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把最后一口烟吐进暮色里,看着它被九月的风吹散。
阳台对面是解放路的十字路口,晚高峰刚刚开始,车流像便秘患者的肠道一样蠕动。外卖电瓶车在缝隙里穿行,几个刚放学的学生勾肩搭背地等着红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个城市过去十年一样。
他把烟蒂按灭在易拉罐改制的烟灰缸里,转身回了屋。
这是一套老式两居室,墙面有些泛黄,家具简单得近乎寒酸。客厅的折叠桌上摆着一台配置过时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翻烂了的军事杂志——《轻兵器》《现代兵器》《舰载武器》。墙上钉着一张一比五万的市郊地形图,用红蓝铅笔画了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三十二岁的陈远,退役侦察兵,如今的身份是城东物流园的一名夜班调度员。工作内容简单到乏味:盯着电脑屏幕,等货车司机发回来的定位信息,录入系统,偶尔处理一下路上那点破事——刮蹭、晚点、司机跟货主吵架。
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够活,攒不下钱。
够安全。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半杯。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茶几上扔着今天的晚报,头版是社会新闻:某小区又发生一起失踪案,已经是本月第三起。警方通报说正在调查,提醒市民注意安全,老生常谈。
陈远把报纸翻到背面,看了眼天气预报——明天多云,最高气温二十九度。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疲惫,带着点沙哑:
“哥。”
“嗯。”
“妈今天又念叨你了。让你中秋回来吃饭。”
陈远沉默了两秒:“看排班。”
“你每次都这么说。”妹妹的声音里带着点埋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哥,你最近看新闻没?最近老有人失踪,网上说得可邪乎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点。”
“知道了。”
“那我挂了。记得给妈打电话。”
“嗯。”
电话挂断。陈远把手机扔回茶几,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他已经半年没回那个家了。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面对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面对亲戚们“有对象没”“啥时候结婚”的追问,面对那些关于“正常生活”的定义。
退役五年了。
五年,足够一个侦察兵变成物流公司的夜班调度。足够一个曾经能在野外生存半个月的尖子兵,学会在城市里像普通人一样活着。足够把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夜间行军的手势、敌后渗透的要领、冷兵器的人技巧——全部压在记忆最底层,假装它们不存在。
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过夜空。陈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一辆120从楼下驶过,红灯闪烁,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他皱了皱眉。
今天第几辆了?
没等他细想,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物流公司的群里,值班经理发了一条通知:
“紧急通知:今晚所有夜班人员提前两小时到岗,有重要事情传达。收到回复。”
陈远打字回复:“收到。”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六点四十。提前两小时,意味着他七点四十就得出发。从这儿到物流园,骑电瓶车二十分钟,来得及。
他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就着昨天剩的咸菜扒拉净。洗碗的时候,他注意到厨房窗台上那只养了两年的绿萝,叶子边缘有点发黄。
水浇多了?还是缺光?
他没太在意,擦了擦手,换上工装,把钥匙、烟、充电宝揣进口袋,推门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坏了两层,他摸黑往下走。三楼拐角的住户门口堆着几个快递纸箱,一只流浪猫蜷在上面,听到动静警觉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反光。
陈远盯着那只猫看了两秒。
猫没叫,也没跑,就那么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老周坐在门口摇着蒲扇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本地新闻,一个穿西装的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说着:
“……近我市发生多起人员失踪案件,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展开调查。提醒广大市民夜间出行注意安全,避免单独前往偏僻区域。如有相关线索,请及时与公安机关联系。”
画面切换到记者采访,一个老太太对着镜头抹眼泪:“我儿子好好的一个人,下班路上就没了,电话也打不通,哪儿都找不到……”
老周看见陈远出来,冲他点点头:“上班去啊?”
“嗯。”
“这两天不太平,路上小心点。”老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听说啊,不是普通的失踪,是有人专门在夜里抓人。那啥……器官买卖你知道吧?”
陈远没接话,跨上电瓶车,拧动钥匙。
“走了,周叔。”
电瓶车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街道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陈远骑着车在人流里穿行,速度不快,但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解放路,建设街,北二环辅路……
每一个路口,每一处变道,他都下意识地扫一眼后视镜,观察身后的车辆和行人。这是刻进骨髓里的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
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他注意到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只有一个女人没看手机,她站在站牌下,抬着头,像是在等车,又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她穿着深色的运动装,背着双肩包,短发,侧脸线条很清晰。
陈远从她身边骑过,余光瞥见她的眼睛。
她在看他。
不,不是看他——是在观察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是评估,是判断,是“如果发生冲突,这个人会有多大威胁”的本能打量。
同类。
电瓶车驶过站台,陈远没有回头。后视镜里,那个女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物流园的停车场比平时安静。
陈远把电瓶车停在车棚里,走进调度室。屋里已经来了五六个人,围着桌子抽烟聊天,气氛有点压抑。
“老陈来了。”调度员老张冲他点点头,递过来一烟。
陈远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什么事这么急?”
“不知道。”老张摇摇头,“说是上面有大领导来,要开会。我看刘经理那脸色,不是什么好事。”
正说着,门被推开,物流园副总经理刘长明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刘长明五十来岁,秃顶,大腹便便,平时见了下面的人鼻孔朝天。今天却一脸凝重,甚至有点紧张。
“都坐好。”他清了清嗓子,“这位是区里来的李主任,有重要事情宣布。”
那个被称为李主任的男人上前一步,扫视一圈屋里的调度员和司机,开口:
“各位师傅,今天这么晚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事要通知。从明天开始,物流园所有进出车辆,必须严格执行新的检查制度。所有货物,必须开箱查验,登记来源和去向。所有司机和随车人员,必须出示身份证和健康证明,测量体温,登记个人信息。”
屋里一阵动。
“李主任,”一个老司机举手,“这啥意思啊?查这么严,一天能跑几趟活儿?”
李主任没回答,看向刘长明。刘长明咳嗽一声:
“这是上面的规定,必须执行。不执行的,停工处理。另外,从今晚开始,物流园实行封闭管理,所有人员进出必须刷卡登记。夜班人员禁止离开园区,直到明天早上七点。”
“什么?”老张腾地站起来,“我老婆还等我回去呢!家里孩子没人看!”
“这是规定。”刘长明沉着脸,“有困难的自己克服。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克服一下。”
“非常时期?什么非常时期?”有人追问。
李主任和身后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陈远这才注意到他——三十出头,寸头,站姿笔直,眼神冷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本市已发现多例急性传染病病例。为控制疫情扩散,市防控指挥部决定,自即起,对重点区域和重点单位实施临时管控措施。物流园作为城市物资转运枢纽,必须确保绝对安全。请各位配合。”
传染病?
陈远脑海里闪过今天下午那几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闪过老周说的“器官买卖”。闪过公交站台上那个女人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骑电动车过来的路上,他注意到几个小区门口,都多了一些穿防护服的人。
“什么传染病?”他开口。
那个男人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什么。
“急性呼吸道感染。具体病原体还在检测中。”
他在说谎。
陈远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的眼神在说到“还在检测中”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偏移。那不是欺骗者的心虚,而是知情者不得不隐瞒的犹豫。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配合检查,不要外出,有发烧咳嗽立刻报告。
散会后,陈远没有回调度室,而是走到停车场边上,点了烟。
今晚的夜空很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间,物流园外面那条路上,总有夜宵摊子营业到凌晨,炒饭炒面的香味飘进来,司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今晚,外面一片漆黑。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第一是“某市出现不明原因肺炎”,点进去,话题已经无法显示。他换到本地论坛,刷了几页,有人发帖说看到医院门口排长队,有人问哪里还能买到口罩,有人转发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人倒在路边抽搐,周围的人都在跑。
视频很快被删了。
陈远把手机揣回口袋,深深吸了一口烟。
五年了。
五年,他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不惹事,不参与,不回忆那些不该回忆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比如,一个侦察兵对危险的直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回市区。”
陈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拨了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市区方向。那边的夜空,和平时一样亮着霓虹灯的光。但在那些光的边缘,他似乎看到了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雾。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这一次,鸣笛声没有远去。
它们停在某个地方,一直响,一直响。
陈远掐灭烟头,转身走向调度室。
他没注意到,物流园的铁丝网外面,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是公交站台上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一棵法桐的阴影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用手机发出一条短信:
“找到他了。”
对方很快回复:
“确认身份?”
“原军区侦察大队,陈远。三年前退役,现在是物流园夜班调度。”
“等。”
“等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回复。
女人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调度室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调度室里,陈远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物流信息。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他调出明天的排班表,看着那串熟悉的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白天,有两个司机没有按时回来。
一个说车坏了,在郊区修。一个电话打不通。
刘长明说,他们在配合检查,暂时隔离观察。
陈远点开那个司机的微信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在哪儿?”
很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边境线上的雷场,夜雾里的丛林,战友中弹时喷出来的血。还有那个老兵的忠告,在他退役那天,一字一句砸进他耳朵里:
“小子,记住。和平是假的,安全是暂时的。你得学会在正常的子里,保持不正常的警觉。因为真出事的时候,没人会提前通知你。”
没人会提前通知你。
陈远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远处的夜空,那层暗红色的雾,似乎又浓了一些。
这一夜,物流园的警报没有响。
但陈远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短信还留在收件箱里:“别回市区。”
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的方向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停电——陈远见过无数次停电,小区、街道、商业区,都有规律可循。但这一次,黑暗是从市中心开始,呈扇形向外扩散,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片一片掐灭了这座城市的灯。
手机信号断了。
几秒后,备用基站启动,信号恢复。但紧接着,网络开始卡顿,微信发不出去,网页打不开。
调度室里其他人还在睡觉。陈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传来声音。
不是车辆,不是人声,是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嗡鸣,像是无数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呻吟。那声音从黑暗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他摸出腰间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折刀。刀刃长七厘米,平时用来拆快递。
他把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窗外。
月光下,物流园外面的公路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是车,是人。
很多很多人。
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他们从黑暗里走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物流园的方向——走过来。
陈远握紧折刀。
远处,第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那是人的尖叫。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然后,尖叫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那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嗡鸣声,越来越近。
陈远深吸一口气,转身叫醒屋里的人:
“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都起来。”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
整个世界陷入更深的黑暗。
(第一章第一节完)
第一章第二节预告:《边界》
次清晨,物流园的大门被幸存者撞开。陈远发现,昨晚那条陌生短信的发信号码,来自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地址。与此同时,那个女人再次出现,带来一个选择:留在原地等死,或者跟她去一个叫“边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