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首长呢?老首长被他们欺负,咱们连提都不提?”王虎瞪大了眼睛。
“老首长的事是团长和政委该心的事,你一个列兵,级别不够,在检查里写这些,只会给连长惹麻烦。”祁同伟把抹布扔进脸盆,站起身看着王虎,“地方上的告状信,估计这会儿已经拍在团政委的办公桌上了。”
祁同伟猜得一点都没错。
此时此刻,猛虎团团部的政委办公室里。
团政委刘建明手里捏着几页传真纸,气得手都在发抖。
他把传真纸狠狠地拍在办公桌上,指着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团长张万山,大声吼道。
“老张,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湖中县公安局和县政府的联名投诉信,直接发到了军分区政治部!军分区的电话刚才打到我这里,首长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张万山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骂你什么了?”
“说咱们猛虎团管教不严,新兵刚入伍就跑到地方上逞凶斗狠!”刘建明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投诉信上白纸黑字写着,咱们连的两个新兵,跑到江家村无故殴打合法施工人员!三个人轻度脑震荡,两个人小腿骨折,那个带头的叫周小婕的,鼻梁骨断了,手腕粉碎性脱臼!现在人家带着伤情鉴定在县政府闹,要求部队交人!”
张万山把茶缸往茶几上重重一顿,冷笑了一声。
“合法施工人员?刘政委,你也是老工了,地方上那些搞拆迁的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那个姓周的在湖中县是个什么东西,我下连队的时候早就听说了,那就是个村霸!地痞流氓!我的兵能无缘无故去打他们?”
“问题是现在人家有理有据!”刘建明拍着大腿,“那个赵所长亲自签的字,说咱们的兵暴力抗法,咱们部队现在搞军民共建,最忌讳的就是军地,这事儿要是闹大了,被地方媒体一报,咱们团今年的先进集体就全泡汤了!”
“先进集体重要,还是老百姓的命重要?”张万山站起身,虎着脸。
“当然是团结重要!”
刘建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老张,我知道你护犊子。但这事儿影响太坏了。我看这样,让苗宏把那两个兵带过来,关几天禁闭,给个记大过处分。我拿着处分决定亲自去一趟湖中县,请县委书记吃个饭,把这事儿平了。给地方一个台阶下,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张万山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狠狠地抽了一口。
他不相信祁同伟是个惹事生非的人。
那小子虽然狂,但脑子比谁都清醒,绝对不出无缘无故的蠢事。
“苗宏呢?把人给我带过来。”张万山吐出一口烟圈,“我倒要当面问问,他到底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能把地方政府委屈成这样。”
不到十分钟,苗宏带着祁同伟和王虎来到了政委办公室。
王虎一进门,看到团长和政委那黑着的脸,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不自觉地往祁同伟身后缩了缩。祁同伟却身姿挺拔,目视前方,大声喊了句“报告”。
“你还有脸喊报告?”刘建明一拍桌子,指着祁同伟的鼻子就开始训,“祁同伟,你是个大学生,高学历人才!部队招你来,是让你发挥特长的,不是让你当古惑仔的!你跑到老百姓村里打架斗殴,一出手就把人打成重伤!你到底想什么?部队的纪律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祁同伟没低头,直截了当地回答。
“报告政委,我们打的不是老百姓,是涉黑团伙。他们在强拆抗战老兵的房子。”
“那房子的门楣上,挂着国家发的‘光荣之家’牌匾。”
刘建明愣了一下,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强拆有地方政府管,有公安局管!轮不到你们穿军装的去替天行道!你们一动手,理就全跑到人家那边去了!现在地方上说你们暴力抗法,还要上军事法庭告你们!”
“警察如果管用,推土机的铲斗就不会到老首长的脑门上了。”
祁同伟的话字字如刀。
“据《军人抚恤优待条例》第四十一条规定,国家保障军人、军属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我们制止他们破坏军属房屋,是履行军人义务。”
“地方公安偏袒黑恶势力,我们没有配合他们违规办案,直接返回营区,这也符合部队保卫条例。”
刘建明被祁同伟这几句条令背得哑口无言。
他没想到这个新兵蛋子不仅能打,法律条文背得比他还熟。
“你少拿条令压我!”刘建明有些恼羞成怒,“这改变不了你们把人打残的事实!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你们这是在破坏军民鱼水情!”
一直没说话的张万山突然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老刘。”张万山看了一眼祁同伟,“祁同伟,你小子下手也确实黑了点。几个混混,赶跑就算了,非得把人骨头打断?这下政委难做了。处分是免不了的,你服不服?”
“报告团长,处分我接受。”祁同伟上前一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但在受处分之前,江家村的那位老班长,让我给部队首长带个东西。他说,如果地方上再敢去拆他的房子,就让我把这个亮出来。”
祁同伟把手帕放在张万山的办公桌上,慢慢解开。
一枚铜黄色的勋章露了出来
虽然经历了岁月的磨砺,边缘有些发黑,但上面的五角星和麦穗依然清晰可见。
张万山的目光随意的扫过去,起初并没有在意。
但当他看清勋章上面的纹路和材质时,他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僵住了。
下一秒,张万山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大,身后的椅子被重重地带倒在地。
他本没管椅子,两步跨到办公桌前,伸出双手,颤抖着捧起那枚勋章。
“这是?”张万山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老张,这是啥?”刘建明有些莫名其妙地凑过来,“不就是一个老兵的纪念章吗?这能说明什么?”
“纪念章你大爷!”张万山突然回头,指着刘建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瞎了狗眼!给老子看清楚!这是一级独立自由勋章!”
刘建明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呆立当场。
作为政工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枚勋章的分量。
这是一九五五年授衔时发出的,能拿到一级独立自由勋章的,在抗战时期至少是旅级部,而且必须是立过赫赫战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革命。
这种级别的老首长,在整个汉东军区都挑不出几个活着的了。
“江家村,老班长”张万山捧着勋章,像捧着一件圣物,“那位老首长姓什么?”
“报告团长,老首长叫江叶。”祁同伟回答。
“江叶”张万山嘴里念叨着,猛地想起了什么,“是当年新四军三师的尖刀连连长!后来提了旅长,在朝鲜战场上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身中七弹,落下了终身残疾的江旅长!”
张万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暴起。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份放在桌子上的县政府传真,眼神里充满了气。
“湖中县这帮畜生!他们敢开着推土机去碾江旅长?他们长了几个脑袋!”
张万山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快速拨了一串号码。
刘建明吓了一跳,赶紧去拦。
“老张!你打给谁?你冷静点,事情还没搞清楚!”
“搞清楚个屁!这勋章就是最大的铁证!”张万山一把推开刘建明,对着话筒怒吼,“给我接湖中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不通就给我接县委书记!我是张万山!”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边传来湖中县公安局长有些官腔的声音。
“哪位啊?”
“我是猛虎团团长张万山!你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张万山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话筒上,“你手底下那个姓赵的王八蛋所长是不是活腻了?你们湖中县是土匪窝还是汉奸队?敢包庇黑恶势力去强拆老红军、老旅长的房子!你们还敢反咬一口告我的兵?”
电话那头的局长被骂懵了,支支吾吾地解释。
“张团长,你别激动,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是那个开发商受了点伤,地方上也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老子告诉你什么叫例行公事!”张万山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江老首长的房子谁敢动一块砖,老子明天就下令把全团的拉练地点改在你们湖中县县政府大院!我带着坦克去给你们搞军民共建!”
“张团长,使不得啊,这不合规矩”
“少跟老子扯规矩!你回去告诉那个姓周的开发商,还有你们那个县委书记!祁同伟和王虎不仅没有错,老子还要给他们报三等功!你们想要人?行!有种自己带人来我猛虎团的营区抓!我张万山就在大门口等着你们!滚!”
“啪!”张万山狠狠地挂断了电话,把话筒砸在座机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王虎张大了嘴巴,崇拜地看着团长。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军阀作风,这也太护犊子了。
苗宏站在旁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就知道,只要把祁同伟带来,这事儿肯定有反转。
刘建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不敢再提处分的事了。
他知道张万山的脾气,一旦牵扯到这种立过大功的老前辈,张万山是真敢带兵去围县政府的。
“祁同伟!”张万山转过身。
“到!”
“你这次得好!没丢咱们猛虎团的脸!”张万山大步走到祁同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脚踹得好!以后再遇到这种欺负老军人的,就往死里打!出了事,我张万山给你们兜着!”
“是!”祁同伟立正敬礼。
消息传得很快。
湖中县公安局长被张万山一顿臭骂后,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撤了赵所长的职,并把周小婕一伙人以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
县委书记更是亲自带队去了江家村,给江叶老首长赔礼道歉,当场宣布那一片老宅作为历史保护建筑,绝对不允许拆迁。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股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而是以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迅速刮到了汉东省城。
汉东省委大院,梁家别墅。
梁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但里面的茶水却因为她手腕的颤抖而洒出了几滴。
她刚才接到了一个汉东大学同学的电话,那个同学的父亲在湖中县政府工作,把祁同伟在地方上却被团长保下来的事情当成八卦说了出来。
梁群峰正戴着老花镜在客厅里看当天的内参。
“爸,祁同伟在部队不仅没受苦,还立功了!”梁璐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咬牙切齿地说,“他把湖中县周老虎的儿子打残了,那个猛虎团的团长张万山不仅没处分他,还要给他报三等功!”
梁群峰慢慢放下内参,摘下老花镜,眉头微微皱起。
“张万山?赵强军手下的那个刺头团长?”
“对!就是他!”梁璐急得站了起来,“爸,祁同伟太邪门了。他肯定是算准了江家村有个老军人,故意跑去见义勇为,借着那个老兵的势在部队里站稳脚跟,他这个人算计得太深了。如果让他在基层提了,以后肯定会报复我们的!”
梁群峰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粗壮的法国梧桐。
他一直以为,把祁同伟出政法系统,这小子就废了。没想到,祁同伟竟然能找到赵强军这棵大树,硬生生在军队里撕开了一条口子。
“赵强军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张万山也是个护犊子的武夫。”梁群峰声音低沉,“祁同伟有这两人护着,常规手段确实动不了他。”
“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爬上去?”梁璐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