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休息时,学子们在修礼堂内活动,姚君越被公孙射父叫去问话,姚君衡和几个相熟的小姐聚在一起说话,国青等人则在讨论下午的射法练习。
折兰安朵独自一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沫像柳絮一样飘下来,落在射御场的木架上,给弓矢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季公主。”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折兰安朵回头,见是矢人西陵墨,手里拿着一张弓,正站在她身后。
“老师。”折兰安朵微微躬身。
“真是折煞某了,岂敢为公主之师,唤某西陵矢人便可。”西陵墨走到她面前,将弓递给她:“这是方才检查时,发现的一张小弓,长五尺八寸,比寻常唐弓短些,弓力也弱些,适合公主这样的初学者。”
折兰安朵接过弓,比了比,确实比她上午用的那张轻些,弓身也更贴合她的手臂。她抬头看向西陵墨:“多谢。”
西陵墨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温和,不像公孙射父那么威严,也不像东郭豫那么硬朗:“公主不必谢某。某是矢人,让每位射者用上趁手的弓矢,是某的职责。”他顿了顿,看着折兰安朵冻得发红的手指,“公主的手,可是冻着了?”
折兰安朵摇摇头:“不冷。”
西陵墨却从袖中取出一双东西,递给她:“这是羊皮手套,某家小女织的,虽不华美,却能保暖,公主若不嫌弃,便戴上吧。”
折兰安朵接过,那是双浅棕色的羊皮手套,针脚细密,里面还垫着柔软的羊毛,她抬起头,看着西陵墨,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疑惑:“西陵矢人,为何对我好?”
在草原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陌生人好,除非有所图。
西陵墨看着她警惕的样子,像只竖起耳朵的小狼崽,忍不住笑了:“某并非对公主好,只是惜才。”他指了指窗外的靶,“方才上午练习,公主虽未引弓,然立容端正,目光专注,比许多学了半年的公子都强。某一生与弓矢为伴,见了有天分的孩子,便忍不住想帮一把,就像匠人见了好木材,总想把它雕成器。”
折兰安朵捏着温暖的手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草原上的老匠人,曾送给她一把小匕首,说她手稳,适合用刀,原来不管是草原还是齐国,总有这样的人,只看本事,不问出身。
“多谢。”折兰安朵再次道谢,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真诚了些。
西陵墨摆摆手:“快戴上吧,下午还要习射。”
未时,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学子们重新聚集在习射区,开始学习引弓和发射。
东郭豫先示范引弓:“引弓时,左臂需直如木,右臂需曲如环,肩不耸,肘不抬,腰背如磐石,不可动摇。”他一边说一边分解动作,“先小却,再中却,后大却,拉至大却时,弦需触,箭杆需平,目视靶心,然后审(瞄准),再发(发射)。”
示范完毕,学子们开始练习。
折兰安朵按照东郭豫的指令,先举弓,再引弓,起初有些别扭,右手拇指勾着弦,拉到一半就觉得手臂酸痛,弓弦勒得虎口生疼。
“手臂打直,”东郭豫走到她身边,用杆尺轻轻敲了敲她的左臂,“左臂若弯,力便泄了,如何能引满?”
折兰安朵咬紧牙关,伸直左臂,继续向后拉弦,她的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小冰晶。
“呼气,”东郭豫的声音缓和了些,“引弓时需缓缓呼气,气定神闲,方能持久。”
折兰安朵依言调整呼吸,绵长地呼出一口气,果然觉得手臂松快了些,她一点点向后拉,直到弓弦触到口,弓身弯如新月,箭杆平指靶心。
“目贯矢,矢贯的……”她在心里默念公孙射父的话,目光从箭杆上方掠过,直抵那红色的的。
靶心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发!”东郭豫在旁边低喝一声。
折兰安朵下意识地松开右手,弓弦嗡的一声弹回,箭矢脱弦而出,带着破空的锐响,飞向靶心,却在离靶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噗地一声扎进了雪地里,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折兰安朵一直练习并习惯的握弓是反握,此时重新练习正握,还未熟练,竟连靶边都没碰着。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是国青他们。
折兰安朵的脸有点烫,却没回头,只是默默地从箭袋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再次引弓。
“姿势对了,力道也够,只是时机不对。”东郭豫走到她身边,指着那支扎在雪地里的箭,“你引弓已满,却在呼气未尽时发射,气浮则箭飘,自然不中。”他拿起一支箭,搭在自己弓上,“看某示范,引满,屏息,目视靶心,待气息平稳,再发。”
东郭豫引弓,瞄准,停顿了片刻,直到呼吸完全平稳,才松开手。
箭矢再次精准命中靶心。
折兰安朵点点头,再次搭箭,这次她没有急于发射,引满弓后,屏住呼吸,静静地等了片刻,直到心跳和呼吸都变得缓慢而均匀,才轻轻松开了右手。
“咻——”箭矢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啪地一声,射中了靶的正(白色圆圈),离鹄(黄色圆圈)只差一寸不到。
“中了!”高棠忍不住低呼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你真厉害!”
东郭豫也微微颔首:“此箭虽未中的,然力道匀,方向正,比方才进步多了。”
折兰安朵看着靶上的箭,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有只小鹿在跳,这是她在齐宫射中的第一支箭,虽然没中靶心,却不知为何,比射中草原上的兔子更让她高兴。
姚君衡一直在旁边看着,见折兰安朵射中了正,脸色有些复杂,她刚才也射了一箭,射中了鹄,比折兰安朵好些,可她学了半年,折兰安朵却只学了半天……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箭,再次引弓,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弓弦拉得更满。
“公主,力不可过,过则易失。”东郭豫恰好走到她身边,皱眉道,“射礼重和,和者,心与力和,力与箭和,箭与靶和,过刚易折,过柔易失,需刚柔相济,方为正道。”
姚君衡却像是没听见,猛地松开手,箭矢带着一股蛮力飞出,却因力道太猛,箭杆微微晃动,最终擦着靶边飞了过去,落在了乏旁的雪地里。
“哎呀……”高棠捂住了嘴。
姚君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握着弓的手微微发抖。
她明明比折兰安朵学得久,为什么……为什么会输给这个草原上来的野丫头!
折兰安朵看到了姚君衡的失态,也看到了她眼底的倔强和委屈,就像草原上争食的小狼,明明打不过,却还要龇着牙不肯认输。
折兰安朵想起乌兰,乌兰每次射箭输给她,也是这样红着眼圈,却不肯哭。
“你的弓,”折兰安朵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姚君衡耳中,“比我的重。”
姚君衡一愣,转头看她。
“我的弓长五尺八寸,你的弓,”折兰安朵顿了顿,“比我的长半尺,弓力也强些。”她刚才注意过,姚君衡的弓比她的长,弓身也更粗些。
姚君衡看着她,眼神复杂,她知道自己的弓比折兰安朵的重,可她是大公主,怎么能承认自己连重一点的弓都用不好?
“我才不需要你可怜!”姚君衡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到一边,拿起自己的箭,再次练习起来,只是这次,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些,也稳了些。
折兰安朵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搭箭,引弓,发射,一支,又一支,箭矢落在雪地里,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却一次比一次更接近靶心。
她的手臂越来越酸,虎口越来越疼,可眼神却越来越亮,像雪地里燃起的篝火,执着而热烈。
公孙射父站在修礼堂的台阶上,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捋了捋胡须,对身边的西陵墨道:“此女……倒是块好料子。”
西陵墨点头,目光落在折兰安朵身上,带着赞许:“不仅有天分,更有韧性,草原上的孩子,果然不一样。”
“只是……”公孙射父看向姚君衡,“大公主的心,怕是乱了。”
西陵墨叹了口气:“年少气盛,好胜心强,也是常情,多磨磨,便好了。”
太阳渐渐西斜,将学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公孙射父宣布今的教学结束,学子们收拾好弓矢,向公孙射父等人行礼告辞。
姚君越走到折兰安朵身边,夸赞道:“小妹今学正握进步很大,明继续努力。”
折兰安朵点点头:“谢谢五哥。”
姚君衡突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弓,看了折兰安朵一眼,忽然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递给她:“这个,给你。”
折兰安朵疑惑地接过,那是支雕翎箭,箭羽是五彩的雉鸡羽,比普通的苍鹰羽更漂亮。
“这是……”
姚君衡看着她,眼神里的轻蔑少了些,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挑战,又像是期待:“我要用这支箭,射中的。”
折兰安朵握紧了那支箭,抬头迎上她的目光,认真道:“我也会用这支箭射中的。”
姚君衡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夕阳的金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色。
折兰安朵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雕翎箭,又看了看远处的靶心,雪地里,她的脚印和姚君衡的脚印交错在一起,像两条并行的小路,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