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风在李杰的“严密监管”和“科学喂养”下，恢复得很快。伤口一天天愈合，疼痛逐渐减轻，胃口也好了起来，脸色重新变得红润。他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趴在床上“养膘”，蠢蠢欲动地想要下地活动，甚至……偷偷觊觎李杰那台不许他碰的游戏机。
李杰对他的“康复进度”很满意，但监管力度丝毫未减。每天雷打不动地换药，饮食依旧清淡，作息严格得像在管理重症患者。祁风虽然偶尔会撒个娇，讨点甜头，但大体上还是乖乖听话的。毕竟，上次住院的教训太过惨痛，他不敢再拿自己的屁股开玩笑。
然而，身体的恢复，有时候并不完全遵循医嘱和预期。
就在祁风觉得已经快痊愈，甚至开始琢磨着怎么“色诱”冰山医生，争取一点“康复奖励”时，意外再次发生了。
起因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排便。伤口基本愈合，排便时的刺痛感已经很轻微。但那天早上，祁风在马桶上多坐了一会儿，看手机新闻看得入神。起身时，觉得伤口处似乎被撑开了一下，有点辣的。他没在意，冲了水，提上裤子。
到了下午，那点辣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持续不断的、一跳一跳的胀痛。他伸手摸了摸，感觉伤口周围似乎比早上肿了一些，还有些发烫。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想到李杰今天有台大手术，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他不想因为这点“小状况”打扰他，就自己找了点之前剩下的消炎药膏抹了抹，想着观察一下。
到了晚上，情况急转直下。胀痛变成了剧烈的、搏动性的跳痛，肿起来的范围更大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个小鸡蛋。祁风开始发烧，浑身发冷，头也晕得厉害。
他知道，坏了。伤口……可能感染了。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上次住院时医生说的“深部脓肿”、“感染性休克”，想起李杰当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后怕。他不敢再拖，颤抖着手给李杰发了条消息：
祁风：李杰……我好像……伤口有点不对劲……肿了，还发烧了……[哭.jpg]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李杰应该在手术中。
祁风忍着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和高热带来的晕眩，挣扎着走到客厅，想给自己倒杯水。刚走到茶几旁，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了茶几坚硬的边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祁风眼前金星乱冒，额头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感觉到伤口处炸开般的剧痛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他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和李杰急促的脚步声。
“祁风？！”
李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冲到他身边。祁风勉强睁开眼，看到李杰那张总是冷静的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和失措，眼睛因为看到他额头的伤口和满脸的血而瞬间充血。
“李杰……疼……后面……”祁风抓住他的手臂，气若游丝。
李杰的手抖得厉害，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祁风额头的伤口，只是皮外伤，出血量不大。但当他触碰到祁风滚烫的身体和身后那个明显红肿发热、甚至有波动感的区域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伤口感染，形成脓肿了。”李杰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他不再犹豫，一把将祁风打横抱起来，冲出门，直奔电梯。
“我送你去医院，马上手术引流。”他在祁风耳边急促地说，声音里是强装的镇定，但抱着祁风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祁风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带着手术室气息的消毒水味，和他膛里失控般狂乱的心跳，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愧疚和心疼。他又给李杰惹麻烦了，又让他担心了……
“对不起……”祁风把脸埋在他颈窝，眼泪混着额头的血，蹭湿了李杰的衣领。
“别说话，省点力气。”李杰抱着他冲进地下车库，把他小心地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飞快地发动车子，朝着医院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连闯了几个红灯。李杰一边开车，一边用蓝牙耳机联系医院急诊和肛肠科值班医生，语气急促而专业，安排好了紧急手术。
车子冲进医院急诊通道，早有医护人员推着平车等在那里。李杰把祁风抱上平车，跟着一起冲向手术室。
“李医生，您……”急诊的医生看到李杰满身的血（大部分是祁风额头的），和那双赤红得吓人的眼睛，有些迟疑。
“我来主刀。准备急诊脓肿切开引流术。通知科，准备腰麻。”李杰的声音不容置疑，他已经迅速戴上了口罩帽子，一边快步走向手术室，一边对值班的肛肠科住院医交代，“患者祁风，肛周脓肿术后切口感染，继发脓肿形成，伴发热。准备……”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冷静专业的李医生。但只有离他最近的住院医能看到，他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手术很快开始。，消毒，切开。当手术刀划开红肿的皮肤，暗黄色粘稠的脓液涌出时，李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脓肿不大，但位置刁钻，就在原切口的深处。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地清除脓液和坏死组织，反复冲洗脓腔，放置引流。动作精准稳定，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口罩下紧抿到发白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手术顺利结束。祁风被送回了肛肠科的病房。李杰亲自跟到病房，安排好了术后的消炎止痛和监护。
祁风在麻药的作用下昏睡着，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背上打着点滴。李杰站在床边，看着他安静沉睡的脸，口那片翻腾的恐惧和后怕，才慢慢平息下来，化作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
他又让他经历了这些。尽管这次是意外，是恢复期难以完全避免的并发症，但李杰还是无法原谅自己。他应该更仔细地观察，应该更严格地要求，应该……把他保护得更好。
“李医生，”值班护士走进来，看到李杰还穿着沾了血的手术服，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小声提醒，“您……要不要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祁先生这边我们会看好的。”
李杰像是没听见，只是抬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祁风冰凉的手背。然后，他才像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麻烦你们了。”
他转身，走出了病房。却没有去更衣室，而是直接去了医生值班室。他需要冷静一下，也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祁风再次因为肛肠问题住院，而且是由李杰亲自抱来、亲自手术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在肛肠科，甚至在整个医院的相关科室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李医生那个‘朋友’，又住院了，还是脓肿，李医生亲自做的手术！”
“什么‘朋友’啊，我看关系不一般。上次住院李医生就天天守着，这次更是，直接穿着手术服就冲进来了，那眼神，吓死人。”
“是啊，李医生平时多冷静一个人啊，什么时候见他那么慌过？抱着人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而且你们发现没，李医生最近下班就走，从不加班，听他们科的说，是家里有人要照顾。”
“啧啧，没想到啊，李医生那样的，也会……”
“小声点！让人听见！”
流言蜚语，像细小的尘埃，在消毒水味浓重的空气里飘散。带着好奇，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杰不是没听到。他查房时，能感觉到护士和年轻医生们投来的、带着打量的目光。他去护士站拿病历，能听到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他甚至在自己的科室微信群里，看到了不知谁发的一句模棱两可的调侃：“咱们李老师这是要‘医者仁心’到底啊，都把患者照顾到家里去了。”
他从未回应，也从未解释。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病房，给祁风换药，检查伤口，调整用药。依旧面容冷峻，语气专业，仿佛那些议论与他无关。
但他的沉默，在某些人看来，更像是默认。
直到这天下午，李杰去给祁风换药。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护士的说话声，似乎在给隔壁床的病人换液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所以说啊，这关系肯定不一般。李医生多宝贝他啊，连换药都亲自来，不让别人碰。”
“是啊，长得是挺好看的，也年轻，就是这病……唉，也不知道李医生图什么。”
“图什么？图新鲜呗。李医生那样的，条件多好，想找什么样的没有，偏找个……”
“嘘！小声点，里面有人呢！”
“怕什么，又没指名道姓。再说了，本来就是事实嘛。一个肛肠科医生，跟自己的男患者搞到一起，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就是，也不知道家里知不知道，接不接受……”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和低笑。
李杰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镜片后的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和一种深沉的寒意。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个正在隔壁床忙碌的护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李杰，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而苍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杰看也没看她们，径直走到祁风的床边。祁风正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议论，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子。
看到李杰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一丝不安，还有浓浓的担忧。他怕李杰听到那些话生气，更怕……那些话会影响到李杰。
李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很自然地，用掌心碰了碰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动作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体温正常。”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准备换药。”
“嗯。”祁风小声应道，配合地转过身，趴好。
李杰戴上手套，开始作。动作依旧专业，轻柔，有条不紊。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那两个僵立在原地的护士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但那两个护士，却觉得如芒在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们匆匆换完隔壁床的液体，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换完药，李杰收拾好东西，洗了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祁风床边坐了下来。
“李杰……”祁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就是瞎说的。”
李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他额头上纱布的边缘，动作很轻。
“祁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和力度，“我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名肛肠科医生。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也清楚我想要什么。”
他看着祁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职业，我的性向，我选择谁在一起，都是我的事，与他人无关。”
“她们怎么想，怎么说，是她们的自由。但影响不到我，更影响不到我们。”
他顿了顿，指尖在祁风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却更加坚定：
“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李杰的病人，现在，也是我李杰的人。”
“其他的，不用管，也不用怕。”
“有我在。”
祁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撼动的坚定和……毫不掩饰的维护。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那些流言带来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被李杰这几句平静却有力的话，彻底击碎，化作汹涌的泪意，涌上眼眶。
“李杰……”他哽咽着，扑上去，抱住了李杰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李杰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抬起手臂，回抱住祁风，力道很稳，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和保护意味。他任由祁风在他怀里哭泣，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光晕里。
病房外，偶尔有护士或患者经过，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随即又匆匆走开。
但病房内，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以及那份在流言蜚语中，反而愈发清晰和坚定的——
心意。
冰山医生，用他最沉默也最直接的方式，
向所有人，也向他怀里的这个人，
宣告了他的选择，和他的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