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胥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乌鸦还在头顶盘旋,呱呱地叫,叫声刺耳。远处的乱葬岗上,几只野狗正在撕扯一具尸体,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看了一眼,胃里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站起来。
腿是软的,像两面条。他踉跄了几步,扶住一棵枯树,大口喘气。
不死。
他真得不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用石头砸过的地方,已经连红印都没有了。他又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咬了咬牙,在手臂上划了一道。
疼。
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
他盯着那道伤口,一眨不眨。
伤口边缘开始收缩。血慢慢止住。几分钟后,伤口合拢,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又过了一会儿,红痕也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
龙华胥扔掉石片,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哭,哭不出来。想笑,也笑不出来。
他只是靠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他就那样靠着,一动不动。野狗吃完了那具尸体,抬起头看他,眼睛在夕阳下闪着绿光。它们试探着走近几步,又停住,似乎在判断这个人是死是活。
龙华胥睁开眼睛,看着那几只野狗。
“滚。”他说。
声音沙哑,不像自己的。
野狗们夹着尾巴跑了。
他站起来,拖着两条腿,往山下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骊山是不能回了。刑徒营肯定在搜捕逃犯,回去就是死。虽然他不死了,但他不想被人当妖怪抓起来。
往东?往西?往南?往北?
他站在山脚下,看着四面的路,一片茫然。
最后他选了南方。
没有理由,只是因为南方有阳光。
他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路两边是荒草,有半人高,草叶划在腿上,辣的疼。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光着脚,裤腿早就烂了,小腿上全是血痕。但那些血痕正在慢慢消失,新的伤口刚出现,旧的已经愈合。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不死,会不会饿?会不会渴?
胃适时地叫了一声。
会饿。
也会渴。
看来不死不是,只是……只是死不了而已。
他加快脚步,想找点吃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快落山了,他终于看到一条小溪。
溪水很浅,只有脚踝深,但清澈见底。龙华胥扑过去,趴在地上,把头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水冰凉,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但比刑徒营石槽里的水净多了。
喝够了,他坐起来,喘着气。
肚子还在叫。
他四下张望,看见溪边有一片野草,叶子细长,开着白色的小花。他认识——那是荠菜,他在现代时跟外婆学过,荠菜能吃,包饺子很香。
他爬过去,拔了一大把,在溪水里洗了洗,塞进嘴里。
苦。
涩。
和记忆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但他顾不得了,嚼了嚼,咽下去。
又拔了一把,继续吃。
吃到嘴里发麻,他才停下来。靠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起了现代。想起和女朋友一起在天台上看星星,她靠在他肩上,说以后要买一套带天台的房子,种满花,夏天晚上可以躺着看星星。
他答应她了。
现在呢?
他苦笑了一下。
现在他在两千年前的秦朝,刚刚从乱葬岗爬出来,刚刚发现自己变成了不死之身,刚刚靠吃野草填饱肚子。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眼泪又涌上来。
他擦了擦,站起来,继续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就会崩溃。
夜里很冷。
他找到一个避风的岩石缝,钻进去,蜷缩成一团。身上那件破烂的囚衣本挡不住风,他只能把自己缩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岩石缝外的一小片天。星星还在闪,月亮出来了,很亮。
他想起了茅焦。
那个掰给他半个窝头的人,那个夜里教他认字的人,那个说“活着就有希望”的人。
现在他死了。
他替茅焦活着。
可这活着,太他妈的难了。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流泪。
天亮了。
龙华胥从岩石缝里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身上的伤口又好了,连昨晚被蚊子咬的包都消了。
他继续往南走。
走了一段,看见路边有一片树林。他进去看了看,发现有几棵野果树,上面挂着青色的果子。他不认识那是什么果子,但记得茅焦说过,山里的野果,鸟吃的就能吃。
他抬头看,果然有几只鸟在枝头啄食。
他爬上树,摘了几个,咬了一口。
酸。
酸得牙都要掉了。
但他忍着,吃了三个。
把剩下的揣在怀里,继续走。
下午,他看到人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远远的,他看见路边有一堆黑压压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群流民,有二三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烂的衣服,坐在地上,面黄肌瘦。
一个小孩在哭,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旁边的女人抱着他,也在哭,但哭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龙华胥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他想走近,又不敢。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的样子——浑身的血污,衣衫破烂,和那些流民没什么两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了一下。
走过去吧。
反正都是人。
他慢慢走近那群人。
有人看见他,警惕地抬起头。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盯着龙华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刀,不知道从哪儿捡的。
“什么的?”那人问。
“逃……逃难的。”龙华胥说。
“从哪儿逃的?”
“骊山那边。”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应该也是受苦人,便挥了挥手:“坐吧。”
龙华胥在人群边缘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旁边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紧紧抱着,谁也不让碰。
再旁边是一个年轻人,腿上裹着破布,布上全是血。他靠在树上,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
龙华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老太太没说话。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说:“被官兵砍的。他们村子被屠了,他带着妹妹逃出来,腿上挨了一刀。”
“妹妹呢?”
男人往那边努了努嘴。
龙华胥看过去,看见那个哭的小孩。是个女孩,五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心里一酸。
想帮忙,但什么也帮不了。
夜里,流民们围在一起,生了一堆火。
有人从包袱里拿出一点粮,掰成小块分给大家。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显然是头,他负责分吃的。分到龙华胥的时候,他看了龙华胥一眼,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给他。
龙华胥接过来,放进嘴里。
那是粟米做的饼,硬得像石头,咬不动。他含在嘴里,用唾沫慢慢润湿,一点一点咽下去。
夜里很冷,但围着火堆,好多了。
龙华胥靠在树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
“你从骊山来的?”
是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龙华胥旁边。
“嗯。”
“那边怎么样?官兵多不多?”
龙华胥想了想,说:“多。刑徒营有七十万人,监工到处都是。”
男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过人吗?”
龙华胥愣了一下:“没有。”
“我过。”男人说,“三个。”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刀:“用这个。一个官兵,两个……两个抢粮食的。”
龙华胥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说:“这世道,不人,就被人。你记住。”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龙华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人?
他从来没想过。
但现在……
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龙华胥被一阵喧哗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见流民们正在慌乱地收拾东西。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跑过来,压低声音说:“快走!官兵来了!”
龙华胥站起来,跟着人群跑。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有人喊:“站住!都站住!”
箭矢从耳边嗖嗖飞过。
一个老人跑不动,被箭射中后背,扑倒在地。
那个腿上受伤的年轻人跑了几步,也倒下了。他的妹妹哭着去拉他,被一个流民一把抱起,扛在肩上继续跑。
龙华胥跑在人群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跑了多久,马蹄声渐渐远了。
他们停下来,大口喘气。
清点人数,少了五个。那个老人,那个年轻人,还有三个不知道是谁。
抱着女孩的流民把女孩放下来。女孩哭着要找哥哥,但哥哥已经不在了。
龙华胥看着那个女孩,心里忽然想起茅焦说过的话——他家里有个老娘,不知道还在不在。
那个老娘,是不是也在等儿子回家?
他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
“别哭了。”他说,“你哥哥……他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官兵,没有人,有很多好吃的。”
女孩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女孩不哭了。
龙华胥站起来,看着南方的天。
他要往南走。
一直往南。
走到没有战争的地方。
傍晚,他们在一个山谷里停下来。
龙华胥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正在落山,把山染成红色,很好看。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背着竹篓,在山坡上走。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弯腰,好像在采什么东西。
龙华胥眯起眼睛,想看清楚。
但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只看见她的背影,瘦瘦的,小小的,在山坡上慢慢移动。
然后她转过一个山坳,不见了。
龙华胥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太阳落山。
他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他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很多年后,成为他心底最深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