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那只眼睛发绿光的东西走了之后,他把“营地”挪到了礁石顶上——爬上去费了老鼻子劲,手脚并用,还被锋利的礁石划破了小腿。但至少,这地方四面悬空,那玩意儿想上来他也能提前看见。
后半夜他抱着那把铝皮刀,缩在礁石顶上,听着海浪声和自己的心跳声,熬到了天亮。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林凡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
但他没睡。
因为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野兽,是水声——不是海浪,是那种叮叮咚咚的、清脆的、活水的声音。
“淡水?”
林凡一个激灵爬起来,差点从礁石上滚下去。
他顺着声音找过去,绕过一块大礁石,看见了——
一条小溪。
真的是一条小溪,从树林里流出来,顺着礁石的缝隙,汇入大海。
林凡跪下去,捧起水就喝。
凉的,甜的,没有咸味。
真的是淡水。
他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喝个饱。喝够了,他把头抬起来,看着这条小溪,眼眶突然就酸了。
“妈的……老天爷还没放弃我……”
他坐在溪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成鸡窝,脸上糊着海盐和泥沙,眼眶下面两道深深的黑眼圈,活像个逃难的。
“本来就是逃难的。”他自嘲地笑笑,把脸洗净,又灌满那个捡来的塑料瓶。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小溪流出来的方向——那片茂密的树林。
“里面有什么?”
林凡站在树林边缘,做了十分钟的思想斗争。
进去,可能有危险——昨晚那个东西就是从里面出来的。
不进去,就只能困在沙滩上——淡水有了,但食物呢?总不能靠那几个椰子活一辈子。
“风险评估。”他自言自语,“收益大于风险,就。”
这是他在互联网大厂学会的思维方式——不管什么事,先量化,再决策。
进去的风险:遇到野兽(概率未知,但昨晚见过一只),迷路(概率高),受伤(概率中)。
进去的收益:找到更多食物(概率高),找到更好的营地(概率中),找到求救的办法(概率低,但万一呢)。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林凡把那把铝皮刀别在腰带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树林。
第一步踩下去,他就后悔了。
里面比外面暗得多,阳光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道光柱从缝隙里射下来。空气又闷又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树叶味儿,熏得他直反胃。
脚下全是乱七八糟的藤蔓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林凡硬着头皮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做标记——用那把铝皮刀在树上刻记号,免得找不回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野兽,是——
嗡嗡嗡。
蜜蜂?
林凡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棵巨大的枯树,树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一群蜜蜂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蜂蜜!
林凡的眼睛亮了。
蜂蜜可是好东西——高热量,能放,还能消炎。荒野求生里这可是顶级资源。
但他没敢轻举妄动。
他蹲在十米开外,观察了足足半个小时,看清楚了蜜蜂的飞行路线,确定了蜂巢的位置,又在地上找到了几块枯的树皮。
然后他开始做准备工作。
先脱下西装外套,把脑袋和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再把裤腿扎紧,袖口扎紧,确保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
然后他捡了一长树枝,把一端缠上树皮,用打火机点着——烟熏火燎的,熏得他自己直咳嗽。
“行不行的,试了再说。”
他举着冒烟的树枝,慢慢靠近那棵枯树。
蜜蜂开始动,嗡嗡声越来越大。
林凡的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他小时候被蜜蜂蜇过,肿了三天,那种疼他到现在还记得。
但他没停。
他举起冒烟的树枝,对准那个洞口,把烟往里灌。
蜜蜂炸了锅一样涌出来,但被烟一熏,全都晕头转向地飞走了。
林凡趁这个机会,用铝皮刀猛地撬开那块树皮——
金色的蜂巢露出来了,满满当当的蜂蜜往下淌。
他顾不上烫,直接上手撕下一大块蜂巢,转身就跑。
跑了足足一百米,他才停下来喘气。
胳膊上还是被蜇了两下,辣地疼。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沾满蜂蜜的蜂巢,笑得像个傻子。
“值了。”
林凡没敢继续往里走。
他把那块蜂巢小心翼翼地用大叶子包好,揣进怀里,准备原路返回。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东西。
在一棵大树的部,有一样东西在反光。
不是树叶上的露水,是金属的反光。
林凡走过去,拨开落叶,看见了那样东西——
一个金属罐子。
锈迹斑斑,但形状还能认出来,是个水壶。的那种,扁扁的,带着盖子。
林凡蹲下来,把水壶翻过来。
上面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出来了:
“中村小队·1944”
林凡愣住了。
1944?
那是八十年前。
二战。
他的手有点发抖,把水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是假的,是真的锈透了,那种八十年的岁月痕迹,伪造不出来。
“这岛上……以前有人?”
他站起来,看向四周的树林。
如果是这样,那昨晚那个山头看见的东西——
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人来过,甚至可能住过。
林凡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想起昨晚在飞机上睡着前看见的那道光——如果这座岛上有二战军的据点,那会不会有无线电?会不会还有能用的设备?
“发了。”他喃喃自语,“发了……”
但下一秒,他又冷静下来。
八十年前的东西,还能用吗?
就算能用,他找得到吗?
就算找得到,得花多长时间?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把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又浇灭了一半。
“先回去。”他对自己说,“先回沙滩,从长计议。”
他把那个锈水壶也带上,沿着自己刻的记号,一路往回走。
走出树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凡坐在沙滩上,把今天的收获摊开来清点:一大块蜂蜜,一个锈水壶,腿上被树枝划破的三道口子,胳膊上被蜜蜂蜇的两个包,还有满身的蚊子包。
“收益……勉强为正吧。”他苦笑着,把蜂蜜收好,又把那个水壶翻来覆去地看。
刻着字的那个地方,除了“中村小队·1944”,还有几个小字,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林凡把水壶凑到眼前,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
“全员玉碎”
玉碎。
林凡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二战时本军国主义的说法,意思是战死,全军覆没。
这个中村小队,全死在这岛上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树林,看向远处那个山头。
太阳正在落山,余晖把那座山染成了血红色。
林凡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别想了。”他使劲摇摇头,“先活过今晚再说。”
林凡把营地又挪了地方。
这回他选在沙滩和树林交界的地方,背靠着一块大礁石,三面用捡来的飞机残骸和木头搭了个简易的围栏——说是围栏,其实就是几木头在沙子里,用藤蔓绑在一起,拦不住什么东西,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心理安慰。
围栏外面,他点了一堆火。
钻木取火他试了半天,手都磨破皮了也没成功。最后是用的打火机——那个zippo居然还活着,虽然灌了海水,但晒之后居然还能打着。
“工业革命的伟力啊。”林凡蹲在火堆旁边,感慨了一句。
他把那块蜂巢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
甜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吃了三天椰子、椰肉、生鱼片(今天中午在溪边运气好,用手抓到一条傻鱼),终于吃到甜的了。
林凡一边嚼一边看着火堆发呆。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黑暗退了一点点。
他想起今天捡到的那个水壶,想起那四个字——“全员玉碎”。
八十年前,有一队本兵困在这座岛上,最后全死了。
怎么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还是互相死的?
林凡不敢往下想。
他又想起昨晚那双绿色的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野猪?野狗?还是别的什么?
这岛上还有什么?
他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打架。
一夜没睡,加上今天在林子里钻了一天,他累得浑身散架一样。
“就眯一会儿……”他嘟囔着,“就一小会儿……”
头一歪,靠在礁石上,睡着了。
林凡是被火堆的噼啪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火堆快灭了,只剩几木头还在冒着红光。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得像墨汁。
林凡打了个哈欠,准备往火堆里添两木头。
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沙……沙……沙……
林凡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只。
是三只。
三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盯着他。
林凡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他的手哆嗦着摸向旁边的铝皮刀,摸了个空——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了。
那三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林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他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一样。
三双眼睛开始慢慢移动,向他靠近。
林凡的手在地上乱摸,终于摸到了那把刀。
他攥紧刀,站起来,对着那三双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
“来啊!老子跟你们拼了!”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那三双眼睛停住了。
然后,它们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林凡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坐下来。
腿软得像面条,手里的刀还在抖。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木头,火光大了一点,照亮了周围几米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敢再睡了。
他抱着刀,盯着黑暗,一直熬到天亮。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林凡的眼珠子都是红的。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那三双眼睛出现过的地方。
沙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是蹄子。
林凡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脚印——分瓣的,两个趾,比拳头大一点。
“野猪。”他认出来了。
不是野狗,不是狼,是野猪。
野猪其实比狼还可怕——狼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但野猪不一样,那玩意儿发起疯来什么都敢顶。
林凡站起来,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正是那片树林。
“三只。”他自言自语,“可能是一家子。”
他想起昨天在林子里找到蜂蜜的地方,离那里不远好像有一片灌木丛,里面隐约能看见踩踏的痕迹。
“那是它们的地盘。”
林凡转身回到营地,把东西收拾了一下。
蜂蜜还剩大半块,要省着吃。椰肉昨天晒了一天,已经硬邦邦的了,可以当粮。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捡来的防水袋里——那是从海里漂来的,不知道是谁的行李,里面原本的衣服已经烂了,但袋子还能用。
然后他看向那片树林,看向远处那个山头。
三只野猪在那里。
一个八十年前的水壶也在那里。
“全员玉碎”那四个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林凡深吸一口气,把防水袋背在身上,攥紧那把铝皮刀。
“行吧。”
他迈开步子,走向树林。
这一次,他要往里走。
不是往里走一点点。
是往里走,一直走到看见那座山为止。
走到树林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沙滩,礁石,他待了三天的那个简易营地,还有那条给了他淡水的小溪。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阳光照在海面上,亮得晃眼。
林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星期几?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然后又想起来,就算想起来也没用。
这里没有周一和周五,没有KPI和周报,没有甲方的夺命连环催。
这里只有他,和这座岛,和那三只野猪,和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八十年前的秘密。
林凡转过身,走进了树林。
阳光被树叶遮住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在说:
“这他妈才是真正的——逃离996。”