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周武被五花大绑跪在厅中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经被用过刑。他低着头，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苏玉若坐在主位上，面色冰寒，手里捏着一叠供状。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老夫人，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正死死盯着周武。魏大叔、翠儿、阿福阿贵都站在两旁，大气不敢出。
林辰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林辰，”苏玉若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周武招了。下毒之事确是他指使，张婶收了十两银子，在油里掺了桐油。按苏府家规，谋害主子，当杖责五十，逐出府门，永不再用。”
她顿了顿，看向周武：“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武抬起头，咧开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齿：“大小姐，小人认罪。是小人嫉妒林三医术高明，怕他抢了小人的位置，才出此下策。小人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太痛快，太配合，反而透着不对劲。
苏玉若皱眉：“既然认罪，那就——”
“但是，”周武打断她，目光转向林辰，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在受罚之前，小人有一件事，要禀报老夫人和大小姐。”
“说。”
“小人怀疑，”周武一字一顿，“林三此人，本不是游方郎中。他的真实身份，恐怕是——前朝余孽！”
“轰——”
厅里炸开了锅。
魏大叔脸色剧变。翠儿捂住了嘴。阿福阿贵瞪大了眼睛。
老夫人猛地坐直身体：“你说什么？”
“前朝余孽。”周武重复道，声音提高了八度，“小人前几去城西铁匠铺，听刘师傅说，林三让他打造的那些器具，样式古怪，刀刃轻薄锋利，可轻易切开皮肉。这手法，这器具，小人曾在老辈人口中听过——是前朝御医华青囊的‘金疮刀法’！专为军中将士治伤，后因前朝覆灭而失传！”
他转向林辰，眼中满是得意：“林三，你那些缝合之术，那些古怪药方，还有你随口说出的‘真气探脉’、‘金疮缝合法’——这些，都是前朝御医华青囊的独门绝技！你说你师从西域游医？呸！西域哪有这等医术？你分明是前朝余孽，潜入苏府，图谋不轨！”
厅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林辰身上。
前朝余孽。
这四个字，在大靖朝，是头的重罪。前朝覆灭已百余年，但本朝对前朝旧臣、遗老遗少，一向防范极严。若是坐实了这个罪名，别说林辰，整个苏府都要受牵连。
苏玉若的手指捏紧了扶手，指节发白。她看向林辰，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怀疑，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担忧？
老夫人脸色铁青：“林三，你有什么话说？”
林辰站在厅中，心里飞快地转动。
前朝余孽？华青囊？
他忽然想起魏大叔那天说的话——“公子那缝合时用的手法，与一部失传古籍中记载的‘金疮缝合法’，有七分相似……那是一部前朝御医所著的《外伤辑要》。”
原来周武是听到了这个。
但他是怎么把“前朝御医的医术”和“前朝余孽”联系起来的？是巧合，还是……有人指点？
林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前朝余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寂静的厅里格外刺耳。
周武被他笑懵了：“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林辰止住笑，摇摇头，“周武，你为了脱罪，真是煞费苦心。前朝余孽？这种罪名也敢乱扣？你可知，污蔑他人为前朝余孽，是什么罪？”
“我……我有证据！”周武梗着脖子。
“证据？就凭刘师傅一句话？”林辰嗤笑，“刘师傅一个铁匠，懂什么前朝医术？他说我那些器具像前朝御医所用，你就信了？那我问你——”
他上前一步，盯着周武的眼睛：“你说我是前朝余孽，那我潜入苏府，图谋什么？苏府一介商贾，有什么值得前朝余孽图谋的？钱财？苏府固然有钱，但前朝余孽若想敛财，方法多的是，何必扮作家丁，从底层做起？权势？苏府在朝中无人，能给前朝余孽什么权势？”
周武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是说，”林辰步步紧，“你认为，我潜入苏府，是为了害老夫人，害大小姐，害二小姐？那我为何要救老夫人？为何要治二小姐的病？为何要帮大小姐打理医馆？我若真是前朝余孽，有这身医术，去京城，去皇宫，岂不是更容易接近权贵，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何必在苏府这个小池塘里折腾？”
一连串的反问，逻辑清晰，掷地有声。
老夫人脸色缓和了些。
苏玉若紧握的手也松开了几分。
“我……我……”周武额头冒汗，忽然灵机一动，“那你解释解释，你的医术从何而来？那些古怪器具，那些闻所未闻的治法，若非前朝秘传，还能是什么？”
来了。
这个问题，终究绕不过去。
林辰沉默了三秒。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就连苏玉若，眼神里也带着探究——她虽然相信林辰不是前朝余孽，但对他的来历，始终存有疑虑。
林辰忽然叹了口气。
“周武，你听说过‘医者无国界’吗？”
“什……什么？”
“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分前朝本朝的。”林辰缓缓道，“我师从西域游医，这是事实。但师父也曾说过，他的医术，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博采众长，融合了中原、西域、天竺乃至更远之地的医理。你所说的‘金疮缝合法’，师父确实提过，说是源自中原一位前朝名医，但早已失传。他游历时，在边陲小镇偶得残卷，结合西域外伤治法，重新整理而成。”
他顿了顿，看向老夫人和大小姐：“老夫人，大小姐，医道传承，本就讲究兼容并蓄。张仲景写《伤寒论》，也曾参考前朝医籍；孙思邈著《千金方》，更是集前代医学之大成。若因医术源自前朝，就判定使用者为前朝余孽，那天下医者，怕是都要人人自危了。”
这话说得在理。
老夫人缓缓点头：“不错。医术传承，不分朝代。前朝医术高明，本朝医者学习借鉴，乃是常事。”
周武急了：“可是老夫人，他那些器具——”
“器具怎么了？”林辰打断他，“铁匠打铁，刀有千百种样式，难道用前朝样式的刀，就是前朝余孽？周武，你这种逻辑，未免可笑。”
“我……”
“况且，”林辰忽然笑了，“你说我是前朝余孽，我倒要问问你——你一个家丁头领，怎么对前朝医术如此了解？连‘金疮刀法’这种失传百年的东西都知道？莫非……你才是真正的余孽，贼喊捉贼？”
“你胡说！”周武脸色大变，“我……我是听茶馆说书先生讲的！”
“说书先生？”林辰挑眉，“哪个说书先生会讲前朝御医的独门绝技？还讲得这么详细？周武，我看你是做贼心虚，胡乱攀咬吧？”
“我没有！我——”
“够了。”苏玉若冷声开口。
厅里瞬间安静。
她站起身，走到周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武，你指使张婶下毒，证据确凿，按家规当逐。但你为脱罪，污蔑林三为前朝余孽，更是罪加一等。本朝律法，污蔑他人为前朝余孽者，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周武浑身一抖，脸色惨白。
“不过，”苏玉若话锋一转，“念你在苏府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我不报官，只按家规处置——杖责五十，逐出苏府，永不录用。你的月钱、积蓄，全部充公，作为对林三的赔偿。”
她看向老夫人：“祖母，您看如何？”
老夫人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不……不要……”周武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大小姐，老夫人，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拖出去。”苏玉若挥挥手。
两个壮硕的家丁上前，架起周武就往外拖。周武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夫人揉了揉太阳，神色疲惫：“都散了吧。玉若，林三，你们留下。”
其他人躬身退下，只剩下老夫人、苏玉若和林辰。
老夫人看着林辰，良久，才缓缓道：“林三，周武的话，虽是无稽之谈，但也提醒了老身——你的来历，确实神秘。”
林辰心中一紧。
“不过，”老夫人话锋一转，“你入府以来，所做所为，老身都看在眼里。你救玉霜，治老身的病，帮玉若打理医馆，从未有过二心。医术来源，或许有些秘密，但只要不用来害人，老身便不过问。”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但你要记住——苏府待你不薄，你若敢有异心，老身第一个不饶你。”
“老夫人放心。”林辰躬身，郑重道，“在下既入苏府，便是苏府之人。医者仁心，救人济世，是在下本分。其他的，在下不在乎。”
“好。”老夫人点点头，看向苏玉若，“玉若，林三是个有本事的，你要用好他。医馆的事，你们商量着办。老身累了，先去歇了。”
翠儿上前扶着老夫人离开。
正厅里只剩下苏玉若和林辰。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沉默了很久，苏玉若才轻声开口：“刚才……吓到了吗？”
林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前朝余孽这帽子，扣得太大，我可戴不起。”
“周武是狗急跳墙。”苏玉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但他那些话……也并非全无据。你的医术，确实与中原医理迥异。那些器具，那些治法……我从未见过。”
她转过身，看着林辰：“林辰，你实话告诉我——你真不是前朝余孽？”
林辰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探究，有担忧，还有一丝……期待？
期待他说真话。
“我不是。”林辰坦然道，“我的医术，确实师从西域。但师父也说过，医道传承，本就该博采众长，不分地域，不分朝代。我用的法子，或许有些来自前朝，有些来自西域，有些甚至来自更远的地方。但归结底，都是为了治病救人。”
他走到苏玉若面前，认真道：“大小姐，我林辰对天发誓，我对苏府，绝无二心。我若有害人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古人重誓，这个毒誓，够重了。
苏玉若眼神动了动，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我信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
林辰心里一暖。
“不过，”苏玉若又道，“周武虽被逐，但他那些话，难免会传出去。金陵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难免有人会拿此事做文章。你要小心。”
“我知道。”林辰点头，“不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
“嗯。”苏玉若走到桌边，拿起那叠供状，“周武的积蓄，一共八十三两。按家规，该赔给你。明让翠儿给你送去。”
“多谢大小姐。”
“另外，”苏玉若顿了顿，“医馆那边，你要加快进度。手术器械已经打造好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说起正事，林辰精神一振。
“我打算先做几例简单的手术，积累经验，培训助手。”他道，“比如体表肿瘤切除，脓肿切开引流，还有简单的骨折复位固定。等熟练了，再尝试腹腔手术。”
“有把握吗？”
“有。”林辰道，“不过需要大小姐支持——手术室要严格消毒，器械要定期煮沸，布巾要全新，用一次就煮一次。助手要胆大心细，手要稳，还要能吃苦。”
“人手方面，魏大叔、阿福阿贵，都可以培养。”苏玉若沉吟道，“另外，我打算从家丁里再挑几个伶俐的，交给你训练。”
“好。”林辰点头，“还有，洛凝洛姑娘那边，她姨母的病例，我答应去看看。若是可治，或许能成为第一例腹腔肿瘤切除手术。”
“洛凝……”苏玉若眼神微动，“你今在茶会上，出了风头。”
语气里，似乎有那么一丝……酸？
林辰笑了：“大小姐吃醋了？”
“谁吃醋了！”苏玉若脸一红，瞪了他一眼，“我是提醒你，洛凝心高气傲，你莫要得罪她。况且，她姨母的病例，若真能治好，对苏府医馆的名声，大有裨益。”
“明白。”林辰笑道，“我一定会‘好好’跟洛姑娘。”
苏玉若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微微扬起。
气氛轻松了些。
“对了，”林辰想起什么，“老夫人的病，还需继续调养。百合固金汤要继续喝，冰糖炖梨也不能断。另外，我打算加几味药，增强免疫力。”
“免疫力？”
“就是……提高身体抵抗病邪的能力。”林辰解释，“肺痨这病，本质是身体虚弱，病邪乘虚而入。所以治病的同时，也要补身体。可以用黄芪、党参、白术，健脾益气；用麦冬、沙参，滋阴润肺。”
“你看着办。”苏玉若点头，“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房取。”
“好。”
正事谈完，两人一时无话。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不早了，”苏玉若轻声道，“你去歇着吧。明还要去医馆。”
“嗯。”林辰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大小姐。”
“嗯？”
“谢谢你信我。”
苏玉若看着他，烛光映在她脸上，眉间那点朱砂痣格外清晰。她微微抿唇，声音很轻：“我既用你，便信你。去吧。”
林辰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到西厢房，魏大叔等在里面，一脸担忧。
“公子，没事吧？”
“没事。”林辰摆摆手，“周武被杖责五十，逐出府了。他的积蓄赔给我，算是了结。”
“那就好，那就好。”魏大叔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公子，周武说那些话……是不是有人指点？”
林辰眼神一凛：“魏大叔也这么想？”
“太巧了。”魏大叔道，“前朝御医华青囊，知道的人不多。周武一个家丁头领，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刚好在铁匠铺听到刘师傅的话，刚好联想到前朝余孽？”
“我也怀疑。”林辰沉吟，“但周武已经倒了，背后的人，暂时不会露面。咱们静观其变。”
“是。”魏大叔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公子，您让阿福阿贵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哦？张婶那边？”
“张婶招了，确实是周武指使。但奇怪的是，周武给她的十两银子，成色很新，像是刚从钱庄取出来的。周武一个家丁头领，月钱不过二两，哪来这么多新银子？”
“有人给的。”林辰冷笑，“看来，周武背后，还真有人。”
“会是谁呢？”
“不知道。”林辰摇头，“但迟早会露出马脚。魏大叔，这段时间，府里要加强戒备，尤其是老夫人和两位小姐的饮食，要格外小心。”
“明白。”
交代完毕，魏大叔退下。
林辰独自坐在屋里，看着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
周武倒了，但危机没有解除。
前朝余孽的指控，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埋下。一旦有机会，还会被人翻出来。
他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地位，扩大影响力。只有成为金陵城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些谣言才伤不到他。
医术，是他的立身之本。
手术器械已经齐备，接下来，就是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还有洛凝姨母的病例——如果真是腹腔肿瘤，手术成功，必将轰动金陵。
到时候，苏府医馆，将不再是普通的医馆，而是能治“绝症”的神医之所。
想到这儿，林辰热血沸腾。
他走到桌边，摊开纸，开始规划手术室的布置，培训助手的课程，还有第一例手术的预案。
窗外，月色清冷。
但林辰的心里，燃着一团火。
医者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