魂力洪流,涌入晚儿近乎涸的魂体。晚儿透明溃散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恢复,虽然依旧虚弱无比,但至少不再是随时会消散的状态。她的意识也稍稍清醒了一些,模糊看到典簿近在咫尺的脸。
“你……做得很好。”典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甲字‘淤核’已散,隐患暂除。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司簿大人,记你一大功。现在,你好生休息,勿要多想。” 他又取出一些“安神砂”,这次分量稍多,均匀涂抹在晚儿眉心、口和手腕,助她稳定神魂。
晚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眨了下眼,表示明白。无尽的疲惫和灵魂深处的疼痛席卷了她,她在“安神砂”的作用下,意识迅速沉入黑暗。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典簿将她抱起(魂体很轻),离开“积淤池”,以及玉佩那冰冷死寂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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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儿感觉自己沉在无边的黑暗里,没有梦,只有深沉的疲惫和隐隐的痛楚。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从口传来,渐渐驱散了些许冰冷。是玉佩,它似乎恢复了一丝活力。
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铺着燥枯草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粗糙的黑布。这里不再是“熬魂窟”旁那间黑屋,而是一个稍大、稍净些的石室,有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淡淡的屏障光晕。石室一角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半碗清澈的、散发微弱灵气的液体——这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食物”都要好得多。
她挣扎着坐起,魂体依旧虚弱,但比昏迷前好了太多。检查自身,灵性似乎受损,感知变得迟钝,魂力也十不存一,但核心确实稳固,没有溃散的迹象。她立刻摸向口,玉佩还在,触手微温,不再是冰冷的死寂,但光泽依旧暗淡,那抹血沁似乎也淡了一些。
记忆如水般涌回。甲字号“积淤”的恐怖反噬,那些涌入的画面——惨烈的战斗、地下的诡异仪式、年轻的父亲、搜寻的黑衣人、还有那无数痛苦面孔扑向白光身影的最后景象……以及,那个在她意识崩溃边缘响起的神秘声音。
是谁?那个声音,冰冷威严,却救了她。不是典簿,典簿的声音不是那样。也不是她听过的任何阴差。会是谁?
还有那些画面……是“积淤”中封存的记忆吗?那些战斗和仪式,发生在何时何地?父亲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那玉佩和图纸,是来自那场仪式,还是与之对抗的产物?“幽冥司”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黑衣人显然在追查,他们是否与画面中那些阴影污秽,或者那个地下仪式有关?
无数疑问纠缠,让她头痛欲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父亲卷入的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危险,不仅涉及阳间,更深深牵连阴司!而她自己,似乎也因为玉佩和这次化解“淤核”的意外,被拖入了漩涡中心。
“你醒了。” 石门上的光晕荡漾了一下,典簿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小玉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甚至有些……灼热。
“感觉如何?”典簿走到床边,将小玉瓶放在石台上。
“多谢大人相救……感觉好些了,只是……魂力空虚,灵性滞涩。”晚儿低声回答,小心观察着典簿的神色。
典簿点点头:“魂力耗尽,灵性受损,需时调养。此次你立下大功,司簿大人甚是欣慰。这‘凝魂髓’你每服一滴,可助你快速恢复魂力。至于灵性受损,需你自行观想静修,徐徐图之,急不得。” 他指了指那黑色小玉瓶。
“凝魂髓?”晚儿看着那珍贵的小瓶,心中警惕。典簿之前对她可没这么大方。
“此物珍贵,寻常劳役乃至低级阴吏都无缘得见。”典簿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但你化解了甲字‘淤核’,消除了一大隐患,功不可没。司簿大人特赐此物,助你恢复,以便……后承担更重要的职司。”
更重要的职司?晚儿心中一凛。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不知……是何职司?小女子能力低微,恐难当大任。”晚儿谨慎道。
“此时言之尚早,你且好生恢复。”典簿摆摆手,没有透露,转而问道,“你昏迷前,可曾感知到什么异样?那‘淤核’最后反噬时,似有不同。”
晚儿心念急转。那些涌入的画面和信息,尤其是关于父亲和黑衣人的,绝不能透露。但“淤核”的异常,或许可以透露一二,以换取信任,或探听消息。
“小女子……当时神智模糊,只觉无数混乱可怕的画面和声音冲入,仿佛……看到了许多厮、火焰,还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和仪式,痛苦异常。后来……似乎听到一个声音,让我凝神,然后……便不知了。”她半真半假地说道,重点描述混乱感受,略去具体内容。
“声音?”典簿眼神一凝,“何等声音?”
“听不真切,似乎……很威严,很冷,但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直接响在脑子里。”晚儿回忆着。
典簿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喃喃道:“莫非是……残留的强者意念?或是……那‘淤核’核心的某种回响?” 他看向晚儿,目光锐利,“除此之外,可还感知到其他?比如……某种特定的气息、纹样,或地点?”
晚儿摇头,做出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痛苦状:“没有……太混乱了,记不清。只记得最后,好像有很多……痛苦的脸,想扑过来……”
典簿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但晚儿魂体虚弱,神情疲惫茫然,倒也看不出破绽。
“罢了,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那些恐怕是‘淤核’百年积聚的污秽记忆碎片,忘了也好,免得污染你灵性。”典簿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语气缓和,“你好生休养,莫要乱跑。此处是‘涤魂司’内一处静室,比‘沉疴里’安全清净。门外有禁制,你可自由出入,但莫要走远,尤其不要靠近司库、典狱等处。每会有人送‘清灵液’来。” 他指了指石台上的陶碗。
“是,谢大人。”晚儿低头。
典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晚儿独自留在静室中,心思浮动。典簿和司簿的态度转变,是因为她化解了“淤核”,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还是因为她身上的玉佩,以及可能从“淤核”中获取的信息?那个神秘声音又是谁?为何会救她?
她拿起那瓶“凝魂髓”,拔开塞子闻了闻,精纯的阴冷魂力扑面而来,确实不像有害之物。但她不敢完全放心,只小心地抿了极小的一口。液体入魂,化作精纯魂力散开,快速补充着她的消耗,魂体顿时感觉充实不少,连灵性的滞涩感也减轻了一丝。效果显著。
她盘膝坐好,尝试按照父亲所教的法门,观想调息,修复受损的灵性。这一次,她发现观想时,玉佩会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脉动,仿佛在呼应她的呼吸,引导着她灵性的流转,修复速度竟然比预想的快。
这玉佩,愈发神秘了。
在静室中休养了数,每服用一滴“凝魂髓”和一碗“清灵液”,晚儿的魂力恢复了大半,灵性损伤也好了五六成。玉佩也恢复了温润的触感和淡淡的光泽,只是那血沁依旧较淡,仿佛消耗颇大。
这期间,除了定时送来“清灵液”的一个面目模糊、沉默寡言的杂役魂体,无人打扰。晚儿乐得清静,专心恢复,同时反复回忆、梳理那些从“淤核”中得到的破碎信息,试图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她越发确信,父亲李仁济,绝不是一个普通大夫。他在庚子年(或许更早)的某场巨大变故中,目睹甚至可能卷入了一场涉及超自然力量(那些阴影污秽、诡异仪式)的事件,并因此得到了玉佩、图纸和某些秘密。他因此被某些人(黑衣人)追查,不得不隐藏。而这场变故,似乎也与阴司的某个部门——“幽冥司”有关,甚至可能导致了“幽冥司”的某些变故(“旧制信符”)。那些“积淤”,尤其是甲字号“淤核”,很可能就与那场变故中产生的极端负面能量和记忆有关。
而她,阴差阳错(或许并非偶然)带着玉佩来到阴间,又因为玉佩和特殊的生魂状态,被“涤魂司”利用来处理最棘手的“积淤”,无意中触及了这些尘封的秘密。
典簿和司簿,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利用,是探查,还是……另有所图?
必须尽快恢复,并想办法接触更多信息。“涤魂司”内部,或许就有线索。还有狗儿,不知道他怎么样了。那个神秘声音的主人,是否还在某处关注着她?
这一,晚儿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尝试走出静室。门上的屏障对她并无阻碍,轻轻一触便分开。外面是一条昏暗的、由粗糙黑石砌成的甬道,两侧是类似的石室门,大多紧闭,悄无声息。甬道尽头有微光,似乎通往更大的空间。
她沿着甬道小心前行。这里的气息比“沉疴里”和“熬魂窟”要“净”许多,虽然依旧阴冷,但少了那股污秽和绝望感,更像是……一个秩序森严的机构内部。
走到甬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石桌石凳,空无一人。厅堂一侧有门户,外面传来隐约的、规律的、仿佛捣药或研磨的声音,还有淡淡的、更加纯净的药草苦味飘来。
晚儿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出去,而是退回静室附近。她需要更多了解这里。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甲字‘淤核’真的散了?典簿大人亲自确认的?”
“那还有假?听说是个新来的生魂劳役办成的,司簿大人都惊动了,赏了‘凝魂髓’呢!”
“生魂?怎么可能?那东西,连资深典狱都不敢轻易靠近……”
“谁知道呢,听说那生魂有点特别,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嘘,噤声,那边好像有人。”
声音压低,两个穿着灰色短褐、像是低级文吏或学徒模样的年轻魂体,从甬道另一头拐了过来,看到站在静室门口的晚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好奇、探究,又带一丝敬畏的神色。
晚儿心中一动,主动微微颔首:“两位有礼。”
那两个魂体连忙还礼,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就是那位化解了甲字‘淤核’的李……李姑娘?”
消息传得真快。晚儿点点头:“正是小女子,侥幸而已。”
“了不起!” 那魂体赞叹道,眼神发亮,“那东西搁在那儿几十年,司里谁都头疼。没想到被你……对了,你是生魂?怎么来的?还能回去吗?”
问题有些唐突,但透着单纯的好奇。晚儿正想从他们口中打听消息,便顺着话头,露出愁苦之色:“小女子也不甚清楚,浑噩间便到了此处,幸得典簿大人收留,做些杂役抵过。至于回去……唉,不敢奢望。”
另一个魂体心软些,安慰道:“李姑娘你别灰心,你立了大功,司簿大人一向赏罚分明,说不定会为你设法。就算暂时回不去,能在司里当差,也比在‘沉疴里’或‘熬魂窟’强多了。”
“是啊是啊,” 先头那个魂体接口,“咱们‘涤魂司’虽然清苦,但好歹是正经职司,若能混个典吏、文书当当,也算有个着落。总比那些游魂强。”
晚儿心中微动,问道:“不知二位在司中任何职司?小女子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望指点。”
两个魂体见她态度谦和,又是“功臣”,便多了几分谈兴。自报家门,一个叫阿文,一个叫阿墨,都是“涤魂司”下“录籍科”的抄写文书,负责誊录一些基础的“尘沸”净化记录、魂力收支账目等,属于最底层的文职。
从他们口中,晚儿对“涤魂司”有了初步了解。此司主要负责亡魂业力、执念的涤除与净化工作,下设“熬炼科”(主管“熬魂窟”)、“净滤科”(主管“净池”及净化流程)、“录籍科”(负责记录文书)、“仓储科”(管理物资,如“涤魂草”、“镇魂砂”等)以及“纠察科”(负责内部纪律和安全,有少量武力)。司簿是最高长官,其下还有几位副司簿,分管各科。典簿属于中层吏目,权力不小。
“咱们司还算好的,‘惩恶司’、‘刑狱司’那边才叫可怕,进去的魂体,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阿墨心有余悸地说。
“还有‘轮回司’,那才是好去处,可惜要求太高,寻常魂体本进不去,得有功德,或者上面有人。”阿文补充。
晚儿趁机问:“小女子之前……在‘沉疴里’见过一个孩子,与他母亲走散,母亲被带去了‘惩恶司’,那孩子独自留在那里,甚是可怜。不知这样的孩童亡魂,一般会如何处置?”
阿文和阿墨对视一眼,阿文压低声音道:“李姑娘,你心善,但这种事……还是少管为妙。孩童亡魂,若无辜无垢,通常由‘巡游司’或‘引魂司’的专吏引去‘育灵所’暂养,待其魂体稳固、灵性清明,再据其生前因果,决定是引入轮回,还是另有安排。但若其父母罪孽深重,或涉及某些特殊因果,孩童也可能受到牵连,或被一同审查,或被留置观察……你见到那孩子,恐怕就是后者。他母亲被带去‘惩恶司’,他虽年幼,但也算‘关联魂体’,在审判结束前,通常不能离开‘沉疴里’特定区域。”
晚儿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那……如何才能知道审判结果?或者,有没有办法……帮帮他?”晚儿问。
阿墨连忙摇头:“李姑娘,这可不敢乱说!阴司律法森严,岂容涉?审判结果,自有‘惩恶司’行文至相关各司备案。至于帮忙……除非你有天大的人情或功劳,或许能向上陈情,但希望渺茫。而且,极易惹祸上身。”
晚儿默然。她知道阿墨说得对,在阴司的规则面前,她自身尚且难保。
又聊了一会儿,晚儿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幽冥司”。阿文和阿墨都是一脸茫然。
“幽冥司?没听过啊。咱们阴司十殿阎罗座下,常见的有惩恶、赏善、轮回、速报、稽查、刑狱、引魂、巡游、城隍、土地,以及咱们涤魂等等,没听说有‘幽冥司’啊?李姑娘从哪儿听来的?”
晚儿心中一惊,面上不露声色:“许是小女子记错了,或是在阳间听的戏文杂说,作不得数。”
又闲谈几句,阿文阿墨便告辞去忙了。
晚儿回到静室,心中疑云更浓。“幽冥司”竟然在普通阴吏中无人知晓?是过于隐秘,还是……已经不存在了?可玉佩和图纸上的印记,以及典簿司簿的反应,都证明它确实存在过,且非同小可。
父亲,你究竟留下了怎样一个谜团?
她必须想办法接触更高层的信息,或者,找到那个神秘声音的主人。
几天后,晚儿被典簿传唤,带到了一间更加宽敞、布置也相对“讲究”一些的石室,这里似乎是典簿处理公务的地方。有书案,有卷宗架,墙上还挂着一幅描绘“净池”景象的陈旧画卷。
司簿也在。他坐在上首,依旧是那副严肃威仪的模样,但看向晚儿的目光,少了些审视,多了些……考量。
“恢复得如何?”司簿开口。
“回大人,魂力已恢复七八,灵性也好了大半,谢大人赐药。”晚儿恭敬回答。
“嗯。”司簿点点头,对典簿示意。
典簿上前一步,道:“李氏晚儿,你化解甲字‘淤核’,功绩卓著。按《涤魂司则例》,当予奖擢。经司簿大人裁定,擢你为‘涤魂司’下‘净滤科’见习典吏,暂领‘余沥池’监看、‘涤魂草’初筛之职。月俸‘清灵液’三十碗,‘凝魂砂’五钱。你可愿意?”
见习典吏?虽然是最低级的吏员,但比起劳役,已是天壤之别。不仅有固定“俸禄”,还有了正式职司和相对自由的活动范围(至少在“净滤科”辖区)。这显然是褒奖,也是将她进一步纳入“涤魂司”体系。
“小女子愿意!谢司簿大人、典簿大人提拔!”晚儿立刻行礼。这是一个机会,能接触更多信息,也能更好地隐藏和保护自己。
“很好。”司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余沥池’虽只是净池支流末梢,却是监测‘净池’状态、初筛‘涤魂草’品质的重要环节。你需用心办事,记录池水变化,筛除不合格的‘涤魂草’。典簿会安排人带你熟悉职司。另外,” 他语气转沉,“你身世特殊,又有信物在身,行事更需谨慎,勿要张扬,勿要与非职责范围内的魂体、事务牵扯。尤其是,莫要再打听‘幽冥司’之事。”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让晚儿心中剧震。司簿知道她在打听!是阿文阿墨汇报的,还是另有监视?
“小女子……知错。”晚儿低头,冷汗涔涔。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但有些事,知道太多,并非福气。”司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做好分内事,自有你的前程。或许有朝一,你真能得返阳世,亦未可知。”
“是,小女子谨记大人教诲。”晚儿恭顺应道。
“去吧。”司簿挥挥手。
典簿带着晚儿退出石室,领着她前往“净滤科”的辖区。路上,典簿低声道:“司簿大人看重你,是你的造化。‘净滤科’虽不似‘熬炼科’那般……艰苦,但靠近‘净池’,需格外小心池水侵蚀。给你的‘凝魂砂’,每月匀着用,涂于魂体关键处,可抵御池水余韵中的净化之力过度冲刷。另外,你既为典吏,便可领取一枚‘涤魂司’制式令牌,凭此可在司内大部分区域通行,但有些禁地,切莫擅闯,令牌也无用。”
“是,谢典簿大人提点。”晚儿应道。制式令牌?这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
“还有,”典簿停下脚步,看着晚儿,眼神复杂,“你既入了司衙,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一二,免得你胡乱揣测,招惹祸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身上那信物,牵扯甚大,关乎一桩陈年旧案,涉及阴司内部……一些不便言说的纠葛。司簿大人压下你的事,又将你留在司中,已是担了系。你当好自为之,莫要辜负大人一片回护之心。至于那‘幽冥司’……此名讳,在阴司已是禁忌,莫要再提,也莫要再打听。明白吗?”
陈年旧案?内部纠葛?禁忌?晚儿心中波涛汹涌,但面上只能强作平静:“小女子明白,绝不再犯。”
典簿点点头,继续带路。
晚儿跟在后面,心中却如明镜。司簿和典簿,并非单纯地“回护”她。他们看重她的能力(化解“淤核”),忌惮(或觊觎)她身上的玉佩和可能知晓的秘密,又因“幽冥司”的禁忌而有所顾虑。将她纳入麾下,给予一定身份和便利,既是笼络控制,也是观察利用,或许还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关于玉佩和“幽冥司”的线索。
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在这有限的棋局内,小心周旋,步步为营。
“净滤科”的辖区位于“熬魂窟”另一侧,靠近“净池”主流边缘。这里雾气更浓,光线却似乎明亮一些,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涤魂草”苦涩清香和池水的清冽气息。建筑多为低矮的石屋或草棚,用于处理、晾晒“涤魂草”以及存放工具。远处,能听到隐约的、哗哗的流水声,那是“净池”主流的声音。
典簿将晚儿交给一个老迈的、背脊佝偻、被称为“老蒿头”的老年典吏。老蒿头是“余沥池”和“涤魂草”初筛的老手,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对各项事务了如指掌。他带着晚儿熟悉了“余沥池”——就是她之前常去涤荡的那个小水洼,以及旁边的几处“涤魂草”晾晒筛选场地,交代了每需要记录的水位、水质变化(通过特制的“量阴尺”和“辨色石”),以及如何筛选“涤魂草”(主要看草叶的完整度、颜色和苦涩气味的浓度)。
工作相对“熬魂窟”轻松了许多,也净许多。晚儿很快上手。老蒿头对她这个“新晋功臣”似乎并无特别对待,只是按规矩教,教完便自顾自忙去,并不多话。晚儿乐得清静,认真做着记录和筛选工作,同时暗暗观察。
“余沥池”的池水,每都有微小的变化,有时更清澈,有时略显浑浊,苦涩味和清冽气的比例也不同。老蒿头说,这反映了“净池”主流净化压力的变化,也间接反映了某一时段进入阴间的亡魂整体“杂质”多寡。记录这些,是为了调整“熬魂窟”的火候和“涤魂草”的投放量。
晚儿细心记录,同时,她也开始尝试,在无人注意时,将一丝极微弱的灵性意念,探入池水,顺着水流的方向,向“净池”主流方向延伸。有了之前的教训和典簿的警告,她极为小心,只探出很短距离,一触即收。
即便如此,她也隐隐感觉到,“净池”主流的方向,传来一种庞大、宁静、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净化力量的气息。而在某个方向,似乎还有一丝极不协调的、微弱但顽固的“滞涩”感,与整个“净池”的流畅宁静格格不入。那感觉,与她化解甲字“淤核”时,最后看到的、无数痛苦面孔扑向白光身影的画面,隐隐有一丝呼应。
那里,是不是隐藏着什么?
还有,在筛选“涤魂草”时,她发现偶尔会混入一两株颜色特别暗淡、或带有不易察觉的暗红斑点、气味也略带腥甜的“杂草”。老蒿头告诉她,这是“浊心草”,偶尔会混生在“涤魂草”丛中,有毒,能扰乱魂体心智,必须仔细剔除,集中焚毁。
晚儿悄悄藏起了一小片“浊心草”的叶子。这东西,或许有用。
领取了制式令牌和第一个月的“俸禄”(三十碗“清灵液”用特制陶罐装着,五钱灰白色的“凝魂砂”用纸包着),晚儿在“净滤科”辖区分配到了一间独立的、带简易禁制的小石屋,虽然简陋,但比起之前的囚笼和静室,已是好了太多。她将“清灵液”小心收好,“凝魂砂”也省着用,大部分时间还是靠自身调息和玉佩的温养恢复。
成为见习典吏后,她的活动范围确实大了许多。凭借令牌,她可以在“涤魂司”大部分非禁地区域走动,也能接触到更多低级吏员和劳役。她谨慎地与人交往,不多言,不惹事,只是默默观察、倾听。
她从其他吏员零碎的闲聊中,听到了更多关于阴司各殿各司的传闻,关于轮回的艰难,关于功德的珍贵,也听到了一些关于“特殊亡魂”、“陈年积案”、“阴司动荡”的模糊传言,但都语焉不详。关于“幽冥司”,再无人提及,仿佛真的从未存在。
她也曾借口熟悉环境,悄悄靠近“惩恶司”的方向。但那片区域戒备森严,有高大的黑色围墙和气息强悍的守卫,她的令牌权限不够,本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喝问声、刑具声和凄厉的哀嚎,令人心悸。她想到狗儿的母亲,心中沉重。
狗儿……她必须想办法去看看他,哪怕只是确认他是否安好。
机会在一个“轮值”的休息到来。见习典吏每月有几个时辰的休沐,可以自由活动(仍在“涤魂司”势力范围内,但可去“沉疴里”等外围区域)。晚儿利用这个时间,再次来到了那片废弃的小广场。
狗儿果然还在那里,蜷缩在当初那块石板下,身影似乎更加模糊、黯淡了。晚儿心中一痛,快步走过去。
“狗儿?”
狗儿缓缓抬起头,看到晚儿,空洞的眼睛里亮起微弱的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哭腔:“姐姐……你来了……娘……娘还没有回来……狗儿好饿……好冷……”
晚儿蹲下身,轻轻握住他冰冷的小手,将一丝玉佩的暖意传递过去。“狗儿乖,姐姐来看你了。你看,姐姐带了点‘水’给你。” 她拿出一个偷偷用魂力凝聚的、小指头大小的“水球”,里面是她从“清灵液”中分出的、极其稀薄的一丝精华,又混入了一点“余沥池”那清冽的水汽。
狗儿渴望地看着“水球”,晚儿将“水球”轻轻送入他“口”中。狗儿吸收后,魂体似乎凝实了一点点,精神也好了些,但依旧虚弱。
“姐姐,我是不是……等不到娘了?”狗儿仰起小脸,声音细弱。
“不会的,狗儿要坚强。”晚儿心中酸楚,却只能重复苍白的安慰。她环顾四周,这片区域游魂稀少,但并非绝对安全。狗儿独自在这里,太危险了。可她能把他带到哪里去?“涤魂司”绝不会允许她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孩童亡魂进去。
她忽然想起阿文阿墨提过的“育灵所”。那是官方收容无辜孩童亡魂的地方,或许……可以想办法,将狗儿送到那里?至少比在这里自生自灭强。
但如何作?她只是一个最低级的见习典吏,人微言轻。直接向上陈情,风险太大,而且狗儿是“关联魂体”,程序上可能行不通。
或许……可以找机会,接触一下“引魂司”或“巡游司”的吏员?他们负责接引亡魂,或许有权限处理?
正在她思忖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只见几个皂衣差役,押解着几个新的亡魂,正朝这边走来。晚儿连忙将狗儿往石板后藏了藏,自己也侧身避开视线。
那群亡魂被铁链锁着,神情凄惶。晚儿目光扫过,忽然,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在那群亡魂末尾,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衣衫褴褛,魂体黯淡,但那张脸,那眉眼……绝不会错!是当初在她家药铺对面摆摊卖炊饼的赵大叔!一个老实巴交、对她颇为关照的邻居!他竟然也死了?而且,也被押往“惩恶司”方向?
赵大叔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晚儿的方向。起初是茫然,随即,他眼睛猛地瞪大,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恐惧、继而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和……求救的神色!他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但立刻被旁边的差役用锁链狠狠一勒,痛苦地弯下腰,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晚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和无尽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
晚儿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赵大叔认出她了!他为什么是这种表情?他看到了什么?想告诉她什么?
差役们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短暂的眼神交流,粗暴地拖拽着赵大叔和其他亡魂,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晚儿僵立在原地,手脚冰凉。赵大叔那绝望哀求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他认出她了,一个本该在阳间的人,却出现在阴司!而且,他似乎想传达什么极其重要的信息,关于他的死?还是关于……她家的事?
狗儿从石板后探出头,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你怎么了?你的手好冰……”
晚儿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笑容:“姐姐没事。狗儿,你在这里,还见过其他……像刚才那样被押走的人吗?有没有……特别一点的?”
狗儿努力想了想,摇摇头:“有很多……都差不多。不过……前些天,有两个穿黑衣服、戴着大帽子的叔叔,从这里走过,没有押人,走得很快,往那边去了。” 他指了指“惩恶司”相反的方向,那边似乎通往阴司更深处,雾气也更浓。
黑衣人?戴大帽子?晚儿心中一紧。是追她的那两个黑衣人吗?他们也到阴司深处了?他们来什么?
“他们……有什么特别吗?”晚儿追问。
“他们……不看人,走得很快,身上……冷冷的,狗儿有点怕,就躲起来了。”狗儿小声道。
晚儿的心沉了下去。黑衣人果然追来了,而且似乎能在这阴司相对自由地行动。他们是什么人?阴司的?还是别的什么存在?
赵大叔的诡异死亡和惊恐眼神,黑衣人的出现,狗儿母子的遭遇,甲字“淤核”的记忆碎片,父亲的秘密,玉佩的谜团,幽冥司的禁忌……一切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无形的线隐隐串起,指向一个巨大的、充满危险与未知的阴谋。
而她,李晚儿,已然身处这漩涡的中心。
她握紧了前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沉重。
必须更快地变强,必须了解更多,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更深的迷雾,她都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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