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咱们真要去千金楼?”
常福瞪大眼睛,手还在抖。
沈砚,语气很平静:“不去也行。”
常福眼睛刚亮起来,就听他继续道:“等着他们明天挑两桶粪泼到咱们府门口,顺便再找几个闲汉敲锣打鼓,帮我把‘沈家败家子欠赌债不还’这句唱遍半条街。”
常福的脸顿时垮了:“那还是去吧。”
“这就对了。”沈砚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做人要积极,挨刀也要挑个光天化的地方。至少围观的人多,对方下手会讲究些。”
常福听得心里发凉,觉得自家少爷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个明白人,偏偏每句话都不像好话。
昨夜从云锦坊带回来的线索,已经够让沈砚确定一件事——千金楼不是单纯来讨债的,它更像后头那张网最硬的一骨头。别的铺子最多抬价、传话、探家底,赌坊却敢直接堵门、扬言带人走。若不先摁住它,自己后头做什么都得先担心这帮人何时再上门掀桌。
所以今天这趟,必须去。
而且得大张旗鼓地去。
沈砚没有乘车,只带着常福一路从正街走过去。今天气不算热,街上人却不少。沿路自然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那不是沈家那个?”
“这是往哪儿去?”
“前头那条街……不是去千金楼的方向吧?”
“他还敢去?”
“啧,怕不是去求饶的。”
沈砚听得一清二楚,表面却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还冲路边卖饼的摊贩点了点头,像是出门踏青。
常福跟在后头,小声道:“少爷,大家都在看。”
“看就看吧。”沈砚道,“我最近的人设,本来就是京城公共戏台。既然票都卖出去了,总得演得值回价。”
越往前走,街面越杂。茶楼、酒馆、脂粉铺、首饰行挤在一起,再拐一个弯,便到了京城里最热闹也最不正经的一片地界。千金楼就在街口最显眼的位置,门脸阔气,金漆匾额擦得发亮,两边挂着红灯,白里都显得扎眼。
楼前站着几个劲装汉子,眼神一看就不是迎客的,更像送客送到城外埋了都不眨眼的那种。
沈砚刚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刀疤脸便咧嘴笑了:“哟,沈公子今儿可算自己来了。”
“怎么,不欢迎?”沈砚抬头看了眼那块匾,“我还以为千金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客来如爹。”
刀疤脸脸色一沉。
旁边一名穿褐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却已快步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像是专门负责把狠话说得像吉祥话。
“沈公子说笑了。您是楼里的贵客,咱们盼都盼不来。”
沈砚瞥他一眼,认出这人便是那堵门时站在前头的赌坊管事,姓鲁。
“贵客?”他笑了一声,“听着像骂人。你们不是一直喊我欠债的吗?”
鲁管事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账归账,情分归情分。公子肯亲自来,说明是个讲究人。楼里早备好茶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周围看热闹的人却越聚越多。谁都知道沈家败家子欠了千金楼的债,如今他自己走进来,简直比说书先生的新段子还值钱。
沈砚心里有数。
对方就是要这个效果。
若他今低头服软,消息不用到中午就能传遍京城。
他抬脚进门,边走边懒洋洋道:“茶就不必太好,反正你们这地方,贵的从来不是茶水。”
赌坊里白照样热闹,骰子声、吆喝声、铜钱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有酒气、汗味和劣香混在一起的浑浊。原主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沈砚一进去,四周便有不少人转头看来,目光里既有戏谑,也有等着看他倒霉的兴奋。
鲁管事把他引到侧厅,隔开外头些许嘈杂,案上果然已经备了茶。
“沈公子是爽快人。”鲁管事坐下,笑吟吟道,“那咱们也不绕弯子。您在楼里前后总共欠下的账,连本带利,一共一百七十六两。今您既来了,总该给个准话。”
常福听得腿都软了一下。
这数目比他知道的还高。
沈砚却不急,端起茶闻了闻,嫌弃地放下:“你们这利,长得比韭菜还勤。”
鲁管事笑意不减:“借贷本就如此。何况公子当初手气不顺,楼里也是担了风险的。”
“你这话说得我都动了。”沈砚往后一靠,“来,把欠据拿来。我这种人虽然没什么出息,好歹也想看看自己到底值几个钱。”
鲁管事眼神微闪,还是抬了抬手。很快,有伙计捧来一沓契书、借票和按了手印的欠据。
沈砚接过来,一张张翻得很慢。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像昨晚查账那样一眼就往重点上扑。一个满京城皆知的草包,若在赌坊里突然表现得像个老讼师,别说鲁管事,连旁边端茶的小厮都得起疑。
所以他先装模作样地骂了两句:“这个手印丑成这样,也亏你们留着。还有这张,墨都花了,存心恶心谁呢?”
鲁管事陪着笑,心里显然更放心几分。
直到沈砚翻到最底下一张薄黄契书,手指才停了停。
就是这张。
期写的是上月二十九,约定五翻利,若逾期则再加重息。看着狠,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
他昨夜专门把原主那些零碎记忆捋过一遍,又从周老账房嘴里旁敲侧击了些大宁民间借券的规矩。朝廷不是不知道,但明面上的契书总得披一层合礼合法的皮。尤其这种能摆上纸面的赌债,更不敢太嚣张。
偏偏这张契书,写得太急,也太贪。
沈砚把契书抖了抖,抬眼道:“鲁管事,你们千金楼挺忙啊。”
鲁管事一怔:“公子这话何意?”
“何意?”沈砚把契书往桌上一拍,“上月二十九,我若没记错,是先帝忌辰前一。大宁礼制,那几诸坊歇鼓罢乐,你们千金楼倒好,不但没歇,还赶着让我签高利契。怎么,楼里胆子这么大,连礼部的规矩都不放眼里?”
屋里一下静了。
鲁管事脸上的笑,第一次真真切切淡了一层。
常福都听傻了,心想自家少爷什么时候连礼制都懂了。
鲁管事很快反应过来,冷声道:“沈公子怕是记岔了。楼里开门有开门的章程,签契有签契的凭据,岂会出这种错。”
“那就是你们自己认错了子。”沈砚慢条斯理,“可白纸黑字写在这儿,总不是我替你们写的吧?”
“再说,五翻利,逾期重息,这种东西若真递去京兆府,不知算你们会做生意,还是算你们会找死。”
鲁管事的眼神彻底阴了下来。
门外两名汉子已悄悄往里靠,拳头捏得咔咔响。
常福后背一凉,下意识往沈砚身后缩了缩。
可沈砚反倒把声音扬高了些,故意让外头的人也能听见。
“怎么,千金楼如今讨债,先靠假子,后靠真拳头?”
“我沈砚是不争气,可我到底姓沈。你们若想在大白天把我按在这儿立规矩,不如动静再大点,也省得京兆府那边还得专门派人来问。”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笑道:“对了,御史台最近不是最爱管勋贵家的闲事吗?我这么大一块现成的笑话,要是再添上‘赌坊违礼放债、当街债’,你说会不会有人写得很高兴?”
这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鲁管事耳里。
打沈砚一顿不难。
难的是,今天这么多人看着。
更难的是,眼前这小子明摆着在把事情往官面上推。沈家如今虽然因这个败家子丢人,可到底还是沈家。千金楼背后有人不假,但有些脏活可以做,不能摆到台面上做。
鲁管事盯着他,半晌才挤出一句:“沈公子好口才。”
“过奖。”沈砚把那张契书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主要是你们这契写得太不走心,给了我发挥空间。”
鲁管事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门边几个汉子,重新坐稳,声音却冷了许多:“公子想如何?”
“简单。”沈砚道,“这张有问题,先不认。其余的,我认我赌、认我输,也认你们上门讨债是本分。可今天你想让我一口吞下一百七十六两,不现实。”
“那公子是来消遣我们的?”
“不是。”沈砚抬起三手指,“给我三天。”
鲁管事冷笑:“三天?沈公子真当千金楼是善堂?”
“你们当然不是善堂。”沈砚也笑,“所以我才只要三天,不是三个月。三天后,我给你一个交代。你们这三天不许去沈府门口闹,不许泼粪,不许敲锣,不许带着闲汉装鬼吓人。你若答应,咱们就算都给彼此留点脸。”
“你若不答应——”
他把那张契书轻轻一弹,“那我也没办法,只好拿着这玩意儿去问问,千金楼到底是按哪国的礼制开的门。”
鲁管事脸色难看至极。
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骰子落碗的脆响。
好一会儿,他才阴沉沉地道:“三太久。”
“那你现在就打死我。”沈砚摊手,“不过先说好,打轻了我还能说话,打重了你得负责收场。到时候闹不闹得大,不归我管。”
鲁管事盯着这张年轻又气人的脸,像是头一次发现,传闻里那个只会败家的草包,居然还有这等滚刀肉的一面。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三。”
“但三之后,公子若还拿不出说法——”
“那就三之后再说。”沈砚立刻接上,半点不给他往下压狠话的机会,“今天既然谈妥了,就麻烦鲁管事做个讲究人。你们做这一行,总不至于连一句缓期都不算数吧?”
鲁管事冷冷点头。
“算。”
沈砚这才站起身,把那几张无争议的欠据拢了拢,又把问题最大的那张契书重新看了一眼,像是要把上头每一笔墨都记住。
他转身往外走时,忽然觉得楼上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赌徒的贪,不是打手的凶,也不是寻常看热闹的兴奋。
而是很静,很稳,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打量。
沈砚脚步微顿,抬眼往上看去。
二楼尽头有一处半掩的珠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道女子身影,轮廓模糊,看不清脸。她身侧似乎还立着侍女,衣料素净,却比楼下这些金红俗艳显得更利落。
赌坊这种地方有女客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份气度。
不像来赌的,倒像来看看人间闹剧的。
就在他视线掠过去的一瞬,帘内有一缕很淡的香气顺着风落了下来。
不是楼里那些腻人的熏香,清冷得近乎寡淡,像冬里压着雪气的沉香。更要紧的是,珠帘旁的小几上,压着一枚小小香牌,形制极规整,边角打磨得利落,绝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样。
沈砚只瞥见半眼,心里却微微一动。
那东西,带着很重的宫制气息。
他上辈子没见过什么宫廷物件,可原主见过。勋贵子弟再怎么混,也总有进宫赴宴、在外命妇场合打照面的机会。那种做工过于讲究、讲究到刻意收敛的东西,民间仿都难仿出味道。
京城的赌坊里,坐着个气度不俗的女子,身边放着疑似宫中样制的香牌。
这画面就很有意思了。
帘后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他在看,手指轻轻一抬,珠帘晃了一下,那枚香牌便被袖角遮住了。
快得像从没出现过。
沈砚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只在心里默默记下。
千金楼比他想的还不简单。
风月场、赌坊、勋贵烂账,甚至皇城里的影子,似乎并不是完全隔着墙的。
“沈公子。”鲁管事在后头叫了他一声,语气冷硬,“可别忘了,只有三。”
沈砚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放心,我记债一向很清楚。只是以前负责欠,现在开始负责还。”
走出千金楼时,门外围观的人还没散。
众人本以为会看到一场拖人、掀桌、甚至当街求饶的戏,谁知沈砚进去一趟,衣衫整齐地出来了,脸上居然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一时间都愣了。
常福跟在后头,腿还是软的,心却先硬起来一点。
因为他听明白了。
自家少爷今天不是来赢的。
是来从最凶的一群人手里,硬生生抠出一口喘气的时间。
沈砚走下台阶,没理会四周目光,只在街风吹过时,鼻间又捕到一丝极淡的冷香。
那味道转瞬即散,像有人隔着一层又一层帘幕,从高处看了他一眼,便把视线收了回去。
他摸了摸袖中的契书抄记,脚步未停。
三天。
够不够翻盘还不好说。
但至少现在,没人能把他今天就按回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