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VIP病房的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比往更加浓烈,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昂贵鲜花的甜腻香气,反而衬得空间更加空旷冰冷。苏晚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依旧,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下巴尖细,楚楚可怜。她手里握着一杯温水,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
门被推开,季淮安走了进来。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一扫往的温存,直直落在苏晚脸上。
苏晚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绽开一个虚弱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依赖:“淮安,你来了?今天公司不忙吗?”
季淮安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床边坐下,甚至没有回应她的笑容。他只是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陌生而可疑的物品。
“张医生把你的最新检查报告给我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冷硬,“维生素片里检测出不该有的成分。”
苏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水波荡漾。“什……什么成分?淮安,我不明白……”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困惑又委屈。
“一种能模拟心脏病症状的合成物,长期服用会导致心肌受损。”季淮安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这些冰冷的专业术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你从国外带回来的‘保健品’。”
“不……不可能!”苏晚猛地摇头,泪水瞬间盈满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是我在瑞士的医生开的,怎么会有问题?淮安,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微微耸动,是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心软的模样。
若是从前,季淮安早已将她拥入怀中温言安抚。但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和柔软,也在她精湛的演技中彻底冻结成冰。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那你告诉我,宋致远是谁?他为什么在你回国前三个月,频繁与一家名为‘星海资本’的私募基金接触?又为什么在你‘病情加重’,急需转院瑞士的时候,向瑞士一家私人银行秘密汇入巨款,并用化名订购了飞往苏黎世的机票?”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苏晚竭力维持的伪装。她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连嘴唇都在哆嗦。她看着季淮安,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和洞悉一切的锐利。
“我……我不认识什么宋致远……星海资本,我只是听朋友提起过……”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涩,语无伦次。
“够了!”季淮安低喝一声,打断她的狡辩。他向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苏晚瑟缩了一下。“苏晚,看着我。”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五年前你离开,真的是因为家族生意失败,被迫出国避祸吗?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是带着目的接近我?这五年,你究竟在哪里?做了什么?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晚心上。她知道,戏演不下去了。季淮安已经查到了太多,怀疑的种子早已长成参天大树。
泪水依旧在流,但其中的惊慌和恐惧,已经取代了故作柔弱的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精心编织的谎言在事实面前脆弱如纸,而季淮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我……我只是想回到你身边……”她最终挤出这句话,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真实的绝望。
“回到我身边?”季淮安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用欺骗?用药物伪装的重病?用你那个远房表哥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苏晚,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愚弄、为你和你的同伙铺路的垫脚石?”
“不是的!淮安,你听我解释!”苏晚终于崩溃,哭喊着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我爱你啊!我一直都爱你!我做这些都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你!林薇她……”
“别提她!”季淮安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粗暴,苏晚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险些跌下床。他眼中翻涌着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楚,“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苏晚跌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到了季淮安眼中的恨意,看到了他毫不掩饰的鄙夷,也看到了那深藏的、因背叛而生的痛苦。她知道,她彻底失去了这个男人。不,或许她从未真正拥有过。她只是偷来了五年的时光,和一个替身的影子。
“哈哈哈……”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脸上的泪水和扭曲的笑容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季淮安,你以为林薇就比我净吗?你以为她留在你身边五年,是因为爱你?别天真了!她不过是个……”
“闭嘴!”季淮安厉声打断她,口剧烈起伏。他不想从苏晚嘴里听到任何关于林薇的诋毁,那会让他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是因为苏晚的欺骗,还是因为她话中可能揭示的、关于林薇的另一重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纠缠这些的时候。
“从现在起,你哪里也不准去。”季淮安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医院外都是我的人。你好好‘养病’,需要什么,会有人送来。至于宋致远,”他顿了顿,眼神如刀,“我会找到他,让他把吞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还有你,”他看着苏晚瞬间煞白的脸,“最好祈祷,你和你背后的人,没有动季氏的本。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他不再看苏晚一眼,转身大步离开病房,重重摔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巨响,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也彻底击碎了苏晚最后一丝伪装。她瘫软在床上,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眼中只剩下怨毒、恐惧和无尽的绝望。完了,一切都完了。季淮安不会放过她,宋致远那个胆小鬼恐怕已经自身难保,瑞士的退路也被堵死……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是加密频道的信号。她颤抖着拿出来,是宋致远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事败,速离,勿联。”
速离?她还能离到哪里去?
苏晚死死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她不甘心!她谋划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怎么能就这样一败涂地?季淮安,林薇……都是他们!如果没有林薇那个替身,季淮安怎么会这么快就对她起疑?如果没有季淮安的无情,她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疯狂的恨意在腔里燃烧。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狰狞而决绝。
季淮安,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痛快!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深夜,季氏集团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灯火通明。
季淮安站在落地窗前,脚下是璀璨却冰冷的城市星河。与苏晚的对峙,撕开了最后一块温情脉脉的遮羞布,也让他看到了自己过去五年生活在怎样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里。愤怒、恶心、被愚弄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苏晚最后那句未说完的话。关于林薇。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女人。一个替身,一个用钱就能打发的影子,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可是,苏晚的暗示,林薇离去时决绝的眼神,还有最近发生的这一连串事件……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看不见的线,将那个被他赶走的女人与眼前的混乱联系起来。
助理敲门进来,脸色凝重:“季总,技术部有初步分析结果了。昨晚入侵系统的攻击者,使用的工具和跳板非常专业,有很强的反追踪能力。但他们遗留的少量代码特征,与我们之前监控到的、针对海外矿业的网络扰,有高度相似性。”
季淮安猛地转身:“同源?”
“极大概率是同一伙人,或者至少是共享技术资源的关联方。”助理点头,“另外,关于陈铭妻子那笔海外的追踪,有了新发现。资金最终流向的那个离岸公司,其注册代理人在五年前,曾为一家名为‘林氏商贸’的已破产公司处理过资产清算业务。”
林氏商贸?
季淮安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五年前,似乎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进出口公司,因为一笔重大失败和内部财务问题,突然破产清算,老板夫妇承受不住打击,双双病倒,不久后先后离世。当时这事在商界还引起过一阵小小的唏嘘。
“林氏商贸……老板叫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涩。
“林氏商贸的创始人叫林国栋,他妻子叫方静。”助理查看着平板上的资料,“他们好像……有个女儿,当时还在国外读书,公司破产后就没消息了。”
林国栋……方静……女儿……
季淮安脑海中仿佛有闪电劈过,照亮了某个一直被他忽略的角落。林薇……她也姓林。她出现的时间,正好是林氏商贸破产后不久。她当时走投无路,是他“救”了她。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巧合,是他捡到了一个可怜又乖巧的替代品。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如果林薇是林国栋的女儿……如果林氏商贸的破产,与季氏有关,哪怕只是间接的关联……
“查!给我彻底地查!”季淮安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嘶哑和急促,“林氏商贸破产的所有细节,背后的债权人,当时的竞争对手,还有……和我们季氏有没有任何业务往来、利益冲突或者……收购意向!特别是五年前,我父亲还在的时候!”
助理被他眼中罕见的厉色惊到,连忙应下:“是,季总!我立刻去办!”
助理退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季淮安粗重的呼吸声。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股不断升腾的寒意。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林薇留在他身边的五年,本不是什么感恩、依赖或者卑微的爱慕,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漫长的潜伏和报复!
她看着他时那种温柔顺从的眼神,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姿态,她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常,她安静地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演技?
那个雨夜,她撕碎支票,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句“是我不要你了”,当时听起来像是不甘的嘶吼,现在回想,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精准地刺入他心脏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以为他掌控一切,原来,他才是那个蒙在鼓里的傻瓜。他以为的替身,可能是索命的冤魂。他珍视的白月光,是噬心的毒蛇。
镜子彻底碎裂,映照出的,是他自己那张写满震惊、愤怒、和被愚弄后荒诞可笑的脸,以及镜面裂痕后,那双冰冷、讥诮、仿佛洞悉一切的女人的眼睛。
季淮安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向墙壁!
“啪——!”
水晶杯碎裂,残片和酒液四溅,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的污渍,如同心头呕出的血。
夜,还很长。而真相的冰山,才刚刚露出一角,其下隐藏的黑暗与寒意,足以将人冻僵。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安保部长的号码,声音沙哑而冰冷:
“给我找林薇。动用所有资源,不计代价。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活要见人,死……”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最终吐出冰冷的字眼,“也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