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实验小学。
下课铃响过之后,食堂里热闹起来。
孩子们端着铝制饭盒,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
一年级的用餐区,温佑安和温佑宁并排坐着,面前摆着从家里带的饭菜。
李阿姨做的红烧肉和青菜,装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保温饭盒里。
学校里也有午餐,但伙食比较差。
所以李阿姨就给孩子们提前准备了午餐。
温佑宁吃得欢,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
温佑安则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不时扫过周围,像是在观察什么。
“佑宁,慢点吃。”他提醒妹妹。
“唔唔。”温佑宁含糊地应着,继续大口扒饭。
食堂门口,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黄小梅,手里提着一个陌生的保温桶,比普通的饭盒大一圈。
她径直走到两个孩子的桌边,蹲下来,笑眯眯地说:“佑安,佑宁,有人给你们送好吃的来了。”
温佑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谁呀?”
黄小梅没回答,只是把保温桶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一份糖醋排骨,金红油亮,香味扑鼻。
一份清炒时蔬,翠绿鲜嫩。
一份鸡蛋羹,金黄细腻,上面还撒着葱花。
还有两份米饭,粒粒分明,一看就是新蒸的。
温佑宁的眼睛瞪得溜圆:“哇~好香啊!”
她看看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又看看新摆出来的糖醋排骨,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黄小梅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吃吧,都是给你们的。”
“真的吗?”温佑宁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下一秒眼睛就眯成了月牙,“唔!好吃!比李阿姨做的还好吃!”
温佑安没有动筷子。
他看着那些菜,又看向黄小梅。
“黄老师,谁送的?”
黄小梅愣了一下,笑着摸摸他的头:“这个嘛……老师也不知道。
就是有人放在办公室,让我转交的,吃吧,没毒的。”
温佑安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那些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蛋羹。
都是他和妹妹爱吃的。
送菜的人,知道他们的口味。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扫向食堂的窗户。
食堂的窗户很大,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的走廊。
走廊上,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衬衫,黑西裤,金丝边眼镜。
程知言。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他们这边。
隔着玻璃,看不清表情,但温佑安能感觉到,他在看。
在看他和妹妹。
温佑安的眼睛微微眯起。
又是他。
那个男人,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他们身边?
“哥哥,你怎么不吃?”
温佑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个排骨可好吃了,你快尝尝!”
温佑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他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程知言还站在那里,嘴角似乎弯了弯,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四目相对。
这一次,温佑安没有躲开。
他就那样看着程知言,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很亮。
像是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对我们好?
程知言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像是一种问候,又像是一种承诺。
温佑安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温佑宁还在叽叽喳喳:“这个排骨肯定很贵吧?
妈妈做的都没这么好吃……哥哥,你说谁送的呀?
会不会是妈妈?不对,妈妈今天去厂里了……”
温佑安没有说话。
他知道是谁送的。
他也能猜到,那个男人为什么送。
可他不知道的是,妈妈和那个男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为什么妈妈看见他,会那么紧张?
为什么他看妈妈的眼神,那么奇怪?
为什么……
他看着碗里的糖醋排骨,想起刚才程知言站在窗外的样子。
那个表情,他见过。
在别的小朋友爸爸来接他们的时候,那些爸爸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就是那样的。
温佑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不,不会的。
妈妈说过,他们没有爸爸。
可程校长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们?
“哥哥?”温佑宁歪着头看他,“你发什么呆?”
温佑安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快吃吧,要上课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只是脑子里,那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
食堂窗外,程知言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两个孩子吃饭的样子,看着温佑宁吃得满嘴是油,看着温佑安安静地给妹妹递水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佑宁像温晴。
笑起来像,吃东西的样子也像。
佑安呢?
佑安像他。
尤其是刚才那个对视。
那双眼睛,太冷静,太清醒,像是能看穿一切。
程知言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难骗了。
可他刚才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什么。
他读懂那个眼神了。
他在问:你是谁?
程知言很想冲进去告诉他:我是你爸爸。
可他不能。
温晴还没准备好,他不能贸然行事。
但没关系。
他可以慢慢来。
从一顿饭开始,从一次对视开始,从一个微笑开始。
总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我是你们的爸爸。
“程校长?”
身后传来声音。
程知言回头,看见教导主任老刘端着饭盒走过来。
“您怎么站在这儿?吃饭了吗?”
程知言笑了笑:“吃过了,随便走走。”
老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食堂里面,只看见满屋子的孩子,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您继续走走,我先去吃饭了。”
程知言点点头。
等老刘走远,他最后看了一眼食堂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他的脚步顿了顿。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温佑安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和七年前的温晴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在麦田边等他,远远看见他,就是这样看着他。
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期待,一点欲言又止。
程知言站在那里,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七年了。
他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她们母子三个,受了七年的苦。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程知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没关系。
未来的路还长。
他可以等。
等温晴愿意听他解释,等孩子们愿意叫他一声爸爸,等他们一家人,终于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他可以等。
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