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青牛镇县衙的大门,第一次早早地敞开了。
往里冷清的县衙大堂,今天挤得水泄不通。全镇的百姓,都围在了大堂内外,里三层外三层,连院子里的树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孩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大堂里望。
正堂的公案后,苏清寒穿着执命监的银灰色劲装,腰间挂着银锣令牌,端坐在主位上,脸色冷冽,封命境的威压散开,整个大堂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林墨坐在她身侧的椅子上,面前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刘秀才的罪证:天窃组织的密信、窃命术功法、聚怨大阵的阵图、被害百姓的名录、王虎的供词残留,还有他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验尸格目,每一具尸体的死因、每一条人命的来龙去脉,都写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堂下,十几个之前被王虎抓起来、冤枉和命案有关的百姓,正跪在地上,一个个低着头,满脸的忐忑。他们有的被关了半个月,有的被打了板子,家里人都以为他们这次必死无疑,本没想到还有翻案的一天。
“升堂!”
执命卫一声高喊,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在公案上,整个大堂瞬间落针可闻。
苏清寒抬眼,看向堂下跪着的百姓,声音朗朗,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大堂内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青牛镇连环命案、百姓失踪案,现已全部查明。真凶为天窃组织青牛分舵舵主刘敬山,协同从犯王虎,二人修炼窃命邪法,残害无辜百姓,掠夺命元修炼,罪证确凿,已伏法身死。”
这话一出,堂外的百姓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跪在地上的十几个百姓,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堂下所跪众人,均为王虎、刘敬山诬陷,无任何作案证据,无罪释放。之前所受刑罚、所失财物,由县衙全数补偿,当众发放。”苏清寒的话音落下,身边的执命卫立刻上前,解开了几个百姓身上的镣铐。
“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几个百姓跪在地上,对着苏清寒和林墨,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哭得泣不成声。他们被关了这么久,早就绝望了,没想到不仅能活着出来,还能洗清身上的冤屈,怎么能不激动。
堂外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也纷纷红了眼眶。这些子,镇上死了人,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还随时可能被当成凶手抓起来,子过得提心吊胆。现在真凶伏法,冤枉的人沉冤昭雪,压在全镇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林墨看着堂下喜极而泣的百姓,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这就是他学了十年仵作手艺的意义。
验尸,不是为了看死人有多惨,是为了替死者说话,为了还无辜者清白,为了让真凶伏法,为了让这世间,少一点冤屈,多一点公道。
翻案昭雪的流程走完,苏清寒的脸色骤然一冷,对着堂下的执命卫厉声喝道:“把人带上来!”
“是!”
执命卫应声,押着两个人走了上来,狠狠按在了地上。
为首的,正是跑路被抓回来的县太爷周明章。他的官帽没了,官服也扯破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污,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县太爷的样子,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他身边押着的,是之前跟着他为虎作伥的钱师爷,早就吓得瘫软在地,裤子都湿了一片。
“周明章!”苏清寒的声音像冰棱一样,狠狠扎在周明章身上,“身为青牛镇县令,执掌一县民生刑狱,你渎职失察,纵容王虎、刘敬山残害百姓,收受贿赂,弃城跑路,置全镇百姓生死于不顾!按大命王朝律例,你可知罪?”
周明章浑身一颤,连忙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哭着喊道:“我知罪!我知罪!苏大人饶命!我是被王虎和刘敬山胁迫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求大人饶我一条狗命!”
“身不由己?”林墨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腊月初四,张屠户惨死,你明知死因蹊跷,却压着案子不查,收了王虎五十两银子,对外宣称是意外暴毙,这也是身不由己?”
“腊月初六,刘秀才在镇外了三个货郎,你明明收到了报案,却压着不查,反而把报案的人打了一顿赶出去,这也是身不由己?”
“昨夜,你带着家眷和金银跑路,弃全镇百姓于不顾,任由鬼物和邪修屠镇,这也是身不由己?”
三连问,每一句都有实据,每一句都戳中了周明章的要害。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磕头。
堂外的百姓看着周明章这副样子,瞬间怒了,骂声此起彼伏。
“狗官!之前我们去报案,他连门都不让我们进!”
“要不是林恩人,我们全镇人都死了,他早就跑了!这种狗官,就该下大牢!”
“他收了王虎那么多银子,肯定早就知道刘秀才是邪修!就是同谋!”
苏清寒看着周明章,眼神没有半分怜悯,再次拍响惊堂木:“周明章,渎职失察,勾结邪修,弃城跑路,罪证确凿!即刻革去县令之职,打入死牢,等候青州府提审发落!钱师爷协同作恶,一同打入大牢!”
“是!”
执命卫立刻上前,给周明章和钱师爷戴上了沉重的镣铐,拖了下去。周明章哭爹喊娘的求饶声,渐渐消失在了大堂外,百姓们看着他的背影,纷纷吐口水,骂他罪有应得。
县衙的事,终于了结。
真凶伏法,冤者昭雪,庸官落网,压在青牛镇头顶半个月的阴霾,终于彻底散了。
可林墨没想到,百姓们给他的惊喜,还在后面。
三天后,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本该是刘秀才计划献祭全镇的子,现在却成了青牛镇最热闹的一天。天刚亮,林墨就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吵醒了。
他推开破屋的门,就看到张大山带着十几个猎户,还有镇上的老木匠,正抬着一块巨大的石碑,朝着他这边走过来。石碑上盖着大红的绸布,看着沉甸甸的,十几个壮汉抬着,都有些吃力。
全镇的百姓,都跟在石碑后面,乌泱泱一片,脸上都带着喜气,像过年一样。
“林小郎君!”老木匠走到林墨面前,满脸红光,对着他拱了拱手,“您救了我们全镇人的命,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全镇家家户户凑钱,给您立了一块功德碑,今天特意给您送过来!”
话音落,两个后生上前,一把掀开了石碑上的红绸。
石碑是用上好的青石打造的,磨得光光亮亮,正面刻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每一笔都透着郑重:
林墨执命,护我万民
石碑的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青牛镇1237户百姓的名字,还有刘秀才、王虎的罪行,林墨破局邪、守护全镇的经过,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要让后世子孙,都记得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救了整个青牛镇的恩情。
林墨看着石碑,愣在了原地。
他从小在这间破土屋里长大,见过最多的,是别人嫌弃的眼神,听到最多的,是“短命鬼”的咒骂。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全镇的百姓,会给他立一块功德碑,把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记在心里。
“林恩人,谢谢您。”张屠户的老婆抱着孩子,走到林墨面前,红着眼睛说,“没有您,我们全家早就死了。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给您立块碑,家家户户都给您立了长生牌位,每天给您烧香,求菩萨您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对!我们家家户户都给您立了长生牌位!”
“林恩人,您就是我们青牛镇的活菩萨!”
百姓们纷纷喊了起来,对着林墨深深鞠躬。
林墨看着眼前的石碑,看着一张张真诚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扶起身边的老人,对着全镇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各位乡亲,不用谢我。我生在青牛镇,长在青牛镇,护着青牛镇,是我该做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这份恩情,这份信任,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执命道,执的是命,守的是心。
这些百姓的信任,就是他往后走下去,最坚实的底气。
功德碑最终立在了镇口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出山的路口,来来往往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这块碑,看到上面的八个大字。
立碑的仪式刚结束,镇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两匹快马,踏着风雪疾驰而来,马身上挂着执命监的制式旗帜,为首的传令兵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苏清寒面前,躬身行礼:“属下见过苏银锣!属下是执命监青州分部传令兵,奉总管李大人之命,前来传令!”
苏清寒的眉峰瞬间一蹙,脸色沉了下来:“李总管有什么吩咐?”
传令兵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林墨身上,双手递上了一封封着火漆的信件,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李总管听闻,林墨小郎君破获了青牛镇天窃分舵大案,斩邪修,护佑百姓,少年英雄,十分欣赏。特意令属下前来,邀请林墨小郎君,前往青州城分部,李总管要亲自召见,予以嘉奖。”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瞬间欢呼起来,都替林墨高兴。
可苏清寒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
她太了解李坤了。当年林正宏的案子,就是李坤一手办的,他巴不得林家的后人死绝,怎么可能真心嘉奖林墨?
这封手令,看似和善,实则暗藏机!
林墨接过信件,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神魂里的周天命轮盘,突然微微震动,发出了微弱的预警。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信封上,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断命境邪修的怨气,还有一股毫不掩饰的意。
李坤要见他,不是为了嘉奖,是为了把他骗到青州城,置于他的掌控之中,斩草除。
林墨拆开信件,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青州城,他本来就要去。
就算李坤不请他,他也会找上门去。
既然对方已经把路铺好了,那他就顺着这条路,去会会这个当年害死他父母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