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雨止放晴。
昨那场雨下得急,去得也快。今晨起来,天边挂着几缕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姜辞晚却无心赏景。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庄子上这几年的账册。昨去庄子走了一趟,心里有了数,今再看这些账册,那些原本模糊的地方,一下子清晰起来。
马庄头在账上做了不少手脚。
田租报得低,实际收得高,差额进了他的腰包。佃农们交的租子,被他克扣了一部分,报到府里却说是收成不好。还有那些修缮支出、人工费用,虚报的更多。
姜辞晚一页一页翻着,心里一点点凉下去。
这庄子是母亲的陪嫁,母亲在世时,每年都有盈余。母亲走后,收益一年不如一年。她原以为是田地贫了,或是年景不好,如今才知道——
是人心坏了。
“姑娘。”青棠端茶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账册有问题?”
姜辞晚没说话,只是把账册往她面前推了推。
青棠看了几眼,看不太懂,但见姜辞晚那脸色,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这……这马庄头胆子也太大了吧?”
姜辞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海棠。
海棠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春将尽,夏将至。
她沉默片刻,转身道:“备车,再去庄子上。”
青棠愣了愣:“昨不是刚去过吗?”
“昨只是看看。”姜辞晚拿起账册,“今去,是对质。”
马车再次出城,往西郊行去。
一路上,姜辞晚都在想怎么处理这事。
按规矩,庄头贪墨,报官查办就是。可马庄头在庄子上经营多年,佃农们对他又怕又恨,若贸然报官,只怕那些佃农也不敢出来作证。
得先稳住他,再慢慢查。
到了庄子上,马庄头迎出来,脸上的笑殷勤依旧:“大姑娘怎么又来了?昨不是刚……”
“进去说话。”姜辞晚打断他,径直往里走。
马庄头脸色微变,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
进了堂屋,姜辞晚在主位坐下,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马庄头,这账册上的数,你认得吧?”
马庄头脸色一僵,笑道:“认得认得,这是庄上的账册。大姑娘有什么吩咐?”
姜辞晚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人心里发毛。
“我问你,去年田租报的是每亩八斗,可我听佃农说,实际收的是一石二斗。这四斗的差额,去了哪里?”
马庄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这……大姑娘误会了。那佃农胡说八道,哪有的事……”
“是吗?”姜辞晚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那这笔呢?开春修缮农具,支出五十两。我问过佃农,农具本没修,还是去年的旧家伙。这五十两,去了哪里?”
马庄头额头上沁出冷汗。
“还有这笔,去年冬天佃农口粮,支出三十两。可佃农说,去年冬天他们一粒粮食都没领到。这三十两,又去了哪里?”
马庄头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大姑娘饶命!大姑娘饶命!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
姜辞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庄头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说着各种理由——家里老母生病、儿子要娶媳妇、一时鬼迷心窍……
姜辞晚听了一会儿,摆摆手,让他停下。
“马庄头,你在庄子上多少年了?”
马庄头愣了愣:“十……十三年了。”
“我娘在世时,你就在了。”姜辞晚看着他,“我娘待你如何?”
马庄头低下头,不敢说话。
姜辞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娘待你不薄。这庄子交给你,是信你。可你呢?我娘一走,你就开始往自己口袋里扒拉。五年了,你贪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马庄头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姜辞晚沉默片刻,道:“按理说,你这样的,该送官府查办。可念在你伺候过母亲的份上,我给你一条路。”
马庄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把贪的银子吐出来,庄子上的事交代清楚,然后——走人。”
马庄头脸色煞白。
让他走?他在这庄子上经营了十三年,油水捞了多少,人脉攒了多少,让他走,等于要他的命。
“大姑娘,大姑娘您高抬贵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你有老下有小,那些被你克扣的佃农就没有?”姜辞晚打断他,目光冷了下来,“他们辛苦一年,交了租子,连口粮都领不到。他们的老小,谁来管?”
马庄头噎住了。
姜辞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三内,把账填上,把交代写好,然后离开庄子。若三后你还在这里,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这三天,我会派人盯着你。别想着跑,也别想着毁账册。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一家老小都在京城,跑得掉吗?”
说完,她推门出去。
马庄头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门外,青棠迎上来,满脸崇拜地看着姜辞晚。
“姑娘,您太厉害了!那马庄头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辞晚没说话,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心里并不轻松。
处置马庄头容易,可庄子上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账目要重做,佃农的损失要补,新庄头要选——桩桩件件,都要她亲自盯着。
可这是母亲留下的庄子。
她不能让母亲的心血,被人这样糟蹋。
接下来的几,姜辞晚往庄子上跑。
她先安抚佃农,把被克扣的口粮补发下去。佃农们原本战战兢兢,怕这位年轻的女主子不辨是非,谁知她一来就发粮,还承诺往后田租按实数收,一分一厘都记在账上,谁也别想再克扣。
佃农们感激涕零,跪了一地。
“大姑娘是活菩萨!”
“大姑娘,您不知道,这些年我们被那姓马的害惨了……”
“大姑娘,往后您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姜辞晚扶起最前头那位老人,轻声道:“老人家别这样。这庄子是我娘留下的,她生前最重公道。我不过是做她该做的事。”
老人抹着泪,连连点头。
新庄头的人选,姜辞晚思来想去,定了原来庄子上的老佃户周大。周大为人老实,又熟悉庄上的事,佃农们都服他。姜辞晚找他谈过,他也愿意接这差事。
“大姑娘放心,小的别的不行,踏实活还是会的。”周大拍着脯保证。
姜辞晚点点头,把账册和钥匙交给他。
“往后庄子上的事,你多费心。有拿不准的,进城来找我。”
周大连连应下。
一切安顿妥当,已是四月二十。
这回城,马车走在官道上,青棠忍不住感慨:“姑娘,您这几可累坏了吧?天天往城外跑,人都瘦了一圈。”
姜辞晚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弯起。
“瘦了也好,省得减衣裳。”
青棠被她逗笑了,笑了一阵,又道:“姑娘,您说这事传出去,城里人会怎么议论?”
姜辞晚睁开眼,望着车顶,想了想。
“议论什么?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管庄子?”
“那倒不是。”青棠摇头,“奴婢是说,从前他们都觉得姑娘只会追着谢大人跑,什么都不会。如今姑娘又会救人,又会管账,又会处置刁奴——他们肯定刮目相看!”
姜辞晚笑了笑,没说话。
刮目相看?
她不在乎。
她只想把母亲留下的东西守好,把自己的子过好。
至于别人怎么看,随他们去吧。
马车辚辚向前,往京城方向行去。
城门口,守城的士卒验过身份,放他们进城。
马车刚进城,就被人拦住了。
姜辞晚掀帘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厮,穿着体面,像是哪个府上的。
“可是姜家大姑娘的车驾?”那小厮恭敬地问。
青棠道:“正是。你是哪府的?”
小厮笑道:“小的是忠毅伯府的。我们伯夫人听说姑娘这几天天往城外跑,担心姑娘累着,让小的在这儿等着,请姑娘过府歇歇脚,喝杯茶。”
姜辞晚微微一怔。
伯夫人竟派人在这儿等着?
她沉吟片刻,道:“替我多谢伯夫人。只是今天色不早,改我再登门拜访。”
小厮应了一声,又笑道:“伯夫人还说,姑娘如今在城里可是出了名了。这几,好些人家都在议论姑娘,说姜家大姑娘有本事、有担当,是个难得的。”
姜辞晚愣了愣。
这么快就传开了?
她点点头,谢过那小厮,让车夫继续往姜府行去。
马车上,青棠兴奋得不行。
“姑娘您听见了吗?伯夫人派人来请您!还说城里人都在议论姑娘!姑娘您现在可风光了!”
姜辞晚看着她那高兴样,忍不住笑了。
“风光什么?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青棠不服气:“什么该做的事?那些太太小姐们,有几个会亲自去庄子查账、处置刁奴的?姑娘您这是真本事!”
姜辞晚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马车拐进姜府所在的巷子,在府门口停下。
姜辞晚下了车,刚进府门,就看见管家迎上来,满脸堆笑。
“大姑娘回来了?老爷在正堂等着呢,说有喜事要告诉姑娘。”
姜辞晚微微一怔,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姜父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见她进来,招手让她过去。
“辞晚,过来坐。”
姜辞晚坐下,姜父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慰。
“你这些子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拍拍她的手,“好,做得好。你娘若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姜辞晚垂眸,轻声道:“女儿不过是想把母亲留下的庄子管好。”
姜父点点头,又道:“今有好几户人家托人来打听你,想约你去赴宴。你如今,可算出名了。”
姜辞晚怔了怔,旋即笑道:“女儿还是想多读些书,多管管家。宴席什么的,往后再说吧。”
姜父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感慨。
这个女儿,真的长大了。
从前他最担心的就是她,如今最让他放心的,也是她。
“好。”他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窗外,夕阳西斜,把正堂染成一片金色。
姜辞晚坐在那里,望着那片金色,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做成了。
母亲留下的庄子,她守住了。
那些佃农,她安抚了。
那些贪墨,她处置了。
从今往后,她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母亲面前,告诉她——
娘,女儿长大了。
夕阳渐渐沉下去,暮色四合。
姜辞晚站起身,往自己院里走去。
身后,姜父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可那些年的荒唐,那些年的痴心,那些年的苦,他知道,她不会忘。
可她不提,他也不问。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暮色里,那道纤细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