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归心
一
贞观五年,秋。
草原上的风开始凉了。
都护府外的农田里,一片金黄。小麦、燕麦、青稞,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牧民们从草场回来,帮着农人一起收割。男人挥镰刀,女人捆麦子,孩子跟在后面捡落下的穗子,笑声飘得到处都是。
王渤鋒蹲在地头,抓起一把麦粒,搓了搓,放在嘴里嚼了嚼。
“嗯,熟了。”
旁边蹲着的阿史那真也学他的样子,抓了一把麦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
“都护大人,这个……不好吃。”
王渤鋒笑了:“谁让你生吃了?要磨成面,做成饼,或者煮成粥。”
阿史那真把嘴里的麦粒吐出来,讪讪地笑。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牛二笑得最大声:“阿史那首领,你们草原人就知道吃肉,哪懂得粮食的香?”
阿史那真不服气:“谁说我们只吃肉?我们也吃豆腐,吃酪——”
“那也是做的,不是粮食。”
阿史那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渤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了,别斗嘴了。收完这片地,晚上羊,请大家吃肉。”
众人欢呼起来。
二
那天晚上,都护府外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几十只羊被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香气飘出老远。几百号人围坐成一圈,有士兵,有百姓,有部落的牧民,有来往的商贾。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阿史那社尔也来了。
他坐在王渤鋒旁边,抱着一个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啃完了,抹了抹嘴,感慨地说:“都护大人,我现在明白,阿史那真他爹为什么说跟着你对了。”
王渤鋒看着他。
“为什么?”
阿史那社尔指了指那些人。
“你看看他们。”他说,“有,有突厥人,有契丹人,有回纥人。放在以前,这些人碰到一起,不打架就算好的了。现在呢?他们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像一家人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王渤鋒。
“都护大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做什么。”他说,“我只是让他们知道,不管是谁,只要愿意好好过子,就能在这里活下去。”
阿史那社尔点了点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渤鋒说,“草原上的人,要的不多。能吃饱,能穿暖,不用担心被人,不用提心吊胆过子。做到了这些,谁还愿意打仗?”
阿史那社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王渤鋒深深鞠了一躬。
“都护大人,我以前有眼无珠。从今往后,我阿史那社尔,带着我的部落,跟着你。”
王渤鋒站起来,扶住他。
“不是跟着我。”他说,“是大家一起,好好过子。”
阿史那社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一起过子。”
三
那天晚上,王渤鋒喝了很多酒。
不是应酬,是真的高兴。
三年了,那些曾经观望的、动摇的、甚至敌对的部落,一个一个都归附了。草原上最大的几个部落,现在都和他站在一起。
他想起阿史那社尔刚才说的话——“不管是谁,只要愿意好好过子,就能在这里活下去。”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用了三年。
三年里,他们建了城,开了田,修了渠,造了炮。他们和几十个部落打交道,调解,平息争斗,让那些世代为敌的人学会坐在一起说话。
三年里,他们死了人。
刘闯死了,还有那些阵亡的士兵。他们的坟,在城外的小山上,一排一排,面朝着草原。
但更多的人活下来了。
那些从长安跟来的百姓,现在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自己的牛羊。那些部落的牧民,现在不用再担心被人抢掠,不用再提心吊胆过子。他们的孩子,能吃饱,能穿暖,能活着长大。
王渤鋒端着酒碗,看着那些人。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带着笑。
他忽然觉得,值了。
穿越到这个时代,失去了一切,又得到了一切。
值了。
四
房遗爱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将军,喝多了?”
王渤鋒看了他一眼。
房遗爱瘦了很多,但眼睛比在长安时亮多了。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卷得高高的,手上还有磨出来的茧子。
“你父亲的事,”王渤鋒说,“办妥了?”
房遗爱点头。
“我把他葬在城外那座小山上。”他说,“面朝着草原。他说过,想看草原是什么样。”
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个好人。”
房遗爱笑了笑。
“是啊。”他说,“他总说自己没本事,就会读书。但他教了我很多。”
他看着远处的篝火。
“他临死前跟我说,遗爱,你这辈子,能做成一件事,就不白活。”
他转过头,看着王渤鋒。
“将军,我觉得,我找到那件事了。”
王渤鋒看着他。
“什么事?”
房遗爱指了指那些正在喝酒跳舞的人。
“让这些人,过得更好。”
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酒碗。
“那就一起。”
房遗爱也举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
五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
人们散了,各回各家。空地上只剩下几个收拾东西的人,和一堆冒着烟的炭火。
王渤鋒还坐在那里。
李铁牛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大,想什么呢?”
王渤鋒看着那堆炭火。
“在想,”他说,“这三年,过得真快。”
李铁牛点头:“是啊,一眨眼就三年了。”
“你后悔吗?”
李铁牛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穿越到这儿。”
李铁牛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李铁牛看着远处的夜色。
“因为在那边,我就是个兵。训练,打仗,再训练,再打仗。不知道为啥打,不知道打完了会怎样。在这儿——”
他顿了顿。
“在这儿,我知道自己在啥。”
王渤鋒看着他。
李铁牛咧嘴笑了。
“老大,你别笑我。我文化不高,说不出大道理。但我就觉得,在这儿,值。”
王渤鋒点了点头。
“是啊,值。”
六
第二天,王渤鋒召集所有人开会。
二十七个人,加上周大虎、房遗爱、阿史那真、阿史那社尔,围坐成一圈。
“今天叫你们来,”王渤鋒说,“是想商量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咱们在这里三年了。”他说,“城墙修好了,田开出来了,渠挖通了,炮造出来了。部落也归附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
“但长安那边,一直不太平。”
众人沉默。
“房仆射走了,长孙无忌掌了权,侯君集当了兵部尚书。他们怎么想,咱们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看着每个人。
“咱们不能永远靠长安。”
李铁牛问:“老大,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渤鋒说,“咱们得自己立起来。”
他拿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
“这里是咱们的都护府。”他指着图上的一点,“往东五百里,是契丹人的地盘。往西八百里,是西突厥。往北一千里,是薛延陀。往南,是长安。”
他抬起头。
“这些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敌人,有的现在不是敌人,将来可能是。”
“所以咱们得准备着。”
阿史那社尔问:“准备什么?”
王渤鋒看着他。
“准备打仗。”
七
大帐里静了一瞬。
阿史那社尔皱起眉头:“都护大人,你不是说,让大家好好过子吗?”
王渤鋒点头。
“是。好好过子,但也要准备打仗。”
他站起来。
“草原上的规矩,你们比我懂。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你越能打,越没人敢打你。”
阿史那社尔沉默了。
阿史那真开口:“都护大人,你说怎么准备?”
王渤鋒走到舆图前。
“第一,扩军。”
“咱们现在有三千府兵,加上各部落能打仗的战士,能凑出一万人。这一万人,要训练,要装备,要能随时打仗。”
“第二,造武器。”
他看着赵虎。
“炸药,咱们的火炮还要改进。要造得更轻,打得更远,装得更快。还要造更多的,更多的炮弹。”
赵虎点头:“明白。”
“第三,修路。”
他看着周大虎。
“从都护府到各个部落的路,要修宽,修平。打起仗来,咱们的人要能快速调动。”
周大虎点头。
“第四,存粮。”
他看着陈默。
“今年的收成不错,但还不够。要再开更多的田,存更多的粮。万一被围城,得有东西吃。”
陈默点头。
王渤鋒说完,看着众人。
“这些事,都不容易。但必须做。”
阿史那社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都护大人,我服了。”
王渤鋒看着他。
“我阿爹活着的时候,总说我们突厥人为什么打不过。不是因为刀不够快,马不够多,是因为想得远。打一仗,想十仗。”
他看着王渤鋒。
“今天,我明白了。”
八
接下来的子,都护府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扩军、造炮、修路、存粮,每件事都要人,都要钱,都要时间。
王渤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半夜。他的兵比他更忙——李铁牛带人训练,张磊带人勘察地形,赵虎带人造炮,周大虎带人修路,陈默管后勤,忙得团团转。
房遗爱也没闲着。他带着几个人,跑遍了各个部落,登记人口,清点牛羊,计算能出多少兵、多少粮。
阿史那真和阿史那社尔也没闲着。他们回自己的部落,动员年轻人参军,组织人手帮忙修路。
一个月后,第一批成果出来了。
新兵招了五千人,都是各部落的年轻人。他们被编成十个队,由李铁牛带着训练。
火炮又造了六门,加上原来的八门,一共十四门。赵虎还在改进,说要把射程提高到四百步。
通往各部落的路,修好了三条。原来要走一天的路,现在半天就能到。
粮仓里,存了够一万人吃三个月的粮食。
王渤鋒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老大,”李铁牛走过来,“长安来人了。”
王渤鋒目光一凝。
“谁?”
“侯君集的人。”
九
来的人叫郑仁泰,是侯君集的亲信,官居游击将军。
他带着一百多个随从,大摇大摆地进了都护府。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里全是贪婪。
“王都护,”他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王渤鋒坐在主位上,没有起身。
“郑将军来此,有何贵?”
郑仁泰笑了笑:“侯尚书让我来,看看都护大人这里的情况。顺便——”
他顿了顿。
“顺便跟都护大人商量一件事。”
王渤鋒看着他。
“什么事?”
郑仁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侯尚书的亲笔信。”
王渤鋒接过,展开。
信很短——
“王都护,闻你在草原经营有成,甚慰。朝廷欲加强北疆防务,拟在都护府增设监军一人,以资协调。仁泰可当此任,望都护善待之。侯君集。”
王渤鋒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监军。
这是来盯着他的。
“郑将军,”他开口,“你知道监军是做什么的吗?”
郑仁泰笑了笑:“知道。就是协助都护大人处理军务。”
王渤鋒看着他。
“协助?”
“对,协助。”
王渤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请郑将军留下来,好好协助。”
十
郑仁泰住下了。
他被安排在都护府西边的一个院子里,离王渤鋒的住处很远。随从们被安置在城外的军营里,由周大虎“照顾”。
第二天,他开始四处转悠。
东看看,西看看,问这问那。一会儿问火炮是怎么造的,一会儿问新兵是怎么练的,一会儿问各部落的情况。
李铁牛跟在他后面,面带微笑,有问必答。但答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问到关键的地方,他就打哈哈。
“这个啊,我也不太清楚,得问我们老大。”
“那个啊,都是赵虎在管,我不懂。”
郑仁泰问了一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晚上,他回到住处,脸色很难看。
十一
第三天,郑仁泰提出要去城外看看。
王渤鋒同意了。
他让阿史那真陪着,带着几个随从,去了阿史那社尔的部落。
阿史那社尔早就得了消息,准备好了。
他带着人在部落外迎接,满脸堆笑。
“郑将军,欢迎欢迎!”
郑仁泰下了马,四处打量。
部落里,帐篷整整齐齐,牛羊成群,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笑。看起来,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郑仁泰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破绽。
他问阿史那社尔:“你们部落有多少人?”
“回将军,五千多人。”
“能打仗的有多少?”
“两千多吧。”
郑仁泰点点头,又问:“你们跟都护府关系怎么样?”
阿史那社尔笑了:“好啊,好得很。都护大人对我们好,我们也对都护大人好。”
郑仁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阿史那社尔的笑容不变。
郑仁泰又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只好走了。
十二
第四天,郑仁泰提出要去看看火炮。
王渤鋒同意了。
他带着郑仁泰去了城外的靶场。
那里,摆着几门火炮,炮口对着远处的土丘。
赵虎正在装药。看见王渤鋒来了,他走过来。
“老大,试炮吗?”
王渤鋒点头。
赵虎回到炮位,点火。
“轰!”
一声巨响,炮弹飞出,落在三百步外的土丘上,炸开一团烟尘。
郑仁泰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炮的威力这么大。
“这……这能打多远?”他问。
“三百步。”王渤鋒说。
郑仁泰咽了口唾沫。
“能……能看看里面什么样吗?”
王渤鋒看着他。
“看里面?”
“就是……就是炮管里面,怎么造的?”
王渤鋒笑了笑。
“郑将军,这是军机。不能看。”
郑仁泰的脸色僵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都护大人说笑了。我就是好奇,看看而已。”
王渤鋒看着他。
“郑将军,你既然是监军,就该知道规矩。有些事,能看。有些事,不能看。”
郑仁泰的笑容凝固了。
十三
那天晚上,郑仁泰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长安。
信里说,王渤鋒在草原上势力很大,火炮威力惊人,各部落都听他的。如果朝廷不加以控制,恐成后患。
他写完信,正要封口,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猛地站起来,拔出刀。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他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但他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已经被陈默抄了一份。
十四
第二天,陈默把那封信的抄本交给王渤鋒。
王渤鋒看完,沉默了很久。
“老大,”李铁牛问,“怎么办?”
王渤鋒没有回答。
他在想,侯君集派郑仁泰来,真的是为了当监军吗?
还是为了搜集证据,好回长安告状?
“老大,”张磊说,“要不要把他……”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渤鋒摇头。
“不行。”他说,“了他,就是不打自招。”
“那怎么办?”
王渤鋒想了想。
“让他待着。”他说,“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他想知道什么,就让他知道什么。”
李铁牛愣住了:“老大,那咱们的秘密——”
“什么秘密?”王渤鋒看着他,“咱们有什么秘密?练兵,造炮,修路,存粮,哪一样是见不得人的?”
李铁牛没说话。
“让他看。”王渤鋒说,“看完,让他回去。回长安,让他去说。”
他站起来。
“说破了天,咱们也是在替大唐守边疆。有什么错?”
众人沉默。
然后,周大虎第一个点头。
“将军说得对。”
十五
接下来一个月,郑仁泰看了个够。
他看了新兵训练,看了火炮试射,看了农田收割,看了商队往来。他看了所有能看的地方,问了所有能问的问题。
王渤鋒什么都让他看。
练兵,让他看。火炮,让他看。粮仓,让他看。各部落的人,也让他见。
一个月后,郑仁泰要走了。
临走前,他来向王渤鋒辞行。
“都护大人,”他的态度比刚来时恭敬多了,“这一个月,多有打扰。”
王渤鋒看着他。
“郑将军,看够了吗?”
郑仁泰笑了笑:“够了。”
“回去怎么跟侯尚书说?”
郑仁泰沉默了一会儿。
“都护大人,”他说,“我郑仁泰是个粗人,不会说假话。这一个月,我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
他顿了顿。
“我看见的,是一个想让大家过好子的人。”
王渤鋒看着他。
郑仁泰拱了拱手:“都护大人保重。”
他转身走了。
李铁牛从后面走出来。
“老大,他这话,能信吗?”
王渤鋒看着郑仁泰的背影。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他没说假话。”
十六
郑仁泰走后,都护府又恢复了平静。
但王渤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长安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侯君集不会。
长孙无忌也不会。
他们在等机会。
等一个能把他扳倒的机会。
“老大,”李铁牛问,“咱们怎么办?”
王渤鋒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草原。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香味。
“继续咱们的。”他说。
“不管他们?”
“不管。”王渤鋒说,“他们想斗,就让他们斗。咱们只管把这里弄好。”
他转过头,看着李铁牛。
“只要这里的人在,咱们就在。”
李铁牛点了点头。
远处,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都护府里,炊烟袅袅,人声嘈杂。
那是他们的家。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