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渍得很快。
肩膀上割开的口子不深,血流出来蹭在金属壁面上,几秒钟就从暗红变成铁锈色。但符号还在亮。从那道血痕开始,一行一行往通道深处蔓延。暗金色。脉动的节奏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
通道大约一米五宽。不能跑,但能走快。金属地板上没有灰尘,没有虫迹,没有任何说明过去一万年里有东西进来过的痕迹。密封的。完美的密封。
"沈先生。我在通道里。两侧墙壁在发光。"他压着声音对耳机说。
"看到什么?"
"符号。但不是文字。像一张结构图。管线、舱室、连接节点。某种大型建筑的横截面。"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不是建筑。"沈望舒说。"那是昆仑号。你看到的是舰体的剖面图。"
姬恒的脚步慢了半拍。
"多大?"
"完整的船十二公里。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一个补给模块的残骸。坠落的时候断裂散落,被地质运动埋进了秦岭山体。可能有几百米长。"
十二公里。一艘十二公里长的船。
他继续走。手电的光和墙壁上的暗金色符号交叠在一起,把通道照成一种奇怪的温暖色调。空气燥,凉,有一丝臭氧味。脚步声被金属地板吸收了大半,只剩下很闷的振动从鞋底传上来。
走了大约三十米。通道稍微变宽了一些。左墙上两个符号和其他的不一样。更亮。在跳。频率和他后颈胎记的搏动吻合。
碎片。
嵌在墙壁的管线节点里。一个在口高度,一个在接近地面的位置。
"墙上有碎片。两枚。"
"别碰——"
"来不及了。"
他的手已经贴上去了。第一枚从管线节点里脱落,像一颗长熟了的果子。滑进掌心。温热。
"5"变成"6"。
第二枚在他蹲下去触碰的时候自己弹了出来。"6"变成"7"。
"碎片:7。血脉:0.09%。主脑恢复度:0.005%。"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容易。像门框在变宽。
"你这个吸收速度不正常。"沈望舒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一般人第一次接触碎片会有至少六小时的适应期。你在一天之内吸收了五枚。"
"身体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饿。"
"饿?"
"嗯。像跑完十公里那种饿。"
沈望舒没有回答。姬恒能想象他在面前搓着手指思考的样子。
通道继续往前。又走了二十多米。墙上的符号开始变化。不再是舰体结构图。变成了文字。大字。和昆仑山石室里的同一套系统。
他停下来。
大字下方的墙面上有另一种痕迹。不是机器雕刻的精密符号。是人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浅不一,笔画略带颤抖。和石室里"吾等自星海来"那行字的风格很像。
但内容不同。
字体不是现代汉语,但偏旁和结构足够近,他花了十几秒辨认出来。
"沈先生。墙上有手刻的字。"
"念。"
姬恒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你若读到此处,火尚未灭。"
"吾名已不重要。职衔:能源副总工。同袍唤吾老火。"
"此舱为吾最后封存。内有能源核心十二枚,扫描探针一支,皆属神农。吾将其封存于此,因地表已不安全。"
"终有一,对的血会找来。届时取你所需。但请记住。"
最后一行字刻得最深。每一笔都像是用了全身力气。
"火是用来分的,不是用来藏的。"
耳机里安静了很久。
"沈先生?"
沈望舒的呼吸声变了。粗了。不均匀。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燧人氏。"他的声音哑了。"他的职衔确实是能源副总工。这条记录和我们掌握的所有文献吻合。但文献里从来没有提到他把东西藏在秦岭。我们一直以为燧人的遗物全部遗失了。"
"他说火是用来分的。"
沈望舒没有接话。但姬恒听到了他的呼吸在恢复。
通道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金属弯曲的声音。他回头看。
什么也看不到。通道的弧度挡住了视线。但他的感知告诉他:那扇他用碎片能量震开的隐门正在被人强行掰宽。
"他找到门了。"陆听澜的声音切了进来。"正在强行扩大缝隙。"
"赵刚呢?"
"我把他拖上去了。左手桡骨裂了,不只是肋骨。他现在说不了话。"
"沈先生在哪?"
"在洞口旁边。他说他等你信号。"
金属弯曲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更近了。
"神农鞭还在房间里?"姬恒问。
"在。那个人试过。"
"试过什么?"
"拿。他伸手去拿那鞭子。"陆听澜停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被弹开了。像触了电。整个人退了两步。手掌好像被烧伤了。"
"为什么?"
沈望舒的声音重新进来了。冷静了。
"因为你刚才吸收了凸台底座上的碎片。那三枚碎片是神农鞭的专属能源。你吸收之后,鞭子和你之间产生了短暂的共振绑定。在共振消失之前,只有你能拿起它。"
"多长时间?"
"文献记载共振窗口大约三到四个小时。你吸收碎片到现在过了多久?"
姬恒心算了一下。"不到二十分钟。"
"还有至少两个半小时的窗口。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你不在窗口期内拿走它,之后任何人都能拿。"
身后的金属弯曲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沉重。稳定。在通道里回荡。
一股沉暗的压迫感涌入通道。不像气流也不像声波,是感知本身被挤压的感觉,像水面上漂着的东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按向水底。
"小朋友。"那个声音在金属壁面之间来回反弹,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你跑不掉的。这条通道是直的。我已经看到你的手电光了。"
姬恒关了手电。
通道里只剩墙壁上的暗金色符号。足够看清脚下,但无法被远处的人追踪。
"通道有另一个出口吗?"他对耳机说。
"补给模块一定有至少两个出入口。"沈望舒说,"但出口在哪里,我不知道。可能被山体掩埋了。可能在几百米之外。"
"如果我往前跑,他跟着我。鞭子留在房间里。窗口一过任何人都能拿。"
"是。"
"如果我回去拿鞭子,他在通道里堵我。"
"也是。"
脚步声在靠近。不急不缓。那个人有足够的自信。
"还有第三种。"姬恒说。
"什么?"
"我回去。他也回去。在房间里见面。"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你回去做什么?"
"拿鞭子。沈先生,他在通道里追我的时候,房间是空的。通道只有一个入口朝着房间。他在这头,房间在那头。我从哪进去?"
沈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明白了。
"你要让我从盗洞口进去。"
"您从正面进。他听到动静一定掉头回房间。我从通道跟在他后面。他进房间对付您,我绕到凸台拿鞭子。"
"他是通灵者。至少中阶。"
"那您呢?"
耳机里安静了三秒。
"我是通灵者高阶。"沈望舒的声音变了。不是教授的温和了。是另一种东西。更老。更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流着的暗水。"但我已经二十三年没有动过手了。"
"二十三年不动手的通灵者高阶,打得过一个通灵者中阶吗?"
又是三秒的安静。
"以前能。"
"现在呢?"
"试试。"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加快了。那股压迫感在收紧,像有人在拧一条湿毛巾。
姬恒把手电揣进口袋。在暗金色的符号光中转过身。
面朝脚步声的方向。
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