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擂台之战后,阳谷县恢复了往的平静。梁山的人再没来过,连个探子都没派过。周侗托人带信来说,宋江回去后大病一场,卧床三月不起。等他好了,梁山换了风向,不再提“替天行道”,只顾埋头经营山寨,扩充人马。
“他们在等。”周侗在信里写道,“等什么,我不知道。但武大哥你要小心。”
我把信烧了,没告诉任何人。
子照常过。
武松还是每天去衙门点卯,闲时在家教我打拳——其实是让我指点他。这小子脸皮厚,输了一百次还缠着要打第一百零一次。
潘金莲的嫂子在城里找了个帮佣的活计,每天早出晚归,挣的钱不多,但她得高兴。她说,靠自己双手吃饭,踏实。
大牛七岁了,武松开始教他识字。这小子坐不住,学一刻钟就要往外跑,每次都被武松拎着脖子拽回来,按在桌前继续描红。潘金莲心疼,偷偷给他塞糖吃,被我发现后,娘儿俩一块儿挨训。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但我知道,这样的子,是最好的子。
五月里的一天,家里来了个客人。
林冲。
他站在院门口,背着一个包袱,腰里没挎刀。
“武大哥。”
我看着他。
“来了?”
“来了。”
我让开身。
他走进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小小的家。
潘金莲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愣了愣,又缩回去。不一会儿,端了碗茶出来。
林冲接过茶,道了谢,却没喝。
“武大哥,”他说,“我想好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
“想好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想留下来。”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
“梁山我不想回了。宋江待我不薄,但那里不是我的归宿。”
他顿了顿。
“我妻子死了,家没了,仇还没报。但我也不想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他看着我。
“武大哥,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什么话?”
“怎么活下来。”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平静。
“我想学着活下来。”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点头。
“那就留下吧。”
他的眼眶红了。
“武大哥……”
“别废话。”我站起来,“西边有间空房,自己收拾。”
他愣在那儿,半晌没动。
武松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林教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冲被他晃得东倒西歪,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是他上梁山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那天晚上,家里又添了一双筷子。
林冲话不多,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酒,看着武松和大牛闹腾,眼里有光。
潘金莲给她嫂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又去厨房忙活,加了两道菜。
我坐在桌边,端着碗,看着这一屋子人。
武松,林冲,潘金莲,她嫂子,大牛。
五个。
一年前,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
一年后,有了五个人。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六月的阳谷,热得人发昏。
武松在院子里铺了张席子,光着膀子躺在上头,呼呼大睡。大牛趴在他肚子上,也睡得不省人事。
林冲坐在廊下,借着月光看一本书。是潘金莲她嫂子从东家那儿借来的,说是什么话本子,讲才子佳人的故事。他看得认真,时不时皱皱眉,又舒展开来。
潘金莲坐在我旁边,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给我扇风。
“大哥,热不热?”
“不热。”
她笑了笑,继续扇。
扇子带起的风,轻轻柔柔的,比什么都凉快。
“大哥,”她突然开口,“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我看着院子里的武松和大牛,看着廊下的林冲。
“会。”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就好。”
八月里,周侗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一队人马,还有一辆马车。
“武大哥!”他跳下马,满脸喜色,“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马车上装得满满当当,有布匹,有粮食,有几坛好酒,还有一大堆小孩的玩意儿。
我看着他。
“发财了?”
他哈哈大笑。
“我爹升官了!京东西路安抚使,管着这一片!”他拍了拍脯,“往后阳谷有事,直接找我!”
我点点头。
他往院子里张望。
“武松呢?林教头呢?”
“武松去县衙了。林冲在后院劈柴。”
他愣了愣。
“林教头……劈柴?”
“嗯。”
他的表情复杂起来。
“林教头那样的英雄,劈柴……”
我看着他。
“英雄也得吃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武大哥说得对。”
他走进院子,绕到后院,去看林冲劈柴。
我听见他在后面大呼小叫,然后是林冲低低的笑声。
那天晚上,周侗留下来吃饭。
酒过三巡,他突然说:
“武大哥,我有个想法。”
我看着他。
“什么想法?”
他放下酒杯,认真地说:
“我想在阳谷开个武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武松的眼睛亮了。
林冲抬起头。
周侗继续说下去:
“林教头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武都头是打虎英雄,武大哥……是能把梁山打得落花流水的武大哥。有你们三位在,这武馆想不火都难!”
他看着我们。
“怎么样?”
武松看向我。
林冲也看向我。
我端着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口:
“武馆?”
“对!”
“教什么?”
周侗愣了愣。
“教……武艺啊。”
我看着碗里的酒。
“武艺教给谁?”
“想学的人啊。”
“学了什么?”
他又愣住了。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学了去?还是被人打?”
他不说话了。
我喝了一口酒。
“周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有些失望。
“可是武大哥……”
“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想学武艺的。”我把碗放下,“大多数人,只想安安稳稳过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
“就像你。”
他愣住了。
“你爹是安抚使,你是公子哥,你不需要学武艺。”我说,“但你想帮我们。”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武馆的事,往后再说吧。”
那天晚上,周侗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我。
“武大哥,我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明白什么?”
他想了想,说:
“明白你为什么能把梁山打跑了。”
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武松站在我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大哥,周公子是个好人。”
“嗯。”
“他说开武馆,其实是想帮我们。”
我看着远处的黑暗。
“我知道。”
“那大哥为什么不答应?”
我转过身,往回走。
“因为还不到时候。”
冬天来得很快。
那年腊月,下了好大一场雪。
院子里积了半尺厚,大牛高兴疯了,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浑身都是白的。武松把他举起来,往雪堆里一扔,他又笑又叫,爬起来继续疯。
潘金莲在廊下腌肉,她嫂子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边忙活一边说笑,说的什么听不清,但笑声一阵一阵的,飘得满院子都是。
林冲在扫雪,扫出一条路来,通往院门。他扫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他们。
窗纸上结着霜花,透过霜花看出去,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但我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武松是真的,大牛是真的,潘金莲是真的。
这个家是真的。
门被推开,潘金莲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大哥,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喝。
“大哥,”她突然开口,“过年我想包饺子。”
“好。”
“我想包好多好多,够咱们吃好几天的。”
“好。”
“我还想给大牛做件新衣裳,他那件都小了。”
“好。”
她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大哥,你什么都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好。”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去。
窗外,武松的喊声传来:“大哥!出来堆雪人!”
我站起来,推门出去。
雪还在下,轻轻地落在肩上。
大牛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院子里拽。
“大伯快来!我和二叔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
我被他拽着,走进雪里。
院子里,一个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脑袋是武松按上去的,眼睛是两颗煤球,鼻子是胡萝卜。
大牛指着它,骄傲地说:“这是我堆的!”
武松在旁边拆台:“你就在旁边捣乱,哪是你堆的?”
大牛不服气,扑过去要打他,被他一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大牛的笑声,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林冲放下扫帚,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潘金莲和她嫂子从廊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雪还在下。
我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飘飘扬扬的雪花。
“系统,”我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也对,它早就走了。
但我还是想对它说一声:
谢谢你。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灯火温暖。
武松又在跟大牛抢鸡腿,抢得满脸通红。潘金莲在旁边笑着骂他,她嫂子偷偷往大牛碗里夹菜。林冲端坐着喝酒,嘴角一直带着笑。
我看着他们。
突然,大牛跑过来,爬上我的膝盖。
“大伯!”
我低头看着他。
“什么事?”
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大伯,你会一直在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会。”
他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太好啦!”
他跳下我的膝盖,又跑去跟武松闹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窗外的雪,还在下。
轻轻地,柔柔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白色。
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
但心里是暖的。
那一年,我四尺。
那一年,我有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