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晨光爬上寨墙时,独龙庄的秩序已如新铸的铁锁般环环相扣。
扈三娘返庄尚无音讯,秦明二人却已将五百降兵训得令行禁止。
王鹏把乐和调到身侧听用——这个被称作“铁叫子”
的年轻人眼里有种淬过火的光。
“梁山安静得反常。”
王鹏推开地图,墨迹未的等高线蜿蜒如蛇。
“主公需防暗箭。”
乐和的声音很轻,“我们在登州犯的事,加上祝朝奉生前在官场的旧网……若有人将独龙庄易主、收容要犯的消息递进州府,朝廷的兵马恐怕会踏平三州交界。”
王鹏指尖顿在地图边缘。
他忽然笑起来:“都说这里是三不管地带。”
“换个说法——三州皆可管。”
乐和垂着眼,袖口露出半截结茧的指节。
帐内静了片刻。
王鹏忽然倾身向前:“若登州府真听了梁山的挑唆,发兵来攻,该当如何?”
乐和喉结滚动了一下。
“直说。”
“属下斗胆……主公所求,可是掀天揭地之事?”
王鹏没答话,只将案上茶盏推过半寸。
盏底与木纹相触的轻响里,他忽然开口:“方腊在江南烧官仓,王庆于西陲裂土旗,田虎的骑兵踏过河北的麦田。
辽人的铁蹄扣着雁门关,金国的探马像秃鹫在边境盘旋——这艘船要沉了,乐和。
十年之内,中原必成血海。”
他站起身,帐帘被风掀起时,天光割亮他半边肩膀,“乱世里跪着活,不如站着死。”
乐和忽然单膝触地。
甲片撞上夯土的闷响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乐和愿随主公,凿破这片天。”
“眼下不过一座庄寨。”
“独龙岗方圆三十里皆可作基业。”
乐和抬起眼,瞳孔里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向东能取八百里水泊,向北可吞曾头市。
藏锋于鞘,砺刃于暗,出鞘之——当叫九霄震彻。”
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乐和先前那番话仍在耳边绕着——这地方卡在三州缝隙里,眼下瞧着是没人管,可若真将官府惹急了,三路兵马合围过来,独龙岗便是铁打的也得熔成汁。
“主公,”
乐和的声音压得低,像从地缝里钻出来,“梁山贼寇的首级不妨全送去登州府。
一能换赏银,二能亮爪子,三嘛……打点关系的金银照旧送,只悄悄透个风,就说咱们已被梁山盯上。”
他顿了顿,“他们会使借刀 的计,咱们便不能学么?”
王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牙缝里挤出句话:“乐和,你肚子里装的不是谋略,是淬过毒的钉子。”
“属下不敢。”
“照办。”
时辰不等人。
王鹏唤来王十七与王十八时,头正斜斜割过窗棂。
他将乐和的话碾碎了交代清楚,末了补上一句:“人头用石灰腌妥,财物拣光鲜的包。
登州府那帮老爷,眼睛只认得这两样。”
二人领命退下,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远。
便在这时,一道没有温度的声响骤然刺入脑海——不是从耳朵进来,倒像从骨髓深处炸开。
王鹏脊背倏地绷直,周身骨节噼啪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将他经脉寸寸抻开、重塑。
无数刀影在意识里翻鹏绞缠,最终凝成三式狠绝的轨迹。
霸刀三式。
他舌尖抵着上颚,尝到铁锈似的腥气。
强。
这念头落下时,右手已不自觉虚握成拳。
“刀呢?”
他喃喃出声。
乐和正垂手立在阴影里,闻声解下腰间一柄乌沉沉的弯刀,捧上前来。
刀鞘黑得吸光,接手的瞬间,王鹏便明白了——系统给的物件,总爱借旁人的手递过来。
“谢了。”
他拇指抵住刀镡。
“折煞属下。”
乐和退后半步,“我虽爱摆弄枪棒,却使不惯刀。
此物蒙主公青眼,是它的造化。”
锵然一声轻吟。
刀身离鞘时,寒芒如毒蛇信子般舔过屋梁。
王鹏眯起眼,心头那点燥意再也按不住。
个人面板在眼前浮起:
【王鹏】
【身份:独龙庄主】
【武力:85(一流)】
【体质:80(钢骨)】
【魅力:88(玉面含煞)】
【统御:86(鹰视狼顾)】
【兵刃:霸刀】
【武学:百步穿杨,霸刀三式】
【坐骑:追风】
【技:骑术(精)、王者威、攻心、震慑】
几十点的暴涨。
从草莽到一流,竟只隔着一套刀法的距离。
他腕子一转,刀锋在空中割出短促的弧光。
后院还关着那群梁山俘虏。
王鹏忽然笑起来,眼底却结着冰碴子:“乐和,寻块宽敞地界——新得的刀,总得沾点血才肯认主。”
……
扈家庄那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庄户们扛着包袱卷、推着独轮车,像蚁群般缀在扈三娘身后。
她一身绛红短打,马尾甩得利落,指挥众人装车的嗓门亮得能惊起飞雀。
扈成拦在庄门前,额角汗珠密布:“妹妹!你醒醒神!那王鹏摆明了要吞咱家基业!”
“爹点头的事,轮得到你嘴?”
扈三娘连眼皮都没抬。
“爹那是老糊涂了!你……你是不是叫那姓王的灌了 汤?”
“ 汤?”
她终于转过身,嘴角噙着讥诮的笑,“我算得清楚着呢。
扈家庄田薄,历来靠私盐、铁器、酒水过活。
我把人带走,你们生意照做,还少了几百张吃饭的嘴。
他们去了独龙岗能分田,我得了人心——这叫两全其美。”
“可庄里空了,万一有强人闯进来……”
“怕什么?”
扈三娘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缠了两圈,“我会同郎君说,调一队人马过来护着咱家生意。
这道理,你该懂。”
扈成瞪着眼,喉结上下滚动,最后从牙缝里迸出嘶嘶的气音:“扈三娘……你这是把祖产连骨头带肉,全称斤卖了!”
扈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多亏身侧一名庄客眼疾手快搀了他一把。
好,真是好!
这么多年,竟养出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王鹏……
这一手,当真狠毒!
几乎在扈三娘将祝家庄库藏搬得见底的同时,王鹏又一次踏进了关押那几位梁山人物的院落。
早先读过的演义、看过的戏文里,总少不了那些豪气云的草莽身影,是个男儿难免心生向往,王鹏也曾有过这般念想。
可真见着了,才发觉眼前这几人,与传说中顶天立地的模样相去甚远。
不过数工夫,不论是唤作“拼命三郎”
的汉子,还是号称“没遮拦”
的壮汉,连同使画戟的两位,都轮流尝过了那间密室的滋味。
四下里墨一般黑,辨不清晨昏昼夜,待上一时半刻尚可,一、两、三……人的神魂便像被无形的手慢慢揉碎。
穆弘此刻便是这副模样,眼神涣散,身躯僵硬,不知神游何处。
吕方与郭盛情形更糟,面上残留的惊惧之色尚未褪尽,仿佛稍有些动静便会惊跳起来。
唯独那石秀,眼底凶光未减,倒像是没受太大折磨。
“诸位,那人又来了。”
“该不会……又要关咱们进去?我实在受不住,不如……”
“两位兄弟有何主意?”
“暂且低头归顺如何?”
“胡说!梁山好汉的名头响彻江湖,这般轻易服软,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郭盛与吕方的提议招来穆弘一顿呵斥。
可他心里对那漆黑囚笼的畏惧,却如何也压不下去。
“哥哥误会了,我是说假意投诚,寻机会脱身,或是等山寨再次发兵时,咱们在里头做个接应。”
“正是,若能教那姓王的松懈防备,伺机制住他,这小小庄院还困得住我等?”
“哦?这计策……倒可一试。”
几人压低嗓音商议未定,王鹏已带着人走到了近前。
“王庄主,我等愿降!”
“愿听庄主差遣。”
“往冒犯,乞请宽恕。”
“主公,须防有诈。”
乐和凑近王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王鹏微微颔首。
这几人态度转变得突兀,确实惹人生疑。
“既言归顺,为何不跪拜明主?”
乐和陡然提高嗓音喝道。
下跪?
几人交换着眼神。
膝下有黄金,真要对这人屈膝?
可不跪,这诈降之计只怕立时便要败露。
“咚!”
石秀第一个屈膝跪倒在地。
吕方与郭盛紧随其后——往在水泊寨中,他们对晁盖、宋江也没少行这般礼数,倒不算太过难堪。
只穆弘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沉着脸跪了下来。
几乎在同一瞬,王鹏耳畔响起唯有他能听闻的提示音。
穆弘盯着眼前那把被扔在地上的刀,刀身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指尖却像冻住般动弹不得。
王鹏就站在五步开外,双手松松垂着,仿佛只是邀他共饮一杯茶。
石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还在蓟州卖肉时,那把剔骨刀握在手里的分量——可此刻他连吞咽都觉得费力。
吕方和郭胜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瞳孔里看见一闪而过的惊疑。
乐和的目光却像黏在王鹏背上,灼热得几乎要烧出个洞来。
“捡起来。”
王鹏的声音不高,却让穆弘膝盖一软。
他扑下去抓刀柄,金属的冰凉顺着手腕窜上来。
刀刃很沉,沉得他必须用双手才能握稳。
横刀三叠浪——这招他练了十二年,曾在饮马川劈开过三匹冲来的战马。
现在他弓步拧腰,所有力气从脚底炸开,刀锋破空时带起呜咽般的尖啸。
郭胜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碰撞声却短促得诡异。
像有人用剪刀裁断了布匹,“锵”
地一响便再无声息。
他睁眼时,只看见穆弘僵在原地,手里握着光秃秃的刀柄,碎铁片正叮叮当当洒在青砖上。
穆弘的头发散了,一缕暗红从嘴角蜿蜒爬向下巴。
他盯着满地碎片,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音节。
王鹏缓缓收刀入鞘。
弯刀吞没最后一线白光时,他瞥见石秀额角渗出的冷汗,看见吕方无意识后退的半步。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檐角的声音。
穆弘终于踉跄着倒退,每一步都在砖面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不是汗,是血从衣襟里滴落。
“下一头。”
王鹏转身朝猪圈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衣上灰尘。
乐和第一个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
石秀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
他
猪圈里传来牲畜不安的嘶鸣。
吕方推了把还在 的郭胜,两人垂着头跟上队伍。
穆弘终于松开手,刀柄“哐当”
砸在地上。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刀柄的纹路——可虎口早已震裂,血正顺着生命线往下淌。
圈栏内,王鹏正俯身查看一头黑毛猪。
牲畜在他靠近时突然安静,圆眼睛里映出他挽袖子的动作。”按住了。”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石秀条件反射般扑上去压住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