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出殡的队伍走了三天,终于到了铁槛寺。
这铁槛寺是贾府的家庙,祖宗时候建的,专门停灵寄柩。房子大,院子深,前后好几进,比一般寺庙还气派。秦可卿的灵柩就停在这里,等择再送回家乡安葬。
贾珍张罗着把灵柩安顿好,又吩咐和尚们好好念经,这才带着众人回去。
凤姐却没走。
她嫌来回跑太麻烦,想在附近找个地方住几天,等事情全办妥了再回去。贾珍便让人收拾了馒头庵的房子,请她过去住。
馒头庵就在铁槛寺旁边,也是个尼姑庵。庵里的姑子叫净虚,常往贾府走动,跟凤姐熟得很。
二
凤姐住下来,清净了没两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晚上,净虚到她屋里来,坐着说了会儿闲话,忽然叹了口气。
凤姐问:“老师父叹什么气?”
净虚说:“有件事,想求帮个忙,又怕不肯。”
凤姐说:“你说说看。”
净虚便说了——
原来长安府里有个张财主,有个女儿叫金哥。那姑娘生得好,许配给了长安守备的公子。可后来又有一个人看上了她——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李衙内非要娶,张家不敢得罪,想退亲。守备家不依,两家闹得不可开交,告到了衙门里。
净虚说:“那张财主托人找到我,想求咱们府里写封信去说说情。只要府里肯开口,守备家不敢不依。事成之后,张家情愿出三千两银子谢礼。”
凤姐听了,眉毛一挑,说:“三千两?”
净虚说:“三千两。一分不少。”
凤姐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净虚看着她的脸色,又说:“要是肯帮这个忙,张家感激不尽。往后有什么事,他们自然效劳。”
凤姐把茶杯放下,笑了笑,说:“我又不缺银子使。府里的事那么多,我哪有闲心管这些?”
净虚一听,以为她不肯,脸上有些失望。
凤姐又说:“不过嘛……”
净虚的眼睛又亮了。
凤姐说:“老师父难得开口,我也不好驳你的面子。这样吧,你让张家把银子送来,我替他办。”
净虚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凤姐摆摆手,说:“谢什么。只是有一件——这事不许声张。让人知道了,倒说我们府里仗势欺人。”
净虚心领神会,说:“放心,我省得。”
三
净虚走后,凤姐一个人坐着,脸上带着笑。
平儿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些不落忍。她问:“,这事……能行吗?”
凤姐说:“怎么不行?”
平儿说:“那张金哥已经许了人家,硬要退亲,人家能依吗?”
凤姐说:“依不依,由得他们?守备家再大,大得过咱们府里?我一封信去,他敢不依?”
平儿不敢再说什么。
凤姐看她那脸色,笑了笑,说:“你呀,就是心软。这世上,心软的人吃不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笑容冷冷的,像冬天的霜。
她说:“三千两银子,白。”
四
馒头庵的后院,住着几个小尼姑。
其中有个叫智能儿的,长得清秀,嘴也甜,常往贾府走动,姑娘们都喜欢她。宝玉和秦钟来了几天,就跟她混熟了。
这天晚上,秦钟一个人在后院闲逛,正巧碰见智能儿。
智能儿刚做完晚课,手里拿着个木鱼,看见秦钟,笑着说:“秦哥儿怎么一个人?”
秦钟说:“屋里闷,出来走走。”
智能儿说:“走走吧。后边有个小园子,可清静了。”
两人便往后园走。
园子不大,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石凳。月亮升起来,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智能儿在石凳上坐下,秦钟也坐下。
两人说了会儿话,不知怎么的,都不说了。
月光下,智能儿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秦钟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智能儿也看着他,忽然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秦钟心里一热,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智能儿没躲。
那一瞬间,秦钟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要飘起来。
五
宝玉在屋里等秦钟,等了半天不见回来,便出来找。
找到后院,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坐在石凳上,挨得很近。他愣了一下,没敢往前走,悄悄躲在树后看。
月光下,他看清楚了——是秦钟和智能儿。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智能儿把头靠在秦钟肩上,秦钟的手揽着她的腰。
宝玉的心跳了一下。
他悄悄退回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回到屋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想起秦钟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他从没见过,又陌生,又让人羡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羡慕。
他只是忽然想起黛玉,想起她的脸,她的眼睛,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又有点甜。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叹了口气。
六
第二天,凤姐的信就送出去了。
她让旺儿连夜进京,找了一个叫云光的书办,把信交给他,让他去办这事。云光跟贾府有交情,又是专管刑名的,办这种事最拿手。
没几天,回信就来了——事办成了。
守备家接了信,不敢不依,乖乖退了亲。张家也守信用,三千两银子如数送来。
凤姐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笑开了花。
她不知道的是——
张金哥听说退了亲,当天晚上就上吊死了。
守备家的公子听说未婚妻死了,也跟着跳了河。
两条人命,换三千两银子。
凤姐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把银子收好,对平儿说:“这人哪,心不狠,站不稳。”
平儿没说话。
七
秦钟的事,也出了麻烦。
智能儿的师父知道了他们的事,把智能儿狠狠打了一顿,关在屋里不许出来。秦钟想去看看,进不去庵门,急得团团转。
他求宝玉帮忙。宝玉也没办法,只能劝他别急,等回了城再说。
可秦钟等不了。
那天夜里,他偷偷翻墙进了庵里,找到智能儿的屋子。智能儿看见他,又惊又怕,哭着让他快走。他不肯,非要带她一起走。
智能儿说:“我走了,师父怎么办?这庵里怎么办?”
秦钟说:“管不了那么多了。你跟我走,我养活你。”
智能儿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说:“秦哥儿,你回去吧。咱们……咱们不该这样。”
秦钟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
智能儿推着他往外走,说:“快走,让人看见就完了。”
秦钟被推出门,站在黑暗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你越想抓住,越抓不住。
八
凤姐在馒头庵住了十来天,把事情都办妥了,才带着人回城。
秦钟跟着回去,一路上没说话。宝玉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
回到府里,宝玉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心里惦记着两件事——
凤姐那三千两银子,和秦钟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了黛玉。
想起她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她说“我没有家了”时那低低的声音。
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立刻去找她,告诉她——
你还有我。
可他没有去。
他只是躺着,望着月光,望了一夜。
(第十五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