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直性子,脑筋不会拐弯,平生最恨的便是遭人愚弄。
先前对袁绍那点感激顷刻烟消云散,原来在人家眼里,自己连盘像样的菜都算不上!
“小婿料定何进必死无疑,故而将计就计,”
李儒继续道,“这才催促大军夜兼程,片刻不得延误。
我们必须赶在洛阳局势尘埃落定之前,赶在朝廷可能下发让我们退回西凉的诏令之前,兵临城下!”
董卓面露忧色:“可袁绍召请的外兵,恐怕不止咱们一路。
譬如那并州的丁原,若是他也率军入了洛阳,局面岂不复杂?”
李儒轻轻捋了捋胡须,那张素来如古井无波、不见喜怒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成竹在的淡笑。
“岳父不必多虑。
天下虽大,能看透袁绍这番算计的,不出三人。
小婿侥幸算得一个,另外两位……此刻皆不在洛阳城中。”
董卓闻言,惊讶地挑起浓眉:“这世上,竟还有能与文优才智比肩的人物?”
言下之意,对这位女婿的推崇已然到了极致。
这也难怪,这些年,他从一个小小的广武县令,一路扶摇直上,直至坐稳西凉刺史之位,称雄边陲,背后都离不开李儒的运筹帷幄。
李儒以一人之智,将西北各路豪强的棋局尽数纳入掌中。
在董卓眼里,这位女婿便是当世无双的策士。
即便素来沉静如渊,听见岳父随口一句赞许,李儒唇角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大人过誉了。
四海之大,岂敢轻言独步。”
董卓反倒被勾起了兴致,倾身问道:“那依文优看,这二人比你怎样?”
李儒抚须默然片刻,才缓缓笑道:“未曾对弈,不敢定论。”
虽未直言,董卓却已心下了然。
他深知李儒性傲,西凉数十万人杰,从未得他半句青眼。
能让他不愿轻断高下之人,必非池中之物。
“休要绕弯子了,速速道来,究竟是哪两位?”
“一为荆州诸葛亮,一为颍川郭嘉。”
“郭嘉之名,咱家倒有耳闻,似是上过月旦评的。”
“诸葛亮虽未登评,其才未必在郭嘉之下。”
董卓朗声大笑:“正如文优你怀经纬之能,不也未列榜中么?”
李儒淡淡摇头。
虚名于他,不过浮云。
“若他大人执掌朝纲,儒必设法延请此二人,共佐大业。”
“好!”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
李儒起身一揖:“请岳父牢记,自此刻起,袁绍便是敌手,亦是您入主庙堂的第一道关隘。”
董卓冷嗤:“袁氏小儿若敢犯境,便让他尝尝西凉铁骑的锋刃!”
洛阳,曹府。
车马接连驶入高墙深院,辙痕深深碾过青石。
幸而府邸占地广阔,二十余辆马车勉强得以安置。
屏退闲杂仆役后,曹仁率亲信逐一清点箱笼。
历时大半,总算核出约数。
见到簿上所记,曹与徐仲皆是一怔。
“子孝,数目可确否?”
初核时曹仁亦不敢信,反复验算两遍,结果竟无二致。
二百万两。
所有珍宝折银,竟值二百万两。
堪比大汉五载岁入。
皇室私库充盈至此,却不肯分毫济于飘摇国运——
汉祚将倾,岂非天意?
徐仲暗叹间,曹已挥袖下令:
“子孝,取其中三成,赠予子玉。”
他向来厚待股肱,赏赐从不迟疑。
三成,便是近七十万两白银。
洛阳城中,寻常人家一年的用度不过几两碎银。
徐仲心头一阵滚烫,这初入世道的开端,竟似踏上了青云之阶。
他朝曹略一欠身:“孟德兄厚意,徐某领受了。”
曹伸手托住他臂膀,朗声笑道:“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今若无子玉临阵决断,曹某只怕要空手而归了。”
虽未夺得护驾的头功,但此番宫中之行也算所获颇丰。
曹眉目间尽是舒朗之色。
银钱虽非无所不能,但在这纷乱世道,缺了它却是寸步难行,即便豪杰辈出的年月亦不例外。
一旁的曹洪却按捺不住,粗声嚷道:“攒下这许多银两,又有何用?”
“哼!救驾的首功本该是咱们的,若不是有人贪图财物,大哥早已是大将军了!”
“姓徐的,今 ** 若不说个明白,俺绝不善罢甘休!”
话音落下,曹仁等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徐仲。
其实众人心中早存疑惑,只是不如曹洪这般急躁罢了。
曹佯怒瞪向曹洪:“子廉,休得胡言!”
口中虽斥,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徐仲,显然也在等一番解释。
徐仲嘴角微扬,望向曹洪。
“子廉这一路忍得辛苦,到底还是问出来了。”
曹洪面皮一热,别过头冷哼一声。
徐仲神色忽然肃然,缓缓道:“方才你说,若我解释不清便不饶我。
那若我解释得透彻呢?”
曹洪不假思索:“俺便向你赔罪!”
徐仲心中暗笑。
这曹洪的莽直脾性,果然与后世所载别无二致。
史笔下的曹洪便是这般急躁单纯,与那张翼德的火爆性子堪堪相比。
如此心无城府之人,恰是收作贴身护卫的上佳之选。
在这刀兵四起的年月,徐仲自忖手无缚鸡之力,又惜命得紧,正缺一道可靠的屏障。
“赔罪倒不必。”
他轻轻摇头。
若赔罪有用,又何须律法纲纪?
曹洪急道:“那你要如何?”
徐仲道:“将你一年的俸禄予我。”
曹洪一时语塞。
徐仲又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一年俸禄罢了,攒下这许多银两,又有何用?”
正是曹洪方才的原话。
曹洪嘴角抽动,闷声不答。
“如何?这赌约可敢接下?”
徐仲再添一把火。
“一年俸禄便一年俸禄!俺应了你!”
曹洪挺嚷道。
实则他心下自有盘算:他不信徐仲真能说出朵花来,即便说了,自己咬死不认便是。
曹洪暗自得意,只觉得已稳胜券。
“好。”
徐仲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子廉可知,为何我一听董卓奉诏入京,便如此震动?”
曹洪把眼一横,粗声回道:“我上哪儿晓得去?”
“什么董卓不董卓的?依我看,你就是怯了袁绍!”
“你怯,老子可不怯!”
徐仲神色淡然,他心知肚明,这何止是曹洪一人的念头,座中曹诸人,怕也都是这般作想。
徐仲向来没有迁就人的习惯,谁不服,便叫谁服。
“既然你这般了得,那我问你,董卓麾下二十万西凉铁骑,你打得过么?”
“丁原那五万并州狼骑,你又能否抵挡?”
曹洪一时语塞,硬挺着脖颈道:“这……这与今救驾有何系?”
曹等人脸上也浮起困惑之色。
徐仲轻叹一声,缓声道:“董卓要进京了,他来,是为夺权。”
大汉的送葬人,江山的终结者,董卓,就要来了。
曹按捺不住,言道:“如今宫乱已平,袁绍很快便会请朝廷下诏,敕令董卓退回西凉。”
徐仲摇头:“董卓此番志在必得,绝无因一纸诏书便乖乖折返的道理。”
“我料,董卓已在赴京途中,快则明,迟则后,必到洛阳。”
“而董卓一旦入朝,自是有人得利,有人遭殃。”
“那么,谁会遭殃呢?”
谁会遭殃?
曹洪答不上来,曹仁几个也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了主意。
见徐仲目光灼灼望向自己,曹只觉面上发烫。
你看我作甚……我亦不知啊。
见众人皆是一脸茫然,徐仲只得再引一步:
“自然是对董卓威胁最大之人。”
“当朝之中,谁对董卓威胁最甚?”
曹总算抓住一个能答的,急忙应道:
“文臣当推三公,武将首属大将军。”
徐仲微微颔首,露出些许赞许之色,复又问道:
“倘若你是董卓,你会如何?”
这一问,直如利锥,刺入心底。
曹怔住,若有所思。
徐仲却不待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三公无兵权,要害仍在武将!”
“何进已死,新拜的大将军不论是谁,皆是有名无实。”
“为何?手中无兵啊!”
“既无兵权,却顶着天下兵马统帅的虚名,这不是明摆着要夺董卓的权柄么?”
“故而,这救驾的头功,万万争不得。”
“那大将军的空衔,更是催命的符咒!”
嘶——
曹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其中竟藏着这许多凶险。
徐仲声音平稳,继续剖析。
袁氏一族历经四世而三居公卿之位,袁隗身为当朝太傅,早已位极人臣。
袁绍与袁术兄弟二人,皆手握兵符,统领兵马。
这般看来,袁家可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如今袁绍又揽下护驾的首功,若再顺势受封大将军之位……
诸位且想,今后在这朝堂之上,谁最令董卓如芒在背?
答案已再明白不过——正是袁氏,正是袁绍!
打压袁家,铲除袁氏兄弟,必是董卓下一步的棋。
曹想到这里,脊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不知不觉间,曹家已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
曹家亦是洛阳城中显赫的世族,其父曹嵩方才自太尉之职退下,余威犹存。
倘若此番救驾的头功落在曹身上,曹家声望必将如中天,
甚至凌驾于袁氏之上。
到那时,董卓眼中首要的钉子,岂不就成了曹?
一念及此,曹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幸而他信了徐仲之言,将功劳顺势推给了袁绍。
这哪里是谦让?分明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
仅凭一纸诏书,徐仲竟已推演出董卓入京、揽权的全盘谋划?
其思虑之深远,目光之锐利,简直近乎妖异。
曹整了整衣袍,向后退开半步,郑重其事地朝徐仲长揖一礼。
“子玉此恩,曹氏一族永志不忘。”
细算下来,今徐仲已救了曹家两回。
曹仁等人亦纷纷躬身致谢。
唯独曹洪想到那一年俸禄就此付诸东流,心头仍隐隐作痛,嘴上却不肯服软:
“你怎知董卓真有这般胆量?”
话虽如此,他心中其实已信了大半。
徐仲轻嗤一声:“董卓此人狠戾成性,莫说只是个虚衔的大将军,便是天子……他也未必不敢动。”
史书所载,董卓弑帝鸠后、占据宫闱、凌虐宗室——还有何事是他做不出的?
曹洪却仍摇头,只当徐仲危言耸听。
曹抬手止住曹洪,沉声道:
“昔年讨伐黄巾时,我曾与董卓共事。
此人确乎暴虐非常。”
“他曾坑十万降卒,只因粮草不足,又恐降卒再生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